江湖傳言,“夜魔”韶九宵出身於二十年前已被徹底鏟除的某個塞外神秘教派,與那個教派一同消失的,還有他們收藏多年的秘寶。
之所以會有如此傳說,是因為韶九宵在夜探美人時往往出手十分闊綽,隨意拿出來的都是當世十分罕見的珍惜寶物,不過因都是些女子適用的珠寶頭麵,並未引起太多宵小覬覦。
就算有那麽幾個不長眼的,哪怕結伴也不是風流劍客對手,最後隻能如喪家之犬灰溜溜遠遁。
如此一來,韶九宵的身世更加神秘,江湖中有多少男人嫉妒他,就有多少女人喜愛他,當然也不排除存在喜愛他的男人和嫉妒他的女人,畢竟人生從來都如此無常。
不過今日,韶九宵送給費勁的不是什麽寶光璀璨之物,至少看上去不是。
朱紅色錦盒中、玄色寶托上,靜靜地躺著一枚明珠。
明珠約有半枚雞子大小,渾圓透明,無一絲異色,當然了,也沒有什麽晶瑩光華,望去隻是十分普通的琉璃珠,無非琉璃成色好些,珠子個頭大些,遠不至門派秘寶的程度。
若換了別人可能要嫌棄這東西不值錢。不過費勁全無這種想法,第一次收別人禮物的他喜悅非常,小心翼翼地取出明珠托在掌心,邊看邊由衷地讚歎:“真好看,小紅你人真好。”
韶九宵微微一笑,溫聲道:“喜歡就好,不過這枚琰菁晶不是這樣用的。”
“眼睛晶?名字好奇怪。”這麽大顆珠子,不像眼睛啊。
“夜魔”見對麵青年歪著腦袋湊近了明珠細看,就起身探過跟前礙事的圓桌彎下腰去,雙手溫柔地環住費勁腦袋掰正,又引導著他把那枚琰菁晶舉到眼前,最後把臉湊過去。
“哇!”費勁忽然從明珠裏清晰地看到了一張臉,頓時驚呼出聲,差點沒跳起來,語無倫次地說,“小紅紅紅紅……裏麵有妖怪!”
難道是師父那些故事裏的花妖狐魅?
不對呀,花妖狐魅都是女的,明珠裏那張臉看上去是個男人,而且有點眼熟,嗯,一邊眉毛還比另一邊略短些。“咦?小紅,這妖怪長得好像你啊。”
韶九宵哭笑不得,按住費勁肩膀:“不是妖怪,也不是像我,你看到的就是我。”
他拿過明珠,繞到費勁身後,舉在他眼前讓他往四處看:“你的眼疾是天生的吧,應該從來沒看清楚過?這世間美景很多,霧裏看花固然也好,但還是太可惜了。這枚琰菁晶沒有其他用處,但能讓你借它看清世界。怎麽樣,喜歡嗎?”
費勁第一次看得那麽清楚。
雖然明珠不大,納入其中的景色有限,可隻要放在眼前,就能夠看到桌上茶杯中**漾的茶葉、窗外微風拂過搖晃的柳枝、床幔間畫著的墨色山水,以及韶九宵那不太對稱的眉毛。
真好,他真高興。
像那天下山前師父把祖傳大寶劍傳給他那麽高興。
小青年珍惜地把琰菁晶握在手裏,轉過身對韶九宵說:“真好看,小紅你人真好。”雖然是同一句話,但這次說得更開心了,他也不推辭,隻認真地拉起對方的手說,“等我當了武林公敵,那時候肯定也有很多好東西,都給你。”
韶九宵彎著嘴角點點頭,雖然他從來不收美人的回禮,但也從不當麵拒絕人。
不過,這個武林公敵,費勁居然是認真的?
費勁隻管握著明珠翻來覆去看,二十年來第一次能看清周圍之物,他恨不得什麽地方都看看摸摸。
這時,大門被“砰”地撞開,書晴風風火火衝進來。韶九宵知她跟丟了費勁一時生氣,對自己也是一臉嫌棄,隻得趕忙接話:“書女俠快請坐,我們不過是去查線索了。”書晴急問道:“你們找到殺害大師姐的凶手了?”
“隻是略有端倪,想請問閣下,能否告訴我們貴派弟子都住在什麽地方,尤其是低等弟子。”
“低等弟子?低等弟子怎麽可能殺了大師姐?”
韶九宵暗想,也不知是低等弟子殺了楚姿讓人震驚呢還是爹爹殺了親生女兒讓人震驚。不過在沒拿到證據之前,這些都隻是猜測。
安撫好書晴,從她嘴裏打聽出弟子居的具體方位,韶九宵準備讓費勁跟他一起去做回妙手空空的勾當。
其實向雲青青直接拿更方便,不過一來雲青青此人還是有些詭異,二來三分塢中眼線眾多可能打草驚蛇,如若被王潮士察覺,更有一番鬧騰。
“哦對了書晴女俠,貴派的浣衣房在何處?”把書晴送走前,韶九宵忽然問了句。
書晴仍舊滿臉狐疑:“你要幹什麽?”
“啊,衣服髒了,想洗洗。”
“哪需要客人親自洗衣,交給丫鬟就是了。”
“是這樣,書晴女俠,在下有個小愛好,就是喜歡自己洗衣服,一天不洗衣服就不安心。”韶九宵也學著費勁用真誠的眼神望向對方,可惜他這雙風流的丹鳳眼實在勾魂攝魄,半點都不真誠。
書晴哼了一聲:“那你昨天不是沒洗?”
“所以現在渾身難受。”
好不容易打發走書晴,韶九宵回過頭就看到費勁在脫衣服,頓時驚訝:“費少俠,你知道我想做什麽了?”
費勁滿臉關切:“你不是不洗衣服渾身難受嗎?小紅你真是,昨天都不告訴我,這樣不好。來,要是自己的不夠,就連我的一塊兒洗,我沒關係。”
不了不了,你沒關係我有關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韶九宵扶額:“謝了費少俠,我是跟書晴女俠開玩笑的,快把衣服穿上,等下有你脫的時候。”
“啊?”
很快,費勁終於明白韶九宵為什麽說等下有他脫的時候了。因為在去雲青青房間偷錦盒前,他們先跑到浣衣房後麵的曬場,偷起了女子衣物。
因為韶大俠有理有據地表示他們兩個的衣服太過另類顯眼,做不到偷偷潛入,隻有裝成女子,才能更好地在弟子居附近行走。
一炷香後,韶九宵和費勁一人穿著一套不合身的粉色衣裙,神情尷尬地互相打量。
沒辦法,女子大多嬌小,而他們倆身量又格外高,即便是找出的最大那幾套,穿在他們身上都格外不倫不類,露出個胳膊腿在外麵還是好的,特別是鞋,根本穿不進去。
穿成這樣還赤腳走路的“女弟子”怎麽看都比他們原本模樣更可疑吧!
於是韶大俠痛定思痛,最終還是放棄男扮女裝之法,與費勁換上了雜役衣衫。兩人一路低頭,由韶九宵在前頭帶路,默默沿小徑行去。
好在三分塢足夠大,近幾日又因楚姿之死大家都有所忌憚,路上行人不是很多。
內門弟子的居處並不都在一起,由地位高低分為三處,五花及以上弟子住在臨湖風景優美之處,二花至四花弟子略差一籌,一花弟子就慘了,被扔在最遠最冷僻處,臨近柴房。
如此差別對待,如果低等弟子人多,終究要抗議幾聲。不過這些年來,新入門的弟子都能很快升花,永遠待在一花弟子位置上的隻有雲青青,因而並無人去理會她。
這倒是給費勁和韶九宵尋她住處行了方便。
韶九宵本打算先引開屋主人,再進去找那個錦盒,誰知雲青青卻不在房中。她這住處幽寂瘮人、不見天日,比放著一口棺材的正堂還要陰森,兩人剛要從窗口進入,就聽到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那大概是個女子在哭,聲音極細極尖,仿佛被人掐了脖子。似有若無的啜泣聲被陰冷之風徐徐帶來,盤旋在兩人耳畔,像是從地獄裏爬上來的冤鬼,激起聽者一身雞皮疙瘩。
費勁吞了吞口水,小聲說:“小紅,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什麽味道?”
費勁小心翼翼地說:“是燒東西的味道。從前我師父每年清明節燒紙錢給他朋友,我聞著就是這個味道。”
韶九宵一怔,好像也開始聞到那種燃燒著的、會飄向另一個世界或者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詭異味道。
“你聽這哭聲,是不是從柴房後麵傳來的?”
“嗯。”
“去看看。”
他對費勁使了個眼色,想到對方看不見,又連忙捏了捏費勁的手。不管是真有什麽東西還是誰在裝神弄鬼,這時候叫他們撞上就不可能放過不管。
費勁點點頭,把妥帖藏在內衣裏的那枚琰菁晶拿出來,準備看看女鬼究竟長什麽模樣。
兩人尚未繞到柴房後麵,天空忽然開始飄起雪花。
此時正是春夏之交,柳蔭最濃、花最繁的季節,氣候將熱未熱,便是下雨,都悶著一絲令人懊惱的味道。當下卻驀地吹過一陣冰涼穿堂風,隨風帶來片片輕盈飄浮物,遊**在費勁與韶九宵眼前。
韶九宵伸手抓了一片“雪花”在掌心,攤開來,雪的顏色卻是深灰,且帶著絲絲縷縷煙燒火灼氣息,哪裏是什麽落雪,分明就是燒透的紙錢。
“噓。”韶九宵不動聲色地放開那點灰燼,示意費勁不要出聲,雙雙將腳步放到最輕,隱在牆後小心翼翼探出頭去,隻略看一眼,就臉色大變。
柴房後並無甚景致可看,疏於照料的野草藤蔓四處瘋長,本應人跡罕至的地方如今卻站了兩個人。
確切地說,隻有一個人是站著的,而另一個,則被掐著脖子舉在半空,徒勞地掙紮中。
不遠處草叢中放著一籃紙錢,邊上還有未燃盡的灰堆,裏頭擱了四炷香,藍灰色煙霧盤旋直上,又在半路被冷風打散,卷著紙灰洋洋灑灑騰空而起。
恰似冬之雪。
那灰中有個泛黃的紙卷格外大些,不像普通紙錢,倒似個卷軸,已被燒了大半,未滅的火星猶在努力對它蠶食侵吞。
而被掐著脖子吊在半空的女子正是衣衫淩亂的雲青青,她麵皮紫脹,已說不出話來,隻能從喉嚨裏發出細而斷續的嗚咽聲。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她仍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正眼去看要殺她之人,而是努力歪著頭,望向灰燼的方向,目光中是無限淒楚與留戀。
黑衣人殺手全身籠在黑色中,隻露出一雙眼睛,漠然地看著眼前女子。他隻要手上微一用力就可以馬上結束雲青青的生命,卻不知為何不肯給人個痛快,像是玩弄獵物的野獸還未盡興,要不斷延長這煎熬時刻。
但世上事,遲則生變。
風流劍出鞘,一聲清鳴,裹在漫天紅色中急刺而去。那黑衣人顯然沒想到會有旁人出現,愣了一下才從腰間抽出一把細窄彎刀,堪堪架住韶九宵的落劍式,另一手猶不肯放開雲青青。
韶九宵卻半點不急,抽劍時還對他微微一笑,那黑衣人心知不好,卻已經晚了,一柄斧頭從脅下穿出,斧刃向上,直挑他手臂。
這家夥顯然沒有壯士斷腕的決心,連忙鬆開人,旋身在電光火石間用彎刀**開一劍一斧,自己也從雙人夾擊中脫身開來,將彎刀橫在胸前,擺出一個漂亮的姿勢。
他這幾招精妙有度,隻是腳下微有滯礙,不知是不是費勁出手太過出其不意的緣故。
看到橫插一腳的居然是費勁和韶九宵,此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又隱隱望了望雲青青摔倒的方向,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與他們纏鬥,還是趕緊離開為妙。
“咳咳咳……”逃過一劫的雲青青整個人軟倒在地,捂著脖子不斷咳嗽,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也不知是被掐的還是給嚇的。
韶九宵略走幾步,與費勁並肩擋在雲青青跟前,麵向黑衣人:“閣下何人,竟敢在三分塢地盤上放肆。”其實對方既然穿了夜行衣來,自然是不想被人看見真麵目,韶九宵問這種廢話,純粹是覺得說這句很好玩兒。很有種大門派小嘍囉的感覺。
費勁則趕緊拿了琰菁晶,放在眼前觀察起黑衣人來,還嘟嘟囔囔:“不像女鬼。”
那人見費勁掏東西還以為他要使暗器便做足了十分防護,結果暗器沒有,是個球,人家還拿著球玩來玩去,絲毫沒把他放在眼裏,頓時略有怒色。
韶九宵豈不知他心思,風流劍輕挽一個劍花,將費勁納入保護範圍,順便笑道:“光天化日就在這裏殺人,我猜猜,莫非‘明月仙子’也是你殺的?”
黑衣人沒理會韶九宵,仍有些躊躇,費勁卻忽然盯著明珠中的某個點,疑惑道:“咦,這個刀我見過的,到底在哪裏見到的呢?”
此言一出,仿佛刺中黑衣人軟肋,他怒瞪二人一眼,轉身迅速飛簷走壁而去。
韶九宵見狀扔下一句“你在這裏照看雲姑娘”就趕緊提劍去追,三拐兩拐便消失了身影。費勁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一時沒想起,便回身去看雲青青的情況。
雲青青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此時還在不斷喘粗氣,猛地就見一顆珠子湊到跟前來,裏麵有張放大的男人臉,眼神那叫一個凶神惡煞,嚇得她差點沒昏過去,一句“救命啊”脫口而出,好在嗓子啞了,音調不高。
費勁卻不知她為何喊救命,以為是心有餘悸,連忙出言安慰:“沒事的雲女俠,那個人已經被打跑了,小紅正在追,說不定能抓回來—哇,真的很清楚,原來你長這樣啊。”
雲青青滿臉茫然,他們又不是第一次見,什麽叫長這樣,這人真是莫名其妙。不過畢竟兩次都救了她的命,奇怪就奇怪點,忍了吧。
等等,糟了!
雲青青似是忽然想到什麽,突然把費勁推開,連滾帶爬地跑到那灰堆邊,也不顧還有火星燃燒,伸出白嫩雙手就去刨灰,直到把那半個卷軸刨出來才鬆了口氣,把東西用力捂在胸前,兩滴淚就那麽毫無預兆地順著臉頰落下。
沾滿泥灰的雙手微微顫抖,也不知是痛是怕。
費勁撓撓頭,覺得女子的心事果然奇怪,剛剛那般凶險也隻是淚盈於睫,如今都好了,倒真哭起來。他有心想問,又直覺雲青青不會告訴他,便想也不知小紅何時回來,那人對與女子說話比較在行。
這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費少俠剛想到他,身後一陣腳步聲響,就見韶九宵臉色一言難盡地回來了,身後空空如也,沒有黑衣人。
“這麽快?”費勁趕緊迎上去,還有些不死心地東張西望。
韶九宵也心虛地往後麵看,嘴上含含糊糊地說:“那人輕功不錯。”
眾所周知,韶大俠什麽都好,就是輕功差,特差,難以形容的差。
而剛才為了在美人麵前顯示自己無所不能的風采,完全忘記此事的韶大俠就風流瀟灑地追了出去,結果片刻不到,他又灰溜溜地回來了,還得解釋幾句:“我看他對三分塢地形非常熟悉,躲得很快,可能就是門中人。”
“哦。”單純的費勁完全沒有質疑,還幫著提供證據,“我也覺得他的刀很眼熟。”
兩人說話間,忽然有道喑啞的女聲橫插進來,沉而冰冷:“那是王前輩的刀。”
“雲女俠,你沒看錯?”
“我確信。”再說,這整個三分塢內,本就隻有王潮士是使刀的。且他這把刀與尋常大刀不同,又細又窄又彎,比起遠攻,更擅近身,如此特別,實在很難認錯。
王潮士,又是王潮士。
不過按費勁的說法,王潮士已經對雲青青下過一次手了,她竟仍毫無防備不成?
韶九宵盯著雲青青:“那雲姑娘可否告訴我們,你剛才在這裏做什麽,以及知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殺你?”這個女人到底是知道什麽才拿了東西,還是隻是無意的?
如果她明知道,又為何引他們去查楚婉和楚儀?如果她不知道,又為什麽要拿楚姿的房中物?
其實雲青青在這裏祭奠楚姿。
說起來,楚姿死後,三分塢內祭奠她的人日日都有,但多數是往正堂去燒紙上香,像在這種荒僻地方偷燒紙錢的,實在有點詭異。
不過雲青青顯然也不打算說明原因,冷靜地回答韶九宵:“你們又為什麽在這裏?查出誰是殺害大師姐的凶手了嗎?我見你們似乎都沒有去找過楚婉母女。”
還提楚婉和楚儀。
韶九宵略有深意地看了雲青青一眼,不急不緩地說:“事到如今,雲姑娘仍舊覺得是楚婉母女謀害了‘明月仙子’嗎?”
雲青青呼吸一頓,臉色略有些難看,抱緊了手中殘卷,眼中風雲變幻,低聲道:“不可能的,如果是他的話……他為什麽要殺大師姐?那可是他的親生……”
“如果不是他的話,又為什麽要來殺你?雲姑娘,恕我直言,這不是他初次對你動手了吧?我聽說,你拿了‘明月仙子’什麽東西,不過就算拿了東西也罪不至死,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要回去。”
韶九宵話音未落,雲青青就猛地看向費勁,表情十分複雜。
費勁摸摸頭:“那個……我隻說雲女俠你向楚女俠借了點東西,應該……沒有關係吧?”
“就這些?”
“不然還有哪些?”那天似乎也沒有說到別的啊。
雲青青仍舊顯得有些狐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手中卷軸一眼,有些不明白地自言自語:“確實,我隻是拿了塊玉佩,他又為什麽要殺我,難道那塊玉佩有什麽秘密?”
韶九宵笑了,他走到雲青青身邊,溫柔地說:“有沒有秘密,拿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想找的是殺害楚姿的凶手,而不是隻想扳倒楚婉和楚儀吧?當然,如果你覺得那個人是凶手的話你不願揭穿他,我們也不會逼你。”
“我如何不願!”雲青青聞言睜圓了眼睛,俏麵含霜,從衣襟內取出一塊碧綠的玉佩,舉到兩人麵前,“就是這個,我從大師姐那兒……借的。”
韶九宵卻皺起了眉:“隻有玉佩?”
“不是,當時連錦盒一起‘借’了,不過錦盒我放在房間裏。”雲青青不太明白對方為何如此問,她記得那隻是個普通錦盒。
韶九宵卻一拉費勁的手:“糟了,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我們趕緊過去。”
韶九宵帶著費勁離開柴房就往東麵去,雲青青抱著那卷軸遲疑片刻,也提起裙擺跟上,望見兩人背影慌忙喊道:“等等,韶大俠,方向錯了。”
先前書晴所指方位正是此處,“夜魔”為搶時間,已衝到房門前,卻聽主人說這間不是她住處,不由露出意外神色。雲青青趕上來,蹙眉對兩人搖搖頭,也不解釋,在前麵帶路往西邊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前段時間有不少新人入門,管弟子居處的師姐便說房舍不夠用,讓我搬到最西麵去了。”
一花弟子住處本就簡陋,最西麵那間更是連柴房都不如,除了蛇蟲鼠蟻,誰都不愛往那邊跑。雲青青卻不是個愛爭辯的性子,隻要不涉及楚姿,她都半聲不吭,讓搬就搬。
話說回來,就算她有心反抗,身後無勢力撐腰,自己功夫也不濟,八成沒人理會。
韶九宵久曆江湖,如何不知這其中貓膩?此時心神一動,忽然問:“雲姑娘,你換了住處這事,上麵的人知道嗎?”這上麵之人自然指的是楚容、王潮士等人。
雲青青扭開臉:“掌門和王……前輩他們日理萬機,沒空管這些小事。”
事實上,即便是內門弟子,平日裏也就每逢十日得掌門一次指點,其餘時間則由六花、五花高手帶著自己苦修。除了天資出眾者,高層恐怕連大多弟子姓名都記不清,更別提換房間這種小事。
這在過去對雲青青而言自然是苦處,今日卻是他們的幸運,韶九宵心中一樂,對費勁擠擠眼:“看樣子那位是走錯了門,要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怕是翻箱倒櫃都找不著。”
費少俠感覺到韶九宵很開心,也跟著揚起笑臉“嗯”了聲,過了好一會兒才疑惑道:“所以我們到底在找什麽?殺害楚女俠的是誰?”
韶公子這才想起來,之前忙著送禮物,又被書晴闖進來打斷,好像還沒跟人解釋自己的猜測。
於是這青年就在腦子一團糨糊的情況下跟著他團團轉,又穿女裝又抓女鬼的,韶九宵忽然意識到,費勁的脾氣跟他那氣質比起來,真不是一般的好……騙!
韶九宵行走江湖多年,還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
說話間已到了雲青青住處,趁她進去取錦盒時,韶九宵簡明扼要地跟費勁講了下自己的推斷。
費勁驚訝地感歎:“王前輩?為什麽啊,楚女俠不是他女兒嗎?”
是啊,為什麽呢,如今韶九宵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王潮士的動機。
隻有拿到證據再去尋動機,總比無頭蒼蠅那樣四處亂碰要好得多。最不濟,他把證據交給楚容,楚容自然有辦法撬開王潮士的嘴,隻要她舍得。
說話間雲青青又打開門,女子真是十分神奇,這麽短的時間,她不僅重新收拾過自己,連衣服都換了一套。當然,那半卷她愛若性命的殘卷也消失了,想來已經妥善安放。
她手中托著一個不大的錦盒,韶九宵連忙接過打開,因為玉佩已被雲青青戴在身上,盒子裏此刻空空如也。他屈指敲了敲盒底,果然聽到幾聲略空的回音,證明這小小錦盒確實暗藏玄機。
費勁也探過腦袋來看,還問:“這盒子聞上去沒有那種很衝的香味啊。”
按道理說,如果裏麵裝著那種十分劣質的香料,隔著老遠就應該聞出來才對。
“打開看看再說。”韶九宵一錘定音,開始摸索機關暗格,此時卻聽東麵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好像有個女子在喊:“來人啊!這是怎麽回事?哪個賤人把我房間搞得一團亂!”
顯然,是那位慘遭誤闖的弟子回來發現不對。當時那黑衣人調虎離山時間那麽緊急,肯定沒空仔細搜索完再把東西一一歸位,況且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物什,說不準還在她屋裏大發雷霆、四處破壞。
此刻不用過去也可以想見這位倒黴弟子如今閨房裏是什麽悲慘模樣,大概跟蝗蟲過境差不多。
隻是他們不想管她,那女弟子喊了幾聲卻忽然怒氣衝衝地朝這邊過來了,嘴裏嘟嘟囔囔不斷罵著什麽“雲青青你這個小賤人,換個房間就要來搗鬼,看我怎麽收拾你”。
韶九宵幾人此刻沒空與她周旋,三人當即進了屋,直接把門閂上,繼續研究那個錦盒。
這位女弟子顯然是個風風火火的人物,見雲青青這兒大門緊閉,就開始瘋狂捶門,邊敲邊罵:“雲青青!雲青青!你有本事闖我房間毀我東西,你有本事開門啊!別躲在裏麵不出聲,我知道你在!”說著又是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言語。
雲青青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神遊天外還是聽見了不想說話。費勁見韶九宵正努力研究那個錦盒,就自己從窗口翻出去,繞了一圈跑到那女弟子身後,拍拍她肩膀:“女俠,你嗓門略大啊。”
那姑娘既然是新進弟子,武功自然很普通,也就比雲青青好上那麽一點兒,完全不知道有人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她身後,嚇得差點沒當場蹦起來,一口氣順不過來,險些把自己憋死。
好不容易重新開始呼吸,一轉頭,又正對上費勁那張臉。
費勁的臉其實沒啥問題,五官端正、膚色健康,合在一起看也非常英俊。但……就是不出聲的時候,眼神氣質略有那麽一點點凶殘。
好吧,不是一點點,是超凶。
天生自帶某種仿佛殺人不眨眼、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凜冽肅殺氣息,所以剛下山時才會人見人跑、花見花凋、酒樓老板見了也要掏荷包。
簡而言之,不說話時非常嚇人。
那女弟子如此近距離接觸到費勁,頓時翻了個白眼,“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自此房間裏外一片清淨。
從那以後一花弟子這片住處又流傳起了鬧鬼之說,傳得有鼻子有眼,是個男鬼,剛從十八層地獄裏爬上來,凶神惡煞不可言說,尤其眼睛特別大,瞪得像銅鈴。
當然,這都是後話,在此不提。
卻說韶九宵研究了半天,終於發現這錦盒的機關就是……沒有機關。天可憐見,那就是個普通的雙層錦盒,隻要把上麵那格拿出來,就能見到內中乾坤。
下層放了個小小的碧色瓷瓶,他小心翼翼拔出瓶塞,那種熟悉的劣質香料味就撲麵而來。也難怪光拿著盒子聞不到味道,瓷瓶可不比香袋,半點兒都不透氣。
若是楚姿安放的,可見真心對父親贈予的香料上心,為免不用時走了味,才用瓷瓶精心裝好,還與玉佩放在一起。
雲青青見錦盒裏居然還有這種東西,驚訝之餘想到王潮士先前逼她交出所拿之物的神情,莫非,那人緊張的不是玉佩,而是這瓶香料?
她忍不住輕聲問:“這個香料大師姐一直用的,難道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一試便知。”此時韶九宵又要可惜那枚留在別處的辟毒珠了,若香料裏真摻了楚姿所中之毒,怕僅是銀針的話,同樣不頂用。
或者,他現在拿出去想想辦法?
韶九宵望向費勁,剛想說點什麽,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異響。
這回不是什麽“開門開門”的罵聲,而是不知什麽樂器發出的尖銳鳴響,連綿不斷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生疼頭腦發昏。
“誰?有人攻進來了?”韶九宵第一反應是三分塢有仇家上門討債,還在想江湖中有誰是練的音波功,雲青青卻捂著耳朵臉色發青,失態道:“不好,出大事了。”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此人如此惶恐,之前無論是被同門排擠還是被掐在空中死到臨頭,她都沒有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讓人不得不擔憂是出了什麽比仇家逼上門更可怕的事。
鳴響聲還在繼續,響徹整個三分塢上空。很快,外麵也陸續響起各種嘈雜人聲,大約三分塢中所有人都被叫了出來,正嘰嘰喳喳不知往何處跑。
費勁見雲青青那點微薄內力完全不足以抵禦這魔音,忙扶住她順便送了一波內力過去,還關切地問雲女俠好點沒。
韶九宵見狀,鬼使神差地也晃過去,十分假模假樣地喊:“啊,費少俠,我的頭也好痛!”然後如願以償地收到了費勁的內力輸送加關懷。
感覺到費勁那股內力遊入四肢百骸,韶九宵不禁蹙眉,這種獨特的內力運行方式,放眼如今中原武林應該沒有人用了。
費勁的來曆又變得更神秘了些。
不過很快,雲青青就掙紮著打斷了韶九宵的思路,她艱難地說:“這是門中的召集令,非有重大事項不會響起,我們馬上去正堂,恐怕出大事了。”
聞言韶九宵遲疑地看了看那瓶香料,現在還沒有找出其中有毒的證據,但……來不及了。他將瓷瓶放入錦盒中一收,與費勁一同帶著雲青青趕往正堂。
三分塢正堂中此時已經擠擠挨挨圍滿了人,掌門楚容高坐門主寶座上,麵色冷厲,王潮士站在她身邊,低著頭,看不清臉上表情。
而掌門夫婦腳下除了楚姿那口棺材,還有兩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雙雙跪在堂下,以頭觸地。
是楚婉和楚儀。
費勁、韶九宵和雲青青三人的到來並沒有引起眾人注意,隻有楚容微微蹙眉,目光掃過堂中唯一的兩個外人,若有所思。
良久,她才開口:“內門弟子都到齊了嗎?”
便有一名六花弟子上前核對名冊,低聲答道:“除了一花弟子碧陽,其餘人等皆已在此。”她頓了頓,複又問,“是否要派人將碧陽帶來?”
“不必了,不過一個一花弟子,關正堂門。”
隨著楚容隱含怒意的聲音,三分塢正堂大門轟然關閉,屋中頓時隔絕了外界陽光,隻剩下滿堂燭火明滅閃爍,映得所有人都立在他人陰影當中,麵目漸漸模糊不清。
不安的氛圍開始在弟子間蔓延開來。
韶九宵拿眼去看雲青青,雲青青知他意思,小聲說:“碧陽就是跟我換了房間的那個新進弟子。”也便是剛才在外麵狂敲門卻被費勁嚇暈在地的倒黴姑娘。
不過,看楚容夫婦這個陣仗,倒說不清置身事外的人到底是倒黴還是幸運了。
此時,原本垂頭不語的王潮士忽然抬頭飛快地看了韶九宵和費勁一眼,俯身在楚容耳邊嘀嘀咕咕,楚容卻沒有要跟他說悄悄話的意思,光明正大地答:“不必了,既然之前已把小姿之事交給韶大俠與費少俠去查,他們在此旁聽也可。”
王潮士無奈,暗中目光狠厲地盯著兩人,那模樣簡直要擇人而噬。韶九宵挑眉,心想,怎麽,這人還想用眼神殺死他們不成,未免也太囂張了些。
於是他微微一笑,故意攤開手掌,露出小瓷瓶一角。
堂上男人見了果然嘴角開始抽搐,臉色也變得鐵青,用力捏住座椅靠背,仿佛捏的不是椅子而是韶九宵的骨頭,氣憤非常。
韶九宵見狀不禁心生疑竇。
氣憤?不太對吧,王潮士看到這個東西,不應該是表現出驚疑和忐忑嗎,為什麽會是氣憤?他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側頭去看費勁,費勁卻拿著那枚琰菁晶左看右看玩得正歡,並不是很擔心這滿堂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
韶九宵隻好收回目光,還待再想,沉默許久的楚容掌門終於啟唇。
“今日召大家來,是因為殺害吾女的凶手已經現形,正是我的好妹妹楚婉。你還有何話說?”她微微抬手,刑房弟子上前扯了楚婉口中布團,冷冷地瞪著她。
楚婉被五花大綁,又被人壓著趴在地上許久,發絲早已淩亂,頭上三朵花也落了下來,這會兒更是控製不住開始劇烈咳嗽,淒厲的咳喘聲回**在整個大堂內,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嘔出來。
邊上同樣被捆綁封口的楚儀不斷掙紮,身子晃動著,嘴裏斷斷續續發出“嗚嗚”聲,然而沒有人知道她在說什麽。
楚婉咳了好久才平複下來,一停下就開始冷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好妹妹?我可不正是個好妹妹嗎?我的好姐姐,你恐怕從很多年前就開始盼著除了我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吧。母親在時你不敢,母親去了,你又不好翻陳年舊賬。如今可好,終於被你逮到盆名正言順的髒水了—你說我殺了你的寶貝女兒,證據呢?”
麵對楚婉的誅心言論,楚容毫不動容,依舊是那副冷厲神色,揮手讓人端了杯茶上來,對楚婉說:“這個,你今日清早親自送到我麵前的,記得嗎?”
楚婉見到那茶杯,臉色忽地一白,脫口而出:“你怎麽沒喝?!”話剛出口就心知不好,嘴唇開始不斷哆嗦。
三分塢的掌門居高臨下,波瀾不驚地盯著狼狽的中年婦人,語氣中帶著無限失望:“我怎麽沒喝?你親眼看我飲下了是不是?抱歉,楚婉,從那年那碗安胎藥開始,你經手的東西,我再不會碰。”
“不可能,不可能,我都看你吃了、喝了,怎麽會沒有,怎麽會沒有!”她聲音從小聲嘟囔到越來越大,最後簡直變得歇斯底裏。
當年安胎藥一事後,楚婉最終未能弄死那個胎兒,權力重回親姐姐手中,還被抓到了把柄。
為此她這些年來不要皮不要臉地抱楚容大腿,撒潑打滾給她道歉,丟掉尊嚴丟掉一切,小心翼翼奉承這個女人,連家都不顧,幫她處理門中各類雜事,最後居然沒換回一點信任?
這麽說,楚容近些年來倚重她,常常把三分塢交給她和她女兒打理,那種完全不管不顧的放任態度都是假的?
怎麽可能!
見妹妹臉色越來越白,楚掌門接過那杯茶,放在手邊小幾上:“現在,你告訴我,究竟下了什麽毒?”
楚婉聽了卻驀地安靜下來,眼珠子咕嚕嚕一轉,竟堆上笑容,滿麵天真—她已是四十許人,雖然保養得宜,但也早已失去嬌俏,這一笑卻帶出了幾分少女感:“姐姐,你不喝就不喝,怎麽能說我下毒?這不過是妹妹的一片心意罷了。還有,你懷疑我就懷疑我,何苦連儀兒也一起綁,她隻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
楚容卻不理她,似乎也不對這奇異的情緒轉變感到驚訝,而是沉聲道:“看來你不到黃河心不死。”
“叮”的一聲,楚掌門掀開那盞楚婉端給她的茶,忽然刺破自己手指,將一滴血擠入杯中。
眾人均不知她此舉何意,紛紛抬頭張望,卻是一直視力模糊的費勁此刻通過琰菁晶看得最清晰:“咦,掌門大人,為什麽你的血沒有顏色?”
楚容指上還在微微滲血,是正常的殷紅顏色,那滴被擠入茶杯中的血液卻搖晃了兩下就消失無蹤,茶湯依舊瑩潤碧綠,帶著妙品特有的沁人香氣。
卻見楚婉像見了鬼一樣瞪著楚容:“你!你怎麽……不,我是說,一滴血融了看不見又不稀奇,你別想糊弄我!”
楚容巋然不動:“誰身上帶了脂粉?”
女弟子眾多就有這點好處,很快有人呈上幾瓶胭脂,有正紅色,也有殷紅、粉紅、桃紅,楚容當著眾人的麵,各挑了一點撒入那杯茶中,結果茶湯依舊鮮香碧綠,沒有出現任何雜色雜味。
到了此時,若再看不出這茶內有乾坤,恐怕就是傻子。
楚婉顯然也慌到了極處,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楚容掌門冷笑一聲:“你道這毒藥無色無味,連試毒寶物都試不出來,就可高枕無憂?太過隱秘,是它的長處,也是它的短處。江湖上風吹草動,不是隻有你知道!”
韶九宵聽了半晌,不由得再去看王潮士。隻因楚容與楚婉這番對質證據確鑿,難道真是楚婉毒殺了楚姿?那王潮士究竟是怎麽回事,自己的判斷難道出了錯?
回想起來,引自己去懷疑王潮士,也有當初爬上他床的楚儀一份功勞,或者真是這母女倆禍水東引?
可今日他和費勁與那想殺雲青青的黑衣人對招,對方武功不低,絕不隻有三花楚婉那點水平,便是楚儀,也不過四花而已,那黑衣人卻能在他和費勁的夾擊中從容脫身。
固然這其中有他和費勁無心戀戰、對方又熟悉三分塢地形的功勞,但他可以肯定,那黑衣人不是楚婉或楚儀。
大概是因楚婉下毒一事而心緒略難平靜,楚掌門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她推開那杯毒茶,往椅背上一靠。王潮士見狀連忙去拿了盞新的茶來,小心地看著楚容喝了兩口才放開。
楚容閉了閉眼睛,望向她妹妹:“說吧。”
到了這個地步,抵賴已經沒有意義,楚婉不知在想些什麽,臉色忽紅忽白忽黑,最後突然大笑起來:“我親自端了這杯茶給你,我認。可誰說我殺了楚姿?我不過是看楚姿死了,你本來也沒心思打理三分塢,才好心給你喝盞茶罷了。何況你又沒喝,我算不得有多大過錯,別想把殺楚姿的罪名也推我身上,空口白牙,見官也不敢這麽判!”
“哦,是嗎?”三分塢掌門的聲音中透出深深疲倦,她隨手擊掌,看上去空無一人的橫梁上就忽然落下兩個人來。與三分塢弟子一眾粉色衣衫不同,這兩人身著暗紫色勁裝,打扮得十分利落,輕功高妙、無聲無息。
“把你們兩人那天看到的說一說。”
“屬下聽命守在大小姐院門外,出事那晚,曾見楚儀姑娘送了一盞茶和一盤糕點給大小姐。”
楚婉似是被鎮住了,好一會兒才語無倫次地說:“這、這是誰?我怎麽從沒見過?”
“掌門暗衛,你自然沒見過。”
“不可能!三分塢的一切母親都曾細細交代於我,沒聽說有什麽掌門暗衛!”是啊,如果她聽說的話,肯定會想辦法繞過她們,不會那麽輕易行動。
楚容掌門露出了一個略帶譏諷的笑意:“娘自然是向著你的,不過,她定不會跟你說。因為暗衛一職,是我設的。”既然是她坐到了這個掌門位置上,又怎麽可能連自己的棋子都沒有一顆呢。
真正的證據確鑿,大勢已去。
楚婉僵在地上,猶自辯駁:“她們是你的人,自然你說什麽是什麽,不能證明……不,不,儀兒什麽都不知道,她沒有給你寶貝女兒送過什麽東西!”
她念叨著什麽,忽然靈光一閃:“不對!你派這兩人守著那丫頭,又怎麽會讓她吃儀兒送的東西?我不相信!你們肯定倒掉了,倒掉了!”
楚容聲音冰冷:“記下,她承認送了。”
王潮士按住夫人肩膀:“證據確鑿,我要你們陪葬!”說著就要動手。
誰知眾目睽睽之下,堂中忽然生變。
原本一直被綁著且堵了嘴的楚儀不知怎的居然掙脫了繩子,猝不及防衝上前去,在掌門伸手格擋時卻猛地目標一轉,搶過那杯毒茶,仰脖一飲而盡。
楚婉見狀發出狂亂的尖叫聲,膝行著想要去阻止女兒,楚儀動作迅速,卻已經喝了大半盞,沒過多久,就軟倒在地上,開始痛苦地扭動哀號。
沒人想到這藥性令人如此痛苦,楚儀那張原本還五官端正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額上大滴大滴汗液滲出,臉色紅白交錯,像瀕死的蟲一樣在地上扭動。
楚容與王潮士臉色陰沉,就聽楚儀捧著肚子,在哀號中斷斷續續吐出句話來:“表妹……她……可沒這麽,咳咳,啊……痛、苦。”說完還嗬嗬了幾聲。
的確,“明月仙子”楚姿死狀平和安詳,如同睡夢中無疾而終,可沒有這副痛苦慘烈模樣。
楚儀在地上痛苦掙紮了許久,聲音才漸漸微弱下去。而楚婉則更早地喊啞了嗓子,沒人給她解開繩索,這絕望的中年婦人隻能用頭去蹭自己的女兒,口中不斷喃喃著“救她、救她”。
此情此景,楚容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
更遠處那口黑色棺材悄無聲息立在中央,從前那個活潑愛笑的十六歲少女卻已連叫一聲“娘親”都再不能夠,若非日日用秘藥撐著,這種天氣,恐怕楚姿的屍體都已開始腐爛。
可即便不腐爛,又能如何?不朽的屍身終究還是屍身,無法再回到人間。
大概是楚儀的模樣太過慘烈,剛才那句話又說得無可辯駁,堂下弟子們開始小聲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王潮士見狀麵色頗為不善,冷哼一聲:“事到如今你們還想狡辯。”
如果說楚容對楚婉母女尚有幾分血緣親情,那麽王潮士對她們就從來都隻有厭惡,這對母女不斷威脅他夫人和他女兒的地位,而既然選擇迎娶楚容,那麽她們的地位就是他的地位,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這時,看上去幾近昏迷的楚儀卻用力睜開眼,用顫抖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眼中閃過一絲光,猛地抬起頭來:“狡辯?我們何必要狡辯?哈哈,哈哈哈,看到了沒?看到了沒?我承認,我們是動手下了毒不假,可這毒藥從頭到尾都不是致死藥!”
她當著眾人的麵喝下了毒茶,可她沒有死。
而楚婉見女兒清醒過來,頓時涕淚橫流,拚命搖著頭:“你何必如此,儀兒,你何必如此。”
楚儀幽幽地盯著自己母親,目光幽深:“不如此,口說無憑,我們說這毒不殺人,她們信嗎?”如果先前她略微猶豫一點,現在隻怕已經門規伺候,再說不出話來。
正堂中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楚掌門見狀略抬起頭,目光冷厲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到楚儀身上:“你們說這毒不致死,那下毒何用?”
楚儀拽緊了她母親手腕,一字一頓:“此毒入體,無論多少年功力,皆一朝散盡。”也就是說,這毒是用來廢去練武人士之內力的。
“掌門大人,到了這個地步,大家都有話直說。我和我娘確實覬覦這三分塢掌門之位,但凡有機會,誰人不想要?我們也確實下了兩次毒,一次給表妹,一次給你,都是同一種。我們有罪,罪不在殺人,表妹究竟死於誰手,就要問你們了。”
“你說同一種就同一種?”王潮士滿臉懷疑,明顯不信楚儀的“有話直說”;楚容則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示意暗衛上前檢查她的情況。
倒是楚儀如今一無所有,渾然不懼,直言道:“暗衛是你的人,我不信。”她目光在堂中轉了一圈,對韶九宵伸出手,“不如麻煩‘夜魔’大人。”
她口氣如此生疏,仿佛從來都沒在深更半夜爬過別人的床。
韶九宵點點頭,上前半扶起楚儀,捏著她的手腕感受片刻,迎上楚容目光:“楚儀姑娘確實武功全失,且經脈盡廢,終生不可再重新習武—性命確實無礙的。”
不能習武對江湖中人來說,簡直跟個廢人沒什麽兩樣。
聞言許多三分塢弟子乍然色變,悄悄互相拋著眼色,尤其是之前支持楚婉這一派的,都默默挪遠了些,生怕惹禍上身。
反而楚儀自身毫不在意,直接把頭上四朵花扯了下來往地上一扔:“也沒什麽好練的,又不是天下第一。當然—如果現在掌門依舊要說是我們殺了表妹,我也無話可說。”
豈止無話可說,連拚一拚都沒機會了,不過,她相信楚容不敢。這裏不隻站著全三分塢的內門弟子,還有兩個外人。楚姿一事到現在還是疑竇重重,強行讓她們認罪,可不能服人心。
果然楚容臉上倦色愈濃,這些天來她大概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整個人都有些憔悴浮腫。向來氣勢逼人的鐵腕掌門,此時都露出了一絲無奈之色。
她按著座椅扶手,挺直脊背,聲音平靜無波:“楚婉、楚儀二人,意圖下毒廢去本門掌門及掌門繼承人武功,證據確鑿,本人已認罪,今日起剝奪內門中人資格,從楚氏族譜除名,搬出三分塢,從今往後,不得以門派及楚氏家族自居。”
聽到此處,楚儀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雖然她和她母親都會被趕出去,可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沒有被按上殺人凶手的汙名。
嗬,雖然下毒也沒有多好聽,可誰叫楚容沒喝那茶呢,成王敗寇,自來如是。在這武林中討生活,就是要狠,對別人要狠,對自己也要狠。
不狠的人,往往會變成他人的墊腳石。
這一局,拚了一身內力,終究是賭對了。
亂紛紛鬧劇落幕,楚掌門吩咐人重新打開正堂大門,讓刑堂弟子把楚婉和楚儀帶出去送走。有些見機得快的小弟子也腳底抹油準備開溜,楚容懶得管她們,以手支額,對韶九宵和費勁啞聲說:“那麽,還得麻煩兩位繼續查了。”
看來被妹妹這麽算計,她也沒有表麵上如此無動於衷。
掌門之位自是高處不勝寒。
費勁眨眨眼,摸摸頭,去看韶九宵。他記得剛才韶九宵說真凶是王潮士來著,但在這站了半天,淨說些楚婉、楚儀的事了,也沒提王潮士一句半句,不知小紅大俠怎麽想。
而韶九宵從剛才試過楚儀脈搏後就一直垂著眼,處於若有所思的狀態,此時聽楚容如此說,忽然綻開一個笑容:“楚掌門,其實我與小費正巧有了些眉目,還有些事要勞煩掌門。”
他說著就從袖中拿出那個裝香料的小瓷瓶,托在掌心直接給楚容看,口中道:“不知三分塢有沒有除銀針外可以測毒的寶物,我懷疑就是這個瓶中的東西殺害了‘明月仙子’。”
韶九宵慢條斯理地說著,目光一直落在楚容和王潮士身上,不放過他們的絲毫表情。楚容略顯驚訝,上下打量著瓷瓶,似乎不太明白這東西跟楚姿之死有何關聯。
王潮士就不一樣了,他滿臉凝重,憤憤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有什麽證據!”
“是不是胡說八道,測一測不就清楚了嗎?楚掌門你說呢?”
楚容看了王潮士一眼,王潮士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搶話,楚掌門便點點頭:“可以,隻是門中那些東西,當時都已經給小姿試過,並未測出結果。”
她吩咐那兩名暗衛去開庫房,很快拿上來一大堆測毒用的寶物,有天然解毒奇木做的筷子、有萬毒蛇窟中采的蛇涎石以及關外來的知信草,最後楚容還從手上摘下一枚非金非銀非銅的戒指,說:“此戒對毒物皆有反應,今早那杯茶,便是這麽發現的。”
掌門將戒指一並交給韶九宵,旁邊的王潮士滿臉急躁,似乎急切地想說什麽,忍不住對楚容說:“阿容,那個……”
“行了,你不必說,我有數。”楚容抬手製止了王潮士接下來的言語,隻靜靜地望著韶九宵。
韶九宵越發覺得王潮士反應奇怪,事已至此,也顧不得那許多,就開了小瓷瓶的塞子將香料倒出來,拿那些寶物逐一試去。
可無論是奇木筷還是蛇涎石抑或是知信草,哪怕楚容掌門那枚戒指,都未對那香料做出任何反應。
難道真是猜錯了?王潮士無辜,這瓷瓶裏也隻是普通香料?不,不可能,王潮士這般表現,至少這香料絕對是有貓膩的,或者是這些東西不濟,測不出那種毒來?
不過說真的,韶九宵走南闖北見過的寶貝不少,若說連這幾樣都測不出的奇毒,哪怕拿他的辟毒珠來,恐怕都未必能測出端倪。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香料,香料……他下意識地用筷子輕輕撥著那些香料,鼻端香氣縈繞,不免開始分辨起來:下等的冰片、末料檀香、成色極為普通的乳香,還有劣質麝香以及別的東西。
嘖嘖—還真是男人能親手配出來的合香,都放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啊,也虧得楚姿聞得下去,還不如藥罐子香—等等,藥?藥!
是了!這世上不止毒能殺人,許多入藥的東西也能殺人,隻要劑量稍不對些,天長日久,那可真是誰也注意不到的死亡邀請。
銀針?測毒寶物?它們自然不會對藥有反應!
這香料中某些香藥隻要分量稍多那麽一點點,天長日久地聞著,積少成多,也就能在無聲無息中置人於死地。他怎麽忘了這一點?隻因最初大家都猜是中毒,把方向帶偏了。
看來楚容完全不知此事,否則他剛才試探著把瓷瓶拿出來時,就不會那麽坦然。
韶九宵不由得有些感歎,等楚容知道是自己枕邊人殺了自己女兒時又會如何?畢竟剛剛已經處置了親妹妹那對母女,前頭死了女兒,現在丈夫還不可靠,豈不是太慘了些?
他不由得有些同情這女人了,不過同情歸同情,該說的還是要說:“楚掌門,這香料裏沒有毒,不過,恐怕有藥。”
韶九宵話音剛落,王潮士已經麵色鐵青:“你—你知道了?”
咦?居然這麽不打自招。
不過魚兒自己要咬鉤,他可不嫌魚蠢:“王前輩,我不僅知道這香料中有藥,我還知道你想殺雲青青,因為她不小心拿到了你下藥的證據。不過,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對‘明月仙子’做這種事。”
“哼,你連藥都知道了,還故意要問我為什麽?”
他看上去似乎要跳下來滅了韶九宵的口,此時正堂裏僅剩的幾個弟子也趕緊借口開溜,還用力捂著耳朵表示自己根本沒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天哪,王前輩殺了大師姐,真是可怕!
膳堂來給楚容換茶那人更是戰戰兢兢,整個人都在抖,生怕楚容為保丈夫名聲一拳把她轟殺至渣。楚容卻沒空理她,驀地起身,隨手把王潮士摔到地上。
“多謝韶大俠和費大俠,不過接下來,我們楚家的家事,還請不要摻和了。”她麵無表情地說。
當初楚婉和楚儀鬧著要讓費勁找凶手,未必沒有渾水摸魚的意思,可惜母女倆最終魚沒摸著,倒把自己賠了進去,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過最終找出的殺人元凶竟是楚姿生父,這般驚天秘密若是流傳出去,恐怕將比什麽《夜魔獵豔譜》更加火爆。難怪那名送茶的丫鬟膝蓋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一雙眼睛驚恐地望向楚掌門與王潮士,臉色蒼白如雪。
她大概覺得自己活不成了。
聽到響動,楚容仿佛這才注意到身邊還有個人,斜了她一眼:“你也出去,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懂吧?”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奴婢什麽都沒聽見。”那丫鬟未料到自己居然能逃過此劫,猜想是因為韶九宵和費勁還在這裏,楚容不好當場殺人滅口吧?遂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很快便消失了蹤影。
想來這之後別說三分塢,連揚州城她都不能繼續待了,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大門被摔出“砰”的一聲,王潮士還在地上,仰頭望向他的妻子,整張臉都皺著:“容容,不能放人走啊。”
“放不放人走,你的所作所為都已成事實。兩位,你們也請吧。”楚容再度對韶九宵和費勁下了逐客令。
韶九宵非常理解到了這個地步,三分塢打算關起門來自己內部解決這樁醜聞的心思。左右他也不是官府中人,楚容要不要交出凶手,給不給死去的女兒一個交代,他也無從置喙。
他轉身望向費勁,打算帶上費勁遠離風暴中心:“費少俠,我們走吧。”
卻說費勁自從得了那枚琰菁晶後,對二十年來從未見過的清晰世界好奇異常,即便剛才堂中各種風雲突變,他豎起耳朵聽的同時還不忘拿著明珠左看右看,甚至還跑到各處挨個湊近了看。
這會兒韶九宵叫他走時還頗有些戀戀不舍,連楚容的茶杯都要研究半天。
這一遲疑間,王潮士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他被夫人突然出手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接口:“什麽叫我的所作所為,這事我們……等等,容容,你什麽意思?你難道想說是我殺了明月?開什麽玩笑,那裏麵的藥你明知道是……啊!”
電光火石間,楚容出手點了王潮士啞穴並周身幾大穴道,聲音冷沉:“胡言亂語,不知所謂。”她閉了閉眼睛,再度做出送客的手勢,“相信兩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
“請楚掌門好自為之。”
看到王潮士的表現,韶九宵心頭浮現出某個更加荒謬的想法,卻終究什麽都沒說。畢竟,楚容請求費勁找凶手,現在他們交出了答案而楚容也表示接受,至於別的,他無心深究。
但就在楚容略顯放鬆之時,不知何時蹲在茶幾前的費勁舉著那杯茶,驟然出聲:“掌門,為什麽你喝的茶跟大家都不一樣?咦—這個不是茶吧!”
楚容手邊的茶杯中,一汪褐色汁液盈盈****,散發出蜂蜜的甜香,還飄著兩顆看著就喜人的大胖紅棗。
這是盞紅棗蜜湯。
“啊,我記得第一次來那天你不舒服,一直咳嗽,他給你倒了茶你也沒喝。”費勁說的“他”正是王潮士。王潮士被點了穴,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隻有眼珠子咕嚕嚕不停轉,聞言似乎想到什麽,拚命眨起眼來,目光裏都是不可置信地神色。
三分塢掌門呼吸微滯,一直以來從不曾表現出痛苦、悲傷、憤怒等等任何情緒的臉上略有動搖之色,但很快又恢複了冷漠:“我喜歡喝什麽茶,費少俠也有意見嗎?”
費勁茫然摸摸腦袋:“不對啊,如果你從前就喜歡喝這個的話,丫鬟不會給你上綠茶吧,王前輩也不會拿綠茶給你喝。嗯,楚掌門,你是不是懷孕了?”
他隻是隨口說出自己的判斷,楚容卻如遭重擊,甚至身形略有踉蹌,往後退了兩步。
王潮士眼皮眨得更加厲害,也不知是動作太大還是心中難過,居然落下一滴淚來,滴在衣襟上,很快消失了痕跡。本想置身事外的韶九宵見狀心中輕輕歎了口氣,費勁如此天真直言,感覺卻又如此敏銳犀利,這蹚渾水,蹚了就再甩不脫。
他幹脆上前一步,伸手解開了王潮士的穴道。
王潮士身子一歪,趴在地上也顧不得別的,趕緊靠向楚容:“容容,你懷孕了?你真的又懷孕了?明月都十六歲了,這怎麽可能?”他似乎想伸手去摸楚容的腹部,楚容卻一把捏住他的手,聲音悲喜莫測:“是啊,小姿都十六歲了。”
聽上去,這兩人對懷孕一事態度完全不同。王潮士既驚且喜,相比之下,楚容則五味雜陳。
“她都已經十六歲了。”楚容不知為何又重複了一遍,才慢慢捏著王潮士的手放在小腹上,“這個孩子,實在是來得太晚。”
韶九宵搖搖頭,歎息道:“這麽說,‘明月仙子’果然不是二位的親生女兒?”
在當時那種上有偏心母親、下有虎視眈眈的楚婉和一日大似一日的楚儀如此境況下,楚容夫婦迫不得已買了個女嬰這種事,也的確可以理解。
雖然雲青青信誓旦旦說楚姿絕對是兩人親生,但雲青青畢竟是個外人,武功還差,就算在三分塢的時間再長,有些東西也不可能窺見全貌。
這就說得通楚婉當年那貼藥為何沒讓楚容流產了,因為她根本沒懷孕!
隻是如此行事,一旦有了親生孩子,楚姿的地位就會變得極為尷尬。親生孩子來到世上,卻沒法繼承掌門之位,恐怕楚容夫婦難以忍受吧?
於是今天,“明月仙子”隻能無聲無息地躺入棺材中,永遠不知道殺害自己的人,正是自己的母親。
對,是楚容。
王潮士之前顯然根本不知夫人懷了孕,可見他真沒有殺楚姿的理由。不過,他承認香料裏有藥,那究竟又是什麽藥呢……
此刻即便找出了真凶,許多秘密仿佛仍舊在雲山霧繞中,窺不見半點真實。
不過也許,他現在更應該想的,是如何帶著費勁脫身。
之前那丫鬟還有機會保得一命,但如今,殺人者換成楚容,她還會放過他和費勁嗎?
而費少俠根本不知自己陷入了什麽樣的險境。也或者,在他看來,這並不是險境。他甚至跑到棺材前,拿琰菁晶看了楚姿的屍身半天,忽然說:“小紅你不對。”
韶九宵下意識接口:“什麽不對?”
“楚女俠長得這麽像王前輩,肯定不是領養的。”
“嗯?”
“你記不記得雲女俠跟我們講的故事裏,她說,三分塢從來都是女子當家,因為‘花拳繡腿功’隻有女子才能發揮出最大威力。難怪我初次見楚女俠就覺得她聲音跟獵戶王大嫂不太一樣,掌門,其實楚女俠是個男人吧?”
韶九宵如遭雷擊。
但同時,許多不合理之處頓時迎刃而解。
為什麽當年楚姿一出生,楚容夫婦就以不能嬌養為由讓她單獨住在凰棲院,不配任何貼身丫鬟,甚至不讓人靠近小院,因為她其實是個男子。
為什麽楚姿房間裏那麽空闊幹淨,幾乎沒有什麽閨閣女兒喜歡的東西,也沒有各種首飾頭麵,當時他們以為是她需要戴花無處插戴飾品,其實是因為她是個男子。
為什麽王潮士要送味道這麽劣質的香料讓楚姿一直使用,因為這樣可以讓所有人主動遠離她,以免發現楚姿其實是男兒之身。
為什麽楚姿如此努力、勤奮練功,卻根本及不上當年的楚容,因為“花拳繡腿功”本來就不適合男人。
韶九宵甚至想起書晴說,當年三分塢的品位本沒有那麽奇怪,楚容突然下令讓所有人包括男弟子穿粉色衣衫、把亭台樓閣各處都弄成粉色的時候,正是楚姿出生以後。
因為如此一來,整個三分塢都變成誇張的粉色海洋,別人就難以發現楚姿的異常。
原來如此。
“夜魔”望向棺材中的“明月仙子”,世上男子大多都要比女子高、壯、有力,而十六歲的楚姿嬌俏可愛,身高隻有六尺左右,喉頭也幾乎不見喉結,麵色白淨無須。
他終於明白香料裏的藥是什麽了。
“那份香料裏放的,是讓‘明月仙子’停止生長的藥,對嗎?”
她常年接觸,身形身高都慢慢保持在女子模樣,像個真正的女兒一樣,是楚容掌門寶座最有力的基石。
“聽說當年的老掌門在楚姿出生後就沉屙難愈,病重在床神誌不清,並沒有好好看過她,莫非也是……”都到了這個地步,韶九宵索性步步緊逼。
自打費勁指出“明月仙子”是男兒身之後,楚容就已閉上了眼睛。此時,她整個人都靠下去陷在椅背中,喑啞地回答:“不是,娘親她確實是病重。”
隻否認這點,也就是說,前麵的猜測,都是事實。
也許,比起三分塢掌門繼承人是領養的女孩來說,“明月仙子”其實是個男人,更加驚世駭俗。
一旦被人發現楚姿是男子,那麽整個三分塢上下都將震動,更別提本就各種見縫插針想要謀奪掌門之位的楚婉和楚儀。
費勁不笑了,他滿臉嚴肅,直直地望著楚容,目光中滿是不讚同:“所以你一發現自己懷孕就迫不及待殺了楚姿。”現在不能叫他“明月仙子”或者楚女俠了,“你就不怕這次還是個男孩?”
“我請神醫來把過脈,是個女孩。”
“你怎麽知道神醫說的就是對的?萬一他瞎說呢?萬一他故意騙你呢?不可以這樣,殺人不好。”
楚容伸手擋住了臉,卻擋不住那疲憊的狀態:“我何嚐不知。可我已經沒有選擇了,小姿越來越大,就會越來越像男人。”
一步錯,步步錯。謊言最開始隻有小小一個,最終卻會像滾雪球那樣越來越大,變成女媧煉石也難以補的通天大窟窿,想要停下,唯有讓它永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