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嫣歎了口氣,她並不是如除魔軍那種無心無情的瘋子,她沒有殺人的嗜好。但既然費勁不肯退,他們自然也隻能應戰。以這個青年先前展現出來的武功看,雖然確實難纏,但還不是十八人聯手後的對手。但她很快發現,此刻的費勁,氣勢變了。

握斧頭的手勢依舊,動作卻簡單了下來,這本是非常危險的舉動,要知道他正是依靠鬼魅步法和繁複招式才能撐到現在,這次居然不再使出那些令人眼花繚亂、難辨真偽的古怪殺招,而是穩穩當當紮了個馬步,大喝一聲。

“嗨喲!”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思考,他到底要幹什麽?

費勁此刻心無旁騖,他絕不會在乎對手的想法,他隻看著韶九宵所在的方向,手中“大寶劍”揮動,招式名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雖然自從學成後,這套功法從來都未對活人使過,但在山中,他已經用了千遍萬遍,爛熟於心,絕對不會出錯。

“石來式!”

斧刃由下而上,裹挾著風勢,向他麵前所有障礙一往無前地砍去。在別人眼裏,這明明是十分簡單的一劈,根本無招無式,就連鄉野村夫也能砍出來,偏偏卻帶著鋪天蓋地的威壓。

封無路的流星錘重重砸在地上,連退了數十步才堪堪止住身形,表情已是駭極:“剛剛那是什麽!”費勁隻是砍了一下,那兵器卻仿佛化作五嶽三山,由天而降,封無路甚至覺得自己要是稍微遲疑片刻沒有逃離,現下可能就已經被壓成了肉泥。

隨手一動,威力竟能至此?

他懷疑是自己多心,再看旁邊數人,無不麵色慘白,內功稍弱些的傅小扇甚至撫著胸口噴出一口血來,顯見是受了內傷。淩未遲麵色凝重,死死盯著費勁:“這是什麽功夫?我從未見過!”

費少俠神色不動,大步上前,剩下的高手一擁而上,他視若不見,再出一招:“水來式!”又是平平無奇的動作,三歲小孩也能學得其神,說實話,十八高手總覺得費勁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有些眼熟,卻又說不出眼熟在哪裏。

這次不再是三山五嶽,一柄斧頭如黃河之水滾滾而來,驚濤擊崖四散洶湧,如果說那招“石來式”將力量凝聚成了山,那麽這招“水來式”便將力量化作了水。而且不是溫柔微波、潺潺流動的清溪水,而是瀑布激流,無人可擋。

剛才隻有站在費勁跟前的幾位高手感覺到了威脅,而現在是場內所有人都覺得死期將臨、無路可逃。

如果費勁看得清就會發現,韶九宵的臉色變了。但並不是為摯友的英勇無敵而喜悅,而是看著費勁的眼眸裏流露出了一絲哀傷。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小費!我來幫你啦!”壓抑彌漫的戰場上忽然傳來一道清脆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活潑,亦有風塵仆仆的幾絲喑啞,隨著話音落下,一道身影如蝴蝶般翩翩飛入包圍圈,停在了費勁身邊。

正在醞釀第三招的費勁也愣了下:“楚少俠?你怎麽來了?”

楚姿哼了一聲:“大家朋友一場,我都冒著生命危險來幫你了,你就不能直接叫我名字?少俠什麽的多生分。”雖然他還挺喜歡聽別人叫他少俠的,總比女俠順耳。

“可以呀,不過生分是什麽意思,可以吃嗎?”再見故人,即便是在這種場合,費勁也很開心,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楚姿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可以吃,吃了會變成大豬頭!”他敲了費勁腦袋一下,“專心救人吧,看你這傻樣。要不是我們聽說韶九宵出事趕緊趕來,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我們了?”

費勁立刻抓住了重點:“你們?”

“對,李大哥也來了,不過我們兵分兩路……別聊天,救人!”楚姿捏起拳頭,目光掃過押送囚車的十八位高手。幸虧他及時趕到,不然費勁這傻子一定會被抓起來—至少楚姿是這麽想的,之後要讓費勁好好感謝他!

其實,這會兒十八位高手也很想感謝他。要不是這個忽然出現的家夥分散了費勁的注意力,阻止了第三招順利使出來,恐怕人人都要往地上躺。

他們行走江湖多年,竟從未見過如此難以形容的武功,乍看上去粗淺得連鏢局護院都不屑於去練,卻有萬夫莫當的震撼氣勢。

哪怕練外家功夫,鋼筋鐵骨的封無路,都想做逃兵了—這個年輕人,他究竟是誰!

楚姿並沒有見到費勁先前兩式的威力,他趕到時隻以為費勁落入重重包圍,想都沒想就衝了進來。如今亦是牢牢護在費勁身後,低聲說:“我幫你攔著人,你直接衝過去救姓韶的—你不會認錯人吧?”對費勁的眼神他是真不怎麽信任。

費勁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了兩聲,沒有說他已經抱錯過一次了,隻是乖巧地點頭:“行,那你小心,他們還挺厲害的。”

被形容成“還挺厲害”的十八位高手簡直想吐血。

雖然費勁是真心讚揚,聽在他們耳朵裏分明就是嘲諷。如今此人用出如此古怪又強大的武功,還新來了幫手,情勢更加嚴峻。

七靈子鬱悶地扯了扯衣服,心裏暗想下次不能穿單色了,要穿七彩,被“夜魔”比下去還罷,又被個毛頭小子比下去,出慣風頭的他如何能忍。當然,這是個可以以後再考慮的問題,而現在,他望向身邊的人,說道:“還要繼續?”

傅小扇冷笑:“你想走?那一位豈會放任我們失了凶手?”七靈子沉默片刻後,還是對費勁與楚姿擺出了阻攔姿態。

費勁的武功固然可怕,但遠遠比不上江遺恨經年來在武林留下的恐怖傳說。這十八位高手未見得是真心想要做這押送囚車的差事,但前武林盟主點了名,誰能逃,誰敢逃?

封無路低低罵了一聲,重新甩起流星錘,大有“拚了”的架勢。而費勁也再度將“大寶劍”舉起來,沉聲道:“磨刀式!”

如果說前兩招還能讓人感覺看到了山、看到了水,那麽這一招,他們什麽都沒看見。看不見費勁,看不見他的斧頭,看不見天與地,更看不見腳下的路。

那一刻,十八位高手都隱隱覺得,他們見到了真正的武道。化繁為簡、返璞歸真,原來真正的絕世武功是如此模樣。

費勁的“磨刀式”最終沒有落下,因為一道溫柔而低沉的聲音落入這場激鬥中:“都退下吧,你們不是他的對手。”與此同時,不遠處緩緩走來了一個身影。

費勁收回招式,那聲音他很熟悉,不久前才剛剛交談過,緇衣也依舊沒變,青年歪了歪腦袋:“江前輩?”

楚姿默默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男人,碧波鎮外的江前輩,還能是什麽人?顯然就是傳說中的前武林盟主江遺恨。嗯,感覺跟他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樣。

那十八位高手一看見這個人,立刻紛紛跪下行禮,喊著“參見江盟主”,他們並沒有帶上“前”字,畢竟誰也不想死。再說,自江遺恨隱退後,武林中也沒有誰敢當這個盟主。

而現在,他們奉江遺恨之命押送韶九宵來碧波鎮,卻在離小鎮一步之遙的地方出事,若是江遺恨遷怒……秦嫣用力拽緊長鞭,呼吸有些淩亂。

江遺恨卻沒有看向這些人,而是望著費勁,眨眨眼說道:“我勸你好好思量,看來你沒有聽。”

“不。”費勁挺起胸膛,理直氣壯,“我想過了,我還是覺得小紅不是凶手,既然你不願意讓我查,我就來救他。”

“他剛才好像親口向你承認是他殺了我女兒。”

費勁呆了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說,但肯定不是真的。江前輩,如果你仍然要殺了他的話,我就要失禮了。”此言一出,眾皆嘩然,封無路冷汗都下來了,真希望這會兒自己直接暈過去,免得看到費勁的下場。

是的,雖然費勁那麽強,但仍舊沒有人覺得他能在江遺恨手上討到便宜。江遺恨的可怕之處,並不僅在武功,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江遺恨,根本是個狂徒。

“失禮?”然而江遺恨不僅沒發怒,反而還笑了下,似乎覺得費勁十分可愛,“你要怎麽對我失禮?”他不僅問,還露出了些許期待的表情。

就在這時,又有人從鎮中而來:“雖然不知道費少俠如何失禮,但在下先失禮了。”李忘憂從容行至費勁身邊,對楚姿一笑,向江遺恨道,“江盟主,久仰大名。在下姓李,是個遊方郎中,方才見江盟主不在,擅自驗看了令愛的……清白。都說‘夜魔’對令愛行不軌之事,繼而將她殺死。但據我所驗,令愛,並未失身。”

“是嗎。”江遺恨垂下了眼睫。

情勢急轉直下。

江遺恨這位前武林盟主一露麵,就連性格最粗豪的封無路都不敢大聲喘氣,卻不知江湖裏何時冒出這麽些年輕人來,個個都敢觸他逆鱗。費勁也就罷了,看著就是個腦子不太拎得清的,那姓李的又是何方神聖,居然敢去碰柳亭的屍體!

此時在十八位高手眼中無論費勁還是李忘憂都已經是個死人了,誰知江遺恨沉默片刻居然沒有動手,隻是輕聲說:“即便亭兒並未失身,但在韶九宵與她夜會過後第二天她便暴屍湖岸,誰敢說亭兒之死與他無關?”

他話音剛落,就有道圓潤柔美的女子嗓音響起,帶著三分媚態三分纏綿:“誰說那天晚上這個死鬼與柳姑娘在一起了?”說話的居然是楚姿。

別說江遺恨與那些武林高手,就連費勁和韶九宵都驚了一下。楚姿因少年經曆,十分不喜歡別人將他當作女子看待,離開三分塢後更是一改脂粉習氣,能壓著嗓子說話絕不飄上一點半點,能大馬金刀地喝酒吃肉絕不文文靜靜吃兩筷子素菜,他們已是很久沒聽過這種少女腔調了。

此時但見楚姿淡然從懷中拿出一支紫晶步搖往頭上一插,嬌滴滴地說道:“姓韶的家夥是收到了柳姑娘的帖子沒錯,不過他根本沒去成,那夜我們一直在一處,他幹了什麽,我清楚得不得了。”說完還不忘給韶九宵拋個千回百轉的媚眼。

一向能說會道的風流劍瞠目結舌,半個字也蹦不出來。

剩下的人也滿臉驚訝,這人剛剛不還是個英姿颯爽的少年俠士嗎,怎麽一轉眼就成了風情萬種的女俠?他們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揉完盯著楚姿看兩眼,再繼續揉眼睛。

楚姿又是一笑,妖嬈地拿手指頭點點他們:“你們呀,一個個都白長了一雙眼睛,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他說罷轉向江遺恨,“江盟主該不會也分不出吧?”

江遺恨默然,他似乎並不為眼下境況著急,但看上去也並沒有信了楚姿這番作態,就在所有人都等著他下令把這群搗亂的家夥一並拿下時,他卻忽然看向費勁,居然真的妥協了:“好吧,我可以給你時間重查亭兒的死因。沒有時限,過了三天也無妨,但若你查不出什麽來……”

若是查不出結果,他會把人怎麽樣?

“你就留下來,代替亭兒陪我住幾天,如何?”

十八位高手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誰也想不到那位曾經令全江湖聞風喪膽的、做事說一不二的江盟主,隱居多年後居然變了個脾性,這群年輕人如此胡鬧,他提出的要求居然隻是陪住?看來義女去世後,江盟主真的很寂寞。

費勁聞言則很高興,認真地說:“就算查出了凶手,我也可以陪江伯伯住的。”他還要幫師父拿“曉籠霞”呢,雖然下山後出了那麽多事,他可半點都沒忘自己最初要找江遺恨的目的。

再說,即便沒這樁事,眼前這人也隻是個失去了愛女的可憐人罷了,陪前輩住幾天也沒什麽,反正他在山上陪師父住了二十年也不嫌麻煩。

江遺恨怔了怔:“你剛剛叫我什麽?”

“江……伯伯?不對嗎?”按輩分應該差不多吧?還是隻能叫他江盟主?

“很好。”江遺恨卻忽然笑起來,此刻他看上去是真的很開心,甚至伸手拍了拍費勁的肩膀,“以後都這麽叫。”說完他望向被封無路等人包圍的韶九宵,兩人目光一接觸,韶九宵便深深地低下了頭。江遺恨笑容微斂,“把‘夜魔’放了吧。”

封無路等人都怔了怔,有人低聲說:“盟主,若是他趁機逃跑……”

“他若是聰明,就知道插翅難逃,還不如努力證明自己清白。”

死者的義父既然都這麽說了,他們這些人自然不會有意見,連忙給韶九宵解下鎖鏈,並讓他服了恢複內力的解藥。等韶九宵緩過氣來,十八位高手已經離開,江遺恨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韶九宵苦笑著看向費勁、楚姿和李忘憂,斷斷續續道:“幾位的大恩,韶某無以為報。隻是這次,你們真的不該來。”

楚姿雙眉一豎,怒道:“怎麽,難不成真是你殺了那位柳小姐?還是你不把我們當朋友?”

韶九宵艱難地站起來,費勁衝過去,一把扶住了他。兩人相視無言,神情複雜。好吧,隻有韶九宵神情複雜,費勁開心得很。

“柳姑娘當然不是我殺的,我也不會不當你們是朋友。隻是你們不明白這件事有多凶險。一旦踏足,再想脫身就難了。”不過他這話說得晚了,三人此時已經入了泥潭,為今之計,也隻有繼續把柳亭的事查下去。

聞言楚姿哼了一聲:“與江遺恨有關的,有什麽不是泥潭,你當我們不清楚?與其說這些廢話,你還不如想想接下來怎麽辦。天無絕人之路,總比等死好。”

李忘憂也微微一笑,不過他脾氣自然比楚姿這個心火旺盛的少年要好,不緊不慢地說:“韶兄不必有歉疚之情,就算沒有這凶案,在下也是要找江盟主問點事的。”

費勁更直接:“我還要讓他做我的手下敗將呢。”

“小費……”韶九宵似有些無奈,“謝謝你。還有,小心江遺恨,他……不是你看上去那樣的。”

“行了。我看韶兄受傷不輕,小費兄弟也添了傷口,我們還是先進鎮裏休息一下,讓我給大家看看傷,再說事也不遲。”李忘憂提議道。

四人在碧波鎮找了間客棧,由李忘憂幫受傷的兩人處理包紮傷口。費勁還好,都是些皮外傷,過幾天就能愈合。韶九宵的情況倒著實有些嚴重,主要是內傷,得慢慢調養。

李忘憂邊把脈邊皺眉,問他:“他們折磨你了?”

韶九宵搖頭:“大多是捉我時那場激鬥留下的傷,當時那種情況,交手沒輕重很正常。關押在武林盟時隻是按慣例給我上了鎖鏈封了內勁,並沒有別的什麽。”

楚姿在一旁伸出腦袋來:“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啊,還幫抓你的人說話?”

“他們也不過是聽命於人罷了。”

“我是真不明白,怎麽個個聽見江遺恨跟見了鬼似的,連他名字都不敢提。今天見了真人,倒覺得也隻是個普通人。”楚姿成長時,江遺恨已經退隱,他並未親眼見過有那個人在的江湖是什麽模樣,更沒有見過江遺恨還不是盟主時,那個更久遠的江湖是什麽模樣,故而不能理解那些戰戰兢兢的人。

韶九宵搖搖頭,轉而問道:“你們怎麽趕過來的,先前李兄要去查那‘化功水’,如何了?”

李忘憂蹙起眉。“化功水”之事撲朔迷離,當日在金陵他與費勁二人分別後,便繼續對此進行調查,進而發現類似的藥水不同人服下後會出現種種奇異反應,藥效根本不止“化功”兩個字能夠概括。後來楚姿趕上他,二人便一路查下去,結果發現這種東西在黑市中的數量遠比他們先前認為的要多得多。

都說物以稀為貴,但流入江湖的“化功水”數量繁多依舊價值連城,江湖中人正是聽信它傳說中的特性,想報仇而無力的,買去給仇家下一瓶,萬千心事皆消;嫉妒他人功夫比自己好的,買去給高手下一瓶,從此沒有煩惱。在任何可能出現的場合,往往都有“化功水”的身影,這段時間以來,江湖出現的血腥殺戮遠超往年。

而李忘憂卻怎麽都查不到“化功水”的來源,仿佛它們是憑空出現,要來攪亂人間的邪物。

“近來,我與小楚找到了一條線索,希望能夠追溯‘化功水’的源頭。不過聽到韶兄出事,便先趕過來了。”

韶九宵無奈:“耽誤李兄做正事了。”

“不。”楚姿忽然插嘴道,“你難道沒想到嗎?那位柳亭姑娘死在這種風波迭起的時候,很可能也與‘化功水’有關。所以不算耽誤我們。”

費勁還在認真思考之前李忘憂說過的話:“李先生剛才不是說見過柳姑娘的屍體了嗎,她在哪,看上去怎麽樣?對了,你怎麽想到去驗屍的?”怎麽他就隻想到去劫囚呢?

“她的屍身就在自己屋中,想來是江遺恨將人從碧波湖畔帶回來的。當時我與小楚趕到,發現江遺恨不在家中,小楚便趕去找你,我去找了找柳姑娘的屍體。”

這話說得輕巧,敢進江遺恨的住處驗屍,也真是膽大包天。“李先生,你驗屍用了多久?”

李忘憂不明所以,還是答道:“我不知江遺恨去了哪裏,為免被撞破,隻粗略看了看她是否失身,不過來回也用了小半炷香時間。”

費勁仰起頭:“也就是說,李先生和小楚到碧波鎮的時候江伯伯已經不家中了,可他直到小楚與我會合,李先生也快趕到的時候才出現在我們麵前,那之前他去幹什麽了呢?”

費勁提出的問題無人能答。江遺恨彼時究竟在何處,如今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好在眼下至少韶九宵暫時脫困,他們也爭取到了重新查案的時間,又與故友重逢,總算是峰回路轉。

既然江遺恨親口說不設時限,四人就從容許多。聽過楚姿兩人沿途經曆,費勁也聊了聊自己這邊分別之後遇到的種種風波。

因事涉“化功水”,李忘憂對應自暖誤服此物後居然變成絕世高手之事十分在意,詳細地向費勁打聽其中細節,越聽越是困惑。“目前看來,這藥水各人服下雖然有種種奇異反應,不過最普遍的效果還是消融內力,若被毫無內力之人誤服,應該就如清水般沒有作用才是。但它居然能將普通人變成絕頂高手,這裏麵究竟用了些什麽材料……”他沉吟著,看上去遇上了難以解決的問題。

楚姿在旁邊出主意:“也許不單是‘化功水’的作用,那個人除‘化功水’之外還吃了什麽,結合起來有了別樣的效果?”青岩涯上,最容易吃到的東西無非就是小魚幹,還有各種海貨。

李忘憂搖頭:“這不合藥理。”

“說不定它就是這個功效,把高手變成廢人,把廢人變成高手?”費勁冒出一句。

其餘幾人頓時失笑,楚姿立刻嘲諷他:“除非做這個藥水的人有毛病,不然為什麽弄出這種藥效?如此一來豈不是隻要給某個人反複灌藥水,他就一會兒變高手、一會兒變廢人,吃飽了撐的啊?”

隻是他話音未落,李忘憂卻像想到了什麽,喃喃道:“反複?不對,重要的是……把廢人變高手?要設計給武林高手投毒不容易,但讓普通人喝下卻很方便,也許……可惜應自暖已經死了,不然我真想看看。”

他們這一路行來,所見“化功水”造下的孽,都與它的名字多少有些相關,隻有青岩涯上這個人,居然陰差陽錯呈現出完全相反的結果。而李忘憂忽然想到,這真的是陰差陽錯嗎?

韶九宵見他神色變化,突然問:“李兄是否有什麽想法?”

李忘憂點點頭,又搖搖頭說:“罷了,還是先顧眼前吧。把柳姑娘的死查明白,我總覺得這事不簡單。”對於這個建議費勁完全同意,楚姿更沒意見,隻有韶九宵,每當提起柳亭之死,他的反應總有些奇怪。

譬如這會兒楚姿問他與柳亭夜會的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換來的卻是長久的沉默。楚姿開始覺得他是顧慮柳亭名節,轉念一想,李忘憂都說了柳亭沒失身,再說,對江湖女子而言,名節什麽的隻是付之一笑的東西而已,那韶九宵這沉默就頗有些耐人尋味了。

“你跟他,該不會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吧?”楚姿眼睛咕嚕嚕地轉,心想難道柳亭是韶九宵真心所愛,所以他才這麽奇怪?這也說得通他因心愛女子死了想要殉情,所以連被潑髒水都不在意。

大概覺得自己再怎麽沉默下去楚姿也不會放棄,更別提費勁還充滿希冀地望著他,韶九宵歎了口氣,開口道:“她邀請,我赴約,說了幾句話,天亮之前我就離開了。”

所以柳亭的屍體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碧波湖畔,他真的不清楚。

楚姿顯然對這麽簡短的答案不滿意:“就這樣?你們到底聊了啥,該不會你拒絕她然後她一個想不開就……”

韶九宵立刻截斷他的話頭,斬釘截鐵表示:“不會。”

“好吧,那柳姑娘當晚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韶九宵又沉默了。他這奇怪的態度讓大家無可奈何,李忘憂低聲安撫楚姿,省得他脾氣上來給韶九宵直接一個“花拳繡腿”,到時鬧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一直乖巧聽他們說話的費勁忽然開口:“小紅,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這位柳姑娘?你們是朋友?”

韶九宵愣了下,好一會兒才回答:“你怎麽看出來的?”竟是默認了。

“感覺吧,你說起她的語氣不一樣,沒那麽不正經。”

被冠上不正經之名的風流劍客哭笑不得,他也沒想到點破自己的不是看上去神秘理智、來曆成迷的李忘憂,也不是表麵脾氣火爆、實則心細如發的楚姿,而是如此天然的費勁。但看著這個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從囚車裏救出來的人,他無法否認。

“我跟柳亭,確實是舊友。”他目光越過窗欞,看向遠方,似乎在追憶往事,頗有些悵然地說,“我跟她之間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關係。她這次下帖子邀請我,其實初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還以為她是想與我一聚。”

柳亭的信,其實很早就寄了,也是韶九宵在青岩涯下與費勁告別的原因。但武林中傳出江遺恨義女下帖邀請“夜魔”過府一敘的傳言卻要晚一些,不久後韶九宵就趕到了碧波鎮。

但他們並不是在江家相會的。其實這點並不意外,畢竟那是江遺恨所在的地方,諒“夜魔”也不敢潛入江府與江遺恨的義女見麵。

“旁人大概會這麽想。”韶九宵放下手中的茶盞,平靜地說,“但其實,我沒什麽不敢的,是柳亭自己不想在江家見我。”

與江遺恨深居簡出、獨自一人不同,柳亭既要照料自己,也要照料義父,雖然身邊也有幾個丫鬟,但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天夜裏,她在鎮上的客棧見了韶九宵。

“不會就是這一家吧?”楚姿忍不住插嘴。

“不是,是鎮西那家蓬萊閣。然後,她問我,如何才能讓別人喜歡上她。”

美人下帖邀請聞名江湖的風流劍客,卻不與他賞花吟月、互訴衷腸,竟問他要怎麽才能贏得別人的心。不得不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找“夜魔”問這個問題倒是完全沒錯。畢竟他是江湖上最受歡迎的男人。

不過楚姿就直說了:“她就不該問你,你這人全身上下就沒有哪裏吸引人的,除了一張臉。”

韶九宵一挑眉,總算露出些從前“豔壓”全江湖的神情:“楚少俠何出此言,在下全身上下分明哪裏都吸引人。”

還沒等楚姿繼續嘲諷,費勁跟著點頭:“我覺得也是,小紅哪裏都好。不過這麽說,這位柳姑娘有心上人了?她那位心上人還不喜歡她?”

“我不是很清楚。”韶九宵捏了捏眉心,有些無奈,“我問她了,但她不願意跟我說喜歡的究竟是誰,隻是一定要我說出讓對方也喜歡她的秘訣。我哪有這些秘訣,我天生就受歡迎。”

在楚姿的“噓”聲中,“夜魔”麵不改色地繼續說:“不過,她的問題也不僅僅是不能兩情相悅,這段戀情似乎還遭到了江遺恨的反對。她沒仔細說,但感覺江遺恨很不喜歡那個人。我也無計可施,隻能開解她一番就送她回去。第二天就有人在碧波湖畔發現了她的屍體。”韶九宵垂下眼眸,“我想,柳亭確實是因我而死的。”

“怎麽會?”費勁使勁搖頭,頭發甩得像撥浪鼓。

“因為,我問她是否已經向那個人表白了心意,她說還沒有,之後,我告訴她,無論如何,首先要勇敢地邁出第一步。也許她真的邁出去了。”

幾人悚然而驚,楚姿脫口而出:“也就是說,柳姑娘很可能是因為遭到了拒絕,所以才一時想不開?”

這個論斷立刻被李忘憂推翻:“她的屍體看上去不像自殺。”柳亭身上傷口無數,如果她要自盡,投湖即可,怎麽也不用以那種慘烈姿態死在岸邊。

不是自殺,那麽,柳亭之死難道與她暗中愛慕的那個人有關?

可誰也不知道她愛慕之人究竟是誰,看來,要找出柳亭的死因,還要先找到這位神秘人才行。根據韶九宵剛才所說,江遺恨似乎知道義女究竟喜歡了哪個渾小子,並十分不滿。

不知道他們直接去問的話,他會不會說?

這時,韶九宵卻搖頭:“不必問他,我看江盟主也並不知道柳亭所愛之人究竟是誰。她很可能欺騙了他,讓他誤以為那個人是我。”

李忘憂略一沉吟,點頭道:“難怪柳亭一死,這位前武林盟主就如此針對你,一口咬定是你殺的。看來他也認為是義女喜歡的那個人作了惡,隻不過在他看來,那個人就是你。”

事到如今,知道自己愛慕之人是誰的柳亭已死,而江遺恨盡管表示妥協,讓他們重新查案,恐怕心裏還是認定韶九宵就是凶手。此案,依然撲朔迷離,叫人無從下手。

“去見江遺恨吧。”李忘憂站起來,“無論如何,先得認真勘驗出柳亭的死因。”他們之中除了李忘憂,目前恐怕就連韶九宵都還沒見過柳亭的死狀。

屍體,總會有線索的。

柳亭是江遺恨收養的義女,生前自然也住在江宅,不過畢竟是女子,她住的小院與江遺恨住處便隔了道牆,隻留一扇小門出入。

李忘憂等人上門請求勘驗柳亭屍身時,這位前武林盟主倒也並未多加為難,事實上,在同意了費勁重查柳亭之死後,他就一改先前要斬殺韶九宵的堅決態度,變得冷眼旁觀起來,讓人更覺他心思莫測。

此刻,江遺恨正站在廊下,目送三男一女四名年輕人穿過小門,去往柳亭的住處—因那日為證明“夜魔”清白撒了彌天大謊,楚姿不得不再度以女裝示人,還要時不時對韶九宵露出點哀婉纏綿的神色。

好在他扮少女已然駕輕就熟,在揚州那麽多年都無人察覺,行走於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小鎮上破綻隻會更少。唯一讓人不快的是還要假裝愛慕韶九宵。

柳亭住處與一般女兒家無異,收拾得十分幹淨整潔,隻是如今靈柩停在臥房中,便顯得房間有些擁擠。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鬟正守在靈前,時不時小聲啜泣。

李忘憂眉一挑:“你是誰?”他那天翻牆進來查看柳亭屍身時,可沒見過有這麽個丫頭。

少女一驚,似乎有些畏懼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幾人,結結巴巴道:“奴婢和舒,是小姐的貼身丫鬟。諸位公子,沒有江盟主的允許,這裏不許進來……”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眼睛眨個不停,仿佛隨時都會被嚇得逃走。

楚姿忙把李忘憂和費勁攔到身後,堆起笑容溫聲道:“姑娘,你別怕,我們能來這裏,自然是江盟主同意了的。你起來說話。”麵對同樣性別的人更能放鬆警惕,楚姿很明白這一點。

不過這回他卻失算了,和舒依舊忐忑不安,明顯並不能信任他們,好在很快她看到了韶九宵,頓時露出欣喜神色:“公子!”

韶九宵伸手把人扶起來:“和舒。”

李忘憂見狀立刻明白,韶九宵與柳亭既然是舊友,自然也認識她的丫鬟。不過看著丫鬟麵對韶九宵的反應,至少她並不認為殺害她家小姐的人是韶九宵。

這就更微妙了,既然有貼身丫鬟,得知義女出事後,江遺恨難道不審問她麽?如果貼身丫鬟並不認為凶手是韶九宵,江遺恨又為何一口咬定?還有柳亭傳說中愛慕的那個男人,難道連她的貼身丫鬟都不知道?

眾人疑惑間,韶九宵已經伸手撫上靈柩:“和舒,你家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麽?”

“奴婢不知……”和舒先是低頭,繼而猛地痛哭起來,拽住韶九宵語無倫次地說了些什麽。他們花了好半天,才把小姑娘哄住,總算打聽出當日情景。

和舒說,那晚柳亭與韶九宵談完,便回了江宅。次日,她精心打扮一番,將自己支開,獨自出了門。“小姐讓奴婢去買些繡線,奴婢回來後不見她,大約半個時辰後,小姐失魂落魄地回來,反複說的那些話,奴婢也聽不懂,什麽‘恨不君心似我心’,然後她看見買來的繡線,忽然生了大氣,說紅色不好,要奴婢去換白色。”

而等和舒換好繡線回來聽到的竟是柳亭的死訊。

韶九宵微微蹙眉,問她:“你去換繡線,用了多久?”如和舒所言,至少在她去換繡線前,柳亭還活著。那麽她被殺就隻可能發生在和舒換繡線這個時間段。

和舒茫然地擦著眼淚:“奴婢記不清了,因隻是換,大約要比平時快些,但總有那麽一炷香時間吧?”她也不是很確定,畢竟平日裏誰都不會去注意這個。

“那,你家小姐有什麽仇人或情人嗎?”費勁在她麵前蹲下來,十分認真地問。畢竟先前韶九宵也說她有愛慕之人,說不定丫鬟能知道些什麽。

誰知他剛問出口,和舒立刻瞪大了眼睛,臉上升起怒色:“你胡說什麽!我家小姐潔身自好,平日裏若無大事,根本不願多出門,便是出門也要戴上帷帽遮得嚴嚴實實,怎麽可能有……有什麽情人!”

沒情人,自然也沒仇人。若有仇人,也隻可能是江遺恨的仇人。

費勁感覺這個小丫鬟是真的不悅,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韶九宵。韶九宵是柳亭舊友,和舒是柳亭貼身丫鬟,兩人對她的說辭卻這般不一致,顯然不太對勁。

韶九宵卻不知在想些什麽,沒有說話。李忘憂見狀,隻得岔開話題道:“和舒姑娘,我們想查看一下柳姑娘的情況。”看來一時半會兒是不能從和舒這裏再問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還是先驗屍為好。

和舒聞言一驚,下意識地攔在靈柩前:“不行!小姐她清清白白的閨閣女子,怎麽可以讓一堆男人圍著看。”她沒能一直陪伴在柳亭身邊讓其意外喪生已是愧悔不已,如今要是連小姐的屍身都守不住,還有什麽臉麵活下去。

隻是,和舒顯然是攔不住這些江湖人的。

李忘憂自不會對一個弱女子動手,他隻是說:“江盟主讓我們過來,就是讓我們查驗柳姑娘死因的,或者,你覺得讓你家小姐不明不白就這麽死去也沒關係?”

“我不是這個意思!”情急之下,和舒連“奴婢”都忘了說,隻是提到江遺恨顯然讓她猶豫了,再想到那句“不明不白”,和舒躊躇了半天,最終還是不甘地側過身子,無聲妥協。

靈柩被打開,露出傳聞中的美人容顏。大約是為了防止屍身腐壞,江遺恨在其中放了大量堅冰,如今天已及秋,棺中並未散出任何腐臭氣味,反而有一縷幽香夾雜著寒冰之氣撲麵而來。

在場諸人都沒見過昔日的柳可人,難以想象她的美貌究竟是何種程度,不過江湖上都說江遺恨收養柳亭是為了紀念未過門的妻子,想來柳亭亦是美貌。因而在看到柳亭屍身時,還是初次見到她容貌的楚姿怔了一怔。

因為棺中的柳亭,相貌相當平庸。容顏勉強可以說是清秀,但也僅此而已,別說以一張臉聞名江湖的“夜魔”和曾經的揚州第一“美女”楚姿,就連和舒,看上去都比柳亭美上幾分。

李忘憂不動聲色地看了韶九宵一眼,開口問:“韶兄,先前開棺時在下就疑惑過,這位,真是你的朋友,柳亭柳姑娘嗎?”之前他趁江遺恨不在,進來驗屍時見到這副容顏就覺得意外,甚至懷疑死的根本不是柳亭。

不過韶九宵很快打消了他們的懷疑:“是她。”

在江湖傳言裏既神秘又美麗的前武林盟主義女,其實隻是個相貌平平的女子,傳出去不知會碎了多少俠士的夢。但事實就是如此,也難怪柳亭會問韶九宵,如何才能讓人喜歡上她了。

在場眾人中大概隻有費勁不覺得柳亭相貌有何特殊,畢竟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麽美醜,隻有看得清和看不清。若是看清時,就隻剩下好認不好認。他就覺得柳姑娘還是挺好認的。況且,比起對方的相貌,費勁更在意那些傷口。

“那麽多傷!”

大概是為了找出凶手替柳亭報仇,江遺恨收斂屍身時並沒有給柳亭清理換衣,隻放了冰塊以防腐爛,如今柳亭依舊是死去時模樣。她雙眉緊蹙,麵色略顯痛苦,嘴唇微張,似乎還有話要說,但已口不能言。臉上妝容淩亂,唇角有一絲可疑的紅色。脖頸處有隱約的青紫指痕,似乎被牢牢掐住過。

而在她的腹部、後背、雙腿上都發現了數道傷痕,傷口狹長而深,不像尋常兵器造成。她的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形狀似乎有些怪異。

李忘憂小心翼翼地拿起她一隻手,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低聲道:“兩側情況相同,都是從五指到小臂的骨頭盡碎,凶手手段相當殘忍。”

“咦,這是什麽?”費勁指了指柳亭右手指甲,此刻他拿著琰菁晶,看得比別人都清楚,柳亭指甲裏似乎有些別的東西。李忘憂聞言又仔細看了看,也有些疑惑:“看上去不像泥土,也不是皮膚和血跡。”他本以為是柳亭反抗時用指甲抓傷了凶手,但留在她指甲中的卻是一些灰白色的雜質。

“像是什麽黏稠的物體凝固而成。”李忘憂小心翼翼地從隨身帶的藥箱中取出一根金針來,將柳亭指甲縫中的東西刮了些許下來,用紙包好。順便又檢查了她嘴角那絲紅色,這回倒是楚姿看出來,“這不是血,是女子用的口脂。”

也是,既然柳亭先前用心裝點了自己,不可能不塗口脂,但此刻她唇色蒼白,絲毫沒有殷紅口脂的痕跡。難道說凶手動手把她唇上的口脂抹掉了,這又是為什麽?

李忘憂也沒忘柳亭脖子上的痕跡:“那個人還掐了她,既然能在她身上造成那麽多傷口,明顯是會武功的人。要殺這麽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輕而易舉,他又何必掐她?這倒不像是有情,根本就是有深仇大恨的模樣。”

費勁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那會不會是,那個人跟江前輩有仇,但不敢向江前輩尋仇,就盯上了柳姑娘,假意引她芳心大動,然後虐殺了她?”

要說與江遺恨有仇的人,那簡直如天上星。江湖上有多少人懼他,私底下就有多少人憎他。隻是江家勢大、江遺恨又以鐵腕辣手出名,世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不過當年他乍然退隱,不僅交出武林盟主的位置,也孤身一人離開江家,如此久了,若有人蠢蠢欲動想要報複,也不是什麽奇事。

“隻敢用這種手段對一個弱女子下手,真是齷齪!”楚姿甚是氣憤,如果說早先柳亭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個遙遠的傳聞,現今她慘死的模樣就在眼前,自然更能觸動心神。而他一個偶然卷入此事的外人見此情狀都覺得憤怒,更何況與柳亭相依為命的江遺恨呢。

韶九宵作為柳亭的朋友,麵色更是凝重,沉默地盯著她的屍體。而李忘憂皺著眉頭,似乎遇到了什麽難解之事,作勢要掀柳亭的衣服。

和舒見狀立刻叫出了聲:“你要幹什麽!”這群人開棺盯著柳亭看已經讓她很難受了,居然還想要碰她家小姐的身體,這無論如何都不能忍。

李忘憂頓了頓,誠懇地跟她解釋:“和舒姑娘,你家小姐身上傷處太多,不仔細查驗的話,在下找不出致命傷。”何況上回他都驗出柳亭是清白之身了,衣服也不是頭一回脫,若不是那次時間太緊,今天他們都不用再走這一遭。當然,這話他不能跟小丫頭說,否則和舒恐怕真的會瘋。

和舒有些遲疑,但還是不能接受:“不行,不行。”她連連搖頭,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和這位小姐一起幫忙看,但男人看,不行。”

她口中的“這位小姐”,自然指的是楚姿。

楚姿:“……”這種時候,他也不可能揭露自己並非女子的身份,他與李忘憂對視一眼,李忘憂點點頭,“那就由小楚把看到的傷勢形容給我。”

於是費勁、韶九宵與李忘憂都被和舒勒令背對靈柩排排站著,楚姿小心翼翼褪下柳亭的衣衫,把看到的情形逐一告訴那邊三人。柳亭腹部有四道劃開的傷口,背後是三道,造成傷口的東西看上去比金針一類的暗器要粗,但不是刀劍傷,按楚姿的說法,傷口兩端看上去都有些圓。

“圓?”李忘憂陷入思索,“我對兵器不大了解,韶兄、小費,依你們看傷口是怎麽造成的?”

費勁兩眼一抹黑,他除了自己的“大寶劍”就不認識啥。韶九宵想了想:“彎鉤?不,彎鉤造成的傷勢肯定更大。楚少俠,能估摸下傷口有多寬嗎?”

“大約一分左右。”

一寸有十分,若傷口隻有一分左右寬度,那確實相當細,正如楚姿說的也就比金針大上一些。哪怕韶九宵,當下也想不出類似的武器。

李忘憂隻得繼續問:“傷口的出血情況如何?”

“血跡……不太多,皮肉外翻,看上去都不像是致命傷。”

這些傷痕雖然數量多,但出血量很少,柳亭不可能因此而死。李忘憂又讓楚姿仔細檢查了她全身上下,除了些許青紫的瘀傷外,確信沒有其餘致命之處。

待楚姿與和舒幫柳亭將衣物重新穿好,剩下三個大男人才被允許轉過身來,而此時李忘憂看上去更加困惑了。柳亭身上雖然多處受傷,但哪一處看上去都不致命,那麽她究竟是怎麽死的?如果連死因都無法確定,這事就更難查。

“會不會是中毒?”費勁在旁邊提醒。

李忘憂搖頭:“如果是中毒的話,皮膚不會是這種正常顏色,不用我,哪怕普通人都能看出來。而且中毒死的人會七竅流血……等等,七竅流血?”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靈柩邊,伸手去扶柳亭的頭。

其餘人都滿臉茫然,就見他神情一鬆,念叨:“果然如此。你們來看。”他扶著柳亭的頭,輕輕晃了兩下。死後的人體遠不如活人柔軟,然而柳亭的頭卻被輕易晃動起來。她的頸骨,就如她的雙臂和手指一樣,也被敲碎了。

“致命傷是頸骨碎裂。”李忘憂小心翼翼地把柳亭放了回去,“看到那點掐痕的時候就覺得奇怪,按這個指痕深度,應該是掐不死人的。不過凶手若有內力另說。”

用內勁直接震碎人骨,不會在皮肉上留下太多痕跡,這證明殺人者武功不低。江遺恨在帶義女屍身回來時肯定注意到了,難怪追著韶九宵不放,以韶九宵的內力,自然能夠做到這點。

勘驗完畢,幾人重新合上了棺蓋,又各自給柳亭上了香,才繼續剛才的問題。致命傷是一擊斃命,那柳亭身上為什麽有那麽多奇怪的傷口,殺她的人是隻想要泄憤還是想要表達什麽?

“和舒,她真的沒有向你說過有愛慕的人嗎?”韶九宵給和舒擦了眼淚,放緩聲音問她。和舒對費勁他們都有警惕之心,又鐵了心維護柳亭名譽,除了韶九宵,大概也沒人能從她那裏問出些什麽。

麵對韶九宵,和舒態度有些軟化,紅著眼睛搖頭:“不會的,小姐從來沒說過。韶公子,你跟小姐是朋友,但奴婢從小就跟小姐一起長大,天天都在一處,小姐是什麽樣的人,奴婢最清楚。江老爺雖然曾經是江湖人,可一直把小姐當大家閨秀養,那些刀槍棍棒她一概不會,平日裏養花煮茶、彈琴做女紅,把江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怎麽會與人無媒苟合呢……”

“好,別哭,我信你。”

安撫完和舒,韶九宵等人從江府告別,這次,江遺恨並沒有出現。四人走在碧波鎮的街上,大約因楚姿美貌,迎來不少窺探的目光。

“和舒說的話,你怎麽看?”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韶九宵,他向費勁問道。

“啊?我還是比較相信你。雖然她是柳姑娘的貼身丫鬟,但柳姑娘有心事未必就會告訴她,她可能是真不知道。”

雖然這世上很多人都會覺得閨閣小姐必然與她的貼身丫鬟親密無間,但在費勁看來,親密跟無話不談是兩回事。有些事,越是近身的人,越不想讓他們知道。

“就比如我其實還挺擔心我師父的,但他整天沒個正形,說啥也不管用,我就常常把他的烈酒給摻上水,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還老抱怨賣酒的家夥不厚道呢。”

“噗。”楚姿被逗笑了,心頭的陰霾略略散去,打趣費勁道,“說起來,你師父究竟是誰,我們還都不知道呢。”

“師父就是師父唄。”費勁也不知道師父叫啥。

楚姿嘖嘖搖頭:“反正肯定是個奇人。”不然也教不出費勁這種奇葩。

“那確實。”費勁也覺得他師父很奇妙。

不過費勁與他師父的往事很快被揭過去,話題終究還是要回到這樁凶案上來。柳亭有愛慕之人一事連貼身丫鬟都瞞著,未必是她們感情不好,但至少可以看出柳亭不想讓和舒知道這件事。

為什麽沒有讓和舒知道?

楚姿伸出一隻手:“有幾個可能性。第一,她怕和舒也喜歡上那個人,與她出現爭執。”見過柳亭的相貌後,雖然很殘忍,但確實有這種可能。畢竟從韶九宵說過的話來看,那個人並沒有愛上柳亭。

“第二,她喜歡的這個人名聲有問題,她覺得不會受到祝福。”從江遺恨的態度推測,這個也不無道理,畢竟他都以為柳亭喜歡的是“夜魔”了,名聲果然差。對此,自認為在江湖上都是風流之名的韶九宵有不同意見,但除了費勁沒人理他。

“第三,她可能隻是覺得和舒很難為她保守秘密,所以選擇了隱瞞。”

這時李忘憂忽然說:“你們難道沒想過,也許柳亭真的沒有喜歡上什麽人,她隻是騙了韶兄嗎?”

韶九宵一怔:“她沒有必要騙我。”

欺騙總要有目的,韶九宵與柳亭雖是朋友,但兩人沒有利益往來,柳亭騙他有什麽意義?

韶九宵搖頭,李忘憂卻繼續說:“你難道不覺得這一係列事件太過巧合?”

確實很巧合。韶九宵沒有立刻回答,靜默好一會兒後才說:“我不可能相信柳亭會為了設計害我而去死,更何況,若要陷害我,也不用如此死法。”

的確,江湖皆知風流劍是個劍客,要陷他於不義,柳亭身上就該是劍傷。

李忘憂被說服,不再繼續這個推測。而費勁卻忽然伸出手戳了戳那坨紅色:“剛才那個小姑娘說,她和柳姑娘從小一起長大?說起來,你是不是從沒說過,江前輩為什麽要收養柳姑娘做義女?”

都說江遺恨收養義女是為了彌補柳可人病逝的遺憾,但這就太奇怪了,通常來說,他不應該是再娶個柳家女嗎?或者終身不娶但幫助柳家在武林屹立不倒才對啊,而收養義女跟紀念未婚妻有什麽關係呢?

“難道這位柳姑娘,也是柳家人?”

“不,她與和舒都是受災的孤兒,與柳家沒有關係。”

據韶九宵所言,在未受災前柳亭原本出身不錯,說得上是小家碧玉。和舒說是柳亭的貼身丫鬟,但那時不論丫頭還是小姐都不過六七歲,沒人指望這丫鬟能幹什麽活,不過是買來陪伴小姐玩耍,兩人從小在一處,情誼倒也深厚。

偏偏天有不測風雲,柳亭生父在外經商時遭遇馬賊橫死,她母親獨立支撐門戶,家裏光景難免不如從前,便遣散了大多仆婢。隻有和舒忠心耿耿,依舊跟在小姐身邊,幫著主母做些活計。

本來日子雖難,總還能過活,誰料禍不單行,一場地動,全城皆成瓦礫廢墟,和舒把奄奄一息的小姐從磚石下麵拉出來,主母卻是連屍身都難尋,茫茫天地間兩個小丫頭,也不知往哪裏去,更別提柳亭還生了重病,急需醫治。

“亭亭說她記得那時和舒便學著戲本子裏的場景,扯了把枯草在頭上,要賣身救小姐。正好江盟主聽說災情趕去救人見到她倆,便收養了她們。”

費勁聽罷,若有所思道:“這跟江前輩那位未婚妻一點關係都沒有啊。難道因為柳小姐恰好姓柳,大家想得太多?”

“並非如此。”韶九宵這回卻沒讚同,“她原來並不叫柳亭,也不姓柳,‘柳亭’與‘和舒’的名字都是江盟主後來取的,不過她原本姓名我也不知。”

“江前輩想的名字?”費勁一愣,在他看來江遺恨還真不像是收養孤女還有心給她們改名字的男人,畢竟那時柳亭與和舒都六七歲了,知事懂禮,也並非來曆不明之人。不像他自己,剛出生就被扔在水裏,親生父母也沒給他留下什麽信物,自然隻能由他師父胡亂取個名。

大約知道此事的江湖人都有這樣的疑惑,所以才會認為江遺恨是為了柳可人才給義女改名。

不過這些年來江遺恨隱居碧波鎮,除了遙望紅溪城與將義女改姓柳這兩件事外,並未對柳可人身後的柳家有任何扶持之舉,讓人對柳可人之死更加浮想聯翩。隻是柳家自柳可人死後就縮回紅溪城不再往江湖上行走,讓眾人那顆好奇的心落不到實處,空在那裏癢癢。

說完柳亭的身世,四人竟都沉默了片刻,隻有腳步聲掃過枯草的響動。確定了柳亭的死因,他們正在往最初發現屍體的碧波湖畔走,韶九宵忽然停下腳步看向費勁:“你剛才在懷疑和舒?”

別看費勁說話時常不跟著話題走,那隻不過是他思考的方式與大多數人不同,絕不是因為他傻—對韶九宵來說,要是費勁都傻,世上就沒聰明人了,因而費勁不管提到什麽,韶九宵都得在心裏思量思量。

費勁點點頭又搖搖頭:“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她不像是個壞人。隻是……”隻是他出過錯,他現在不能全然信任自己的直覺了。

在場之人,韶九宵是與他一同上過青岩涯的,而楚姿與李忘憂也聽過了那件事的始末,自然明白費勁在猶豫什麽。還不待楚姿張嘴,韶九宵已經安慰道:“如應自暖這種人,世上萬中無一,不用因此懷疑自己。”

“嗯,我就懷疑了一下下。和舒姑娘既然年紀那麽小時,都要拚了命把柳姑娘救出來,肯定不會害她的。”開始費勁覺得和舒可能嫉妒柳亭身份,但既然從前就是主仆關係,又情同姐妹,應該不至於此。

但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到底是哪裏呢?費勁眼前浮現出和舒哭泣的模樣,卻始終放不下那種異樣感覺。

說話間幾人已經到了此行目的地—碧波湖畔。

碧波鎮是個小鎮,碧波湖也並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對岸,春夏季節風景可能還算秀麗,如今隻剩秋草離離,枯葉滿塘。因為剛在此發生命案的緣故,鎮上居民都躲著碧波湖走,陰風吹來,更顯蕭瑟。

幾人分頭搜索附近草叢,費勁拿了琰菁晶,有模有樣地扒開草縫,迎頭撞上一窩螞蟻搬家,想起昔日在山上那些鳥獸蟲魚的朋友們來,頓時有些流連。不過,螞蟻窩裏怎麽有個亮晶晶的東西?

“小楚,有發現嗎?”韶九宵直起腰,簡直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從未見過這麽幹淨的案發現場。柳亭身前身後都有傷口,就算凶手事後來清理過,如此雜草紛亂之處,也不可能徹底收拾幹淨,連半滴血跡都沒留下。

而他眼前所見,腳印、血跡、打鬥掙紮痕跡一概皆無,行凶之人簡直沒留下任何線索。

另一邊楚姿也伏在湖岸邊,因為身著女裝,動作有些不便,同樣沒有任何發現:“我這兒什麽都沒有,李大哥,你那裏呢?”

李忘憂找到了柳亭陳屍之處,此處枯草被壓出了痕跡,但周圍並沒有腳印。

三人同時起身,互相對望,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這裏太幹淨了,柳姑娘不像是在此被殺的。

行凶現場,無論凶手如何掩飾,總會留下痕跡。若是半點痕跡皆無,那隻能說明這裏並不是案發地點。李忘憂問韶九宵:“柳姑娘在湖畔被發現時,究竟是什麽情形?”

柳亭的屍體是被來碧波湖畔洗衣的村婦發現的,當時她衣衫淩亂,大片肌膚**在外,模樣十分可怖。也因此傳出了奸殺的流言,矛頭直指“夜魔”。

如今李忘憂已經驗過她仍是童女之身,奸殺一說不攻自破。那麽讓柳亭用這種姿態出現在碧波湖畔的凶手其心可以想見。楚姿直接說:“姓韶的,那家夥明顯就是想嫁禍你,誰叫你平時那麽風流。”

要是換了別人,奸殺柳亭的罪名還未必那麽容易取信於人,可換成“夜魔”,江湖中人大多都是一種“果然是他”的心態,縱有心中狐疑的,也因不想得罪江遺恨而按下不表。

這時李忘憂輕拍楚姿後背一下,岔開話題道:“韶兄,有多少人知道你要與柳姑娘見麵?”要嫁禍於人,總得是知道韶九宵與柳亭之事。

韶九宵向來通透,自然早想過這事,隻是對手顯然不是省油的燈。他苦笑一聲:“我剛到碧波鎮,‘柳亭下帖子請我夜會’這事已經真真假假傳遍了整個江湖,街頭巷尾,怕是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就人人都可能是嫁禍之人,這條路已然不通。

三個大男人麵麵相覷、一籌莫展,柳亭一事至此仿佛走入了死胡同,連可以順藤摸瓜的線索都沒發現一星半點。

要知道江遺恨雖然允了他們重新查案也沒有設下時限,可他口中不說不代表心中沒有,若是遲遲沒有進展,最後恐怕還是要拿走韶九宵的人頭。到時……

“小紅小紅,你們快來看,這裏有個東西。”這時費勁的聲音仿佛大霧中驟然亮起的光,猛地扯開黑暗。

韶九宵一怔,轉身大踏步往費勁身邊走去:“有什麽?”

那是一根針,極細的針。

若換了別人在這個地帶搜索,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麽細微的東西,恰恰因為費勁生有眼疾,所以在能用琰菁晶看清事物時便格外專注,而這根針又被無知無覺的螞蟻們運回了巢穴,讓流連螞蟻搬家的費勁看了個正著。

楚姿與李忘憂也趕緊過來,少年一怔,脫口而出:“針?柳葉飛針柳家?”這江湖上用暗器的世家門派不少,但僅用針的不多,這又是在紅溪城附近,滿是柳家與江遺恨的傳說,於是柳亭死亡之處出現一根針,難免讓人聯想到柳家。

難道是柳家嫉恨柳亭替代了柳可人在江遺恨心中的位置,因而殺人?

“沒道理。”韶九宵細細地看著那根針,“江盟主已經收養她那麽多年了,柳家即便內心不忿,肯定也是在最初那幾年更惱怒,何必要等到現在才來殺人。”更何況柳亭身上那些傷,沒有一處是由針造成的。

這費勁就不能認同了,他把手一搖:“我覺得不對,既然是殺人嫁禍,肯定不會用自己的成名暗器。況且殺人的原因未必是嫉妒,我覺得我們還是得去柳家看看,即便凶手不是柳家人,說不定還能打探點別的消息。”

畢竟柳家、江遺恨與柳亭都同在這場局中。

順便還能看看柳家暗器功夫到底如何,等解決了小紅這事,他還要當武林公敵呢,發展比武對象不能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