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溪城。
“這就是柳府?”楚姿打量著眼前的宅院,神情頗有些意外,好歹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家族,雖說如今式微,也不該這麽……素淨。
一眼望去重門深鎖,階前滿是枯枝敗葉,似長久無人打掃,和著塵灰起舞,雖然還能辨認出昔日輝煌,但如今沉寂得過分,比江遺恨那小破屋都不遑多讓。眾人側耳聽去,偌大一座府邸竟毫無人聲,仿佛根本無人居住。
韶九宵上前叩門,良久沒有應答。好在他有的是耐性,門不開,便隔一陣敲幾下,似乎非要等到柳府大門被敲開為止。剩下三人在旁邊等著,楚姿忍不住與李忘憂竊竊私語,費勁則左顧右盼,對沒見過的東西都好奇得很,結果這一好奇就看出些門道來:“你們看上頭是不是飄著什麽?”
“大白天的,別嚇人啊你。”楚姿打了個哆嗦,連忙扯住李忘憂的胳膊才敢往上看,頓時見到費勁說的東西。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疑惑,“這是煙?”門扉緊閉的深宅上空飄**著繚繞煙霧,簡直像是誌怪話本子中的情節。
“該不會著火了吧?”費勁說著,也不知為何好像真的聞到了類似火燒火燎的味道,當下著急起來,“小紅快把門打開,我們得去救人!”
“別急,應該不是著火,那不是黑煙。”韶九宵說著,卻也把風流劍拔了出來準備強行破門。在他看來空中那些煙霧雖然連綿不絕,但顏色清淺,細聞還帶著幽微香味,絕不像失火模樣。
隻是既然有煙,說明柳府絕對有活人,有活人卻不來給他開門,就莫怪他對這門不客氣了。
就在他準備暴力破門時,“吱嘎”一聲,大門被拉開道細縫,從後麵探出個腦袋來,陰沉著臉打量他們,啞著嗓子問道:“來者何人?”韶九宵見狀迅速收劍,仿佛剛才無事發生,與李忘憂他們上前說明了身份和來意,當然,並沒有說他們懷疑柳家與柳亭之死有關,隻說想了解一些情況。
“‘夜魔’?不是你殺的柳小姐麽?柳小姐之死與我們無關,柳家廟小,恕不放各位進來了,走吧!”那人聽見韶九宵三字簡直如遇到瘟神一樣,忙不迭要把大門關上,卻被韶九宵一劍柄擋住。
韶九宵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慢條斯理道:“若是在下殺了柳小姐,江盟主就不會放在下出來了。說起來,江柳兩家雖說聯姻未成,也有昔日情分在,應該同氣連枝才是。怎麽貴府好像對江盟主很有些意見?”
說實話,江湖上對江遺恨有意見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誰敢承認?就是露出半點苗頭都要趕緊掐掉,那人一聽韶九宵都瞎扯到了這份兒上,可不敢說“沒錯你們快滾”,隻得憋屈地開了門,口是心非地連稱不敢,請他們進府小坐。
待進了柳家內院,費勁等人才知道為什麽半空中飄了那麽多煙霧。這……這哪裏像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道觀、寺廟—四處可見神佛之像,也不拘釋家道家,總歸都享著供奉,香燭連天地燒—整個柳府,竟是人少神多。
那開門的人將來客引到佛堂似的正廳,也不叫人上茶,隨意地叫人坐了,自己也往對麵一坐,陰著臉說:“你們到底要問什麽,趕緊問吧,問完就走。”
楚姿頓時覺得奇怪:“柳家主人呢?你能做主?”雖說江湖人不拘小節,也不見得讓個下人坐在正堂上待客吧?
那陰沉男子聞言冷笑一聲,隨意拱拱手:“在下柳家家主柳鴻,怎麽不能做主。”
這瘦骨伶仃、麵色蒼白、腳步虛浮、氣息短促,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居然是柳家家主,別說楚姿和李忘憂了,就連費勁都吃驚得很,在他眼裏,這位家主根本就絲毫不通武功,江南柳家雖然不是一流武林世家,也不至於連家主都不習武?
更何況這男人看著年輕得很,這些年來也沒聽說柳家家主出了什麽事,怎麽掌事者就成了他。而堂堂一位家主,居然像下人似的親自跑去給人開門,簡直荒唐。
韶九宵垂下眼,沒有看向柳鴻,沉聲問:“柳飛鳶呢?”柳飛鳶即柳可人的父親,也是江湖中人所認識的柳家家主,在他手中,柳家一度有崛起之勢,可惜隨著柳可人病逝、江遺恨歸隱,柳家又沉寂了下去。
隻是沉寂歸沉寂,恐怕誰也不會想到柳府內竟成了這般模樣,哪裏還像個武林門派。
柳鴻似乎對這個名字十分輕蔑,恥笑了一聲回答:“他在後麵清淨堂修道,你們要是想討論道法可以去找他,要問別的還是算了吧。”
“在下不記得柳老前輩有修道的愛好。”
柳鴻往椅背上一靠,陰氣沉沉地說:“愛好自然是沒有的,隻不過螻蟻偷生,想要保命罷了。”他陰鷙的目光逐一在四人臉上掃過,忽然說,“想知道柳家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誰讓我那好姐姐沒能嫁進江家,老頭想了一輩子的聯姻,到頭來不僅成空,還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真是自作孽。”
韶九宵蹙眉,剛想說什麽,旁邊李忘憂已經坐直了身體,若有所思地看著柳鴻:“柳可人姑娘纏綿病榻不治而亡,是天意難違,於柳家何幹?”柳可人既然說是病死的,柳家遺憾不能與江家聯姻也就罷了,何必要提心吊膽?
柳鴻聞言誇張地笑了一聲,言語中滿是譏誚:“說是病死你們就信了?”
不信又如何,江柳兩家都說她是病死,那麽無論江湖中關於這個故事有多少傳言,說起柳可人來也隻能是病死。再有費勁這樣的實誠人,瞪大了眼睛反問:“你們自己說她是病死的呀,我們為什麽不能信?”
柳鴻頓時被噎得啞口無言。
韶九宵捂著嘴輕咳了幾聲,也不知是不是在掩飾笑意,見柳鴻愈發陰鬱,肅了容色正經道:“無論如何,既然當年江盟主也承認了病死一說,就不會對柳家如何,柳家又為何戰戰兢兢到這個地步?”
柳飛鳶自然不信神佛之道,“柳葉飛針”雖然不是什麽絕頂暗器功夫,可柳家人也絕對不是吃素的。當年柳可人傳出死訊後,江遺恨專注治理武林,彼時全江湖幾乎都在他掌控之下,人人自危,對於柳家並沒有多少人在意。
但至少,江遺恨絕對沒把柳家怎麽樣。否則這群人今天就不是關起門來“修佛修道”了,而是早就在亂葬崗裏化成了白骨。
然而盡管江遺恨沒有對柳家動手,他們還是驚恐萬分,以致舍了江湖人的身份,把自己搞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大概被費勁直白的問話給氣到了,柳鴻麵上總算顯出一絲血色,語氣不善地說:“諸位也不必顧左右而言他,當年之事不必再問。你們為何而來我也心中有數。你們已經看到柳家是什麽情形,連那個人的名字都聽不得,更不敢沾一絲一毫。柳亭不是我們殺的,你們趕緊走吧。”
“哦,是嗎。”韶九宵拿出在碧波湖畔費勁找到的東西,“可我們在她死去之處發現了一根針。”
柳鴻微怔,看了兩眼韶九宵指尖拈著的針,隨即失笑:“你縱是想給自己脫罪,也想個好點的方法。這分明是一根繡花針,還想推到我們柳家頭上,莫非不知‘柳葉飛針’是什麽模樣?”他頓了頓,又頹然搖頭道,“連我也快不記得柳葉飛針是什麽模樣了。”
這個年輕的、自稱柳家家主的男人站起來,蹣跚走到四人麵前:“我想你們不會看不出,我沒有武功。”不止柳鴻沒有武功,這柳府中所有人,包括柳飛鳶,都失去了武功。
費勁喃喃:“‘化功水’?”
對方卻滿臉疑惑:“什麽水?”他茫然模樣不似作假,看上去真的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兀自在那自嘲當年,“我姐姐的事情一出,死老頭嚇得日夜睡不安穩,最後讓我們全都自廢了武功,徹底脫離江湖才罷,饒是如此,還要拜神求佛,再不敢吃一口肉。他總胡說隻有無害的人才不會被害,笑話,沒有武功,就如砧板上的肉,縱然活著,還有什麽滋味……”
本是想來調查柳亭之死的四人麵麵相覷,沒想到居然在如今情況下聽到當年的事。柳鴻大概也是在心裏悶得久了,如今既然出口,幹脆說了個夠,萬分珍惜地拿出一個錦盒,打開來給費勁他們看。
“這才是柳家武功所用之針,豈是繡花針能比。”錦盒中整整齊齊放著一排暗器,不知用什麽材料鑄造,光澤明顯與尋常針類不同,最奇特的是它們的形狀,恰如早春初生的柳葉,並非普通針形,難怪叫作柳葉飛針。
看錦盒的光潔模樣,可見柳鴻時時擦拭,顯然對於當年柳飛鳶的決策根本不服,可惜即便如今成了名義上的家主,柳家也已經落到這般情形,說什麽都無法挽回。
事已至此,若論柳家對江遺恨有無恨意,自然是有的,但柳家對江遺恨懼怕至此,大概是絕不敢,也沒有能力把柳亭如何的。
不過離開前,柳鴻忽然對韶九宵說:“我聽聞柳亭小姐喜歡繡花。”
江遺恨無意讓義女接觸江湖事,和舒也說過,柳小姐本身不愛出門,若無要事是不會出去的。
如此低調自處的女子,卻連隔壁紅溪城不問世事的柳家人都聽聞她喜愛繡花,那一定不僅僅是尋常喜歡的程度。柳鴻最後那句話的意思,這根針是柳亭自己的?
“你們不是朋友嗎,你居然不知道?”楚姿疑惑地盯著韶九宵。
韶九宵也很無奈。他與柳亭雖是舊識,但終究男女有別,柳亭約他相見都要在外邊,他總不可能在人家閨房裏東遊西逛的。再說他一直在江湖上闖**,與柳亭隻是闊別經年後難得見一次,還立刻出了這等事,根本注意不到旁枝末節。
“我知道她常做女紅,隻是沒想到可能和……她的死有關。”這實不能怪韶九宵不敏銳,女子做繡活本來就是尋常事,任誰能想到會與生死有關。
再說,柳鴻這句話語焉不詳,似要引他們將柳亭之死與繡花聯係上,卻沒有任何能證明這兩者有關的線索。說不定隻是禍水東引,故意給他們個似是而非的暗示,好讓他們不再關注柳家。
拜訪完傳說中的柳葉飛針柳家,雖然見了些出乎意料的景況,卻沒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反而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此時大家都有些一籌莫展。
費勁感覺到韶九宵心情沉重,想了想提議說:“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我肚子好像在咕咕叫。”這一天下來忙忙碌碌,精神又緊繃,眼看天色已晚,再漫無目的地打轉也沒有意義。說完他還不忘安慰韶九宵:“沒事的小紅,反正江伯伯也沒說時間,大不了到時候我去陪他住嘛。”
“放心,不會到那種地步的。”韶九宵看了費勁一眼,轉身往城門走去,“小費說得對,我們先休息,明天再繼續查。”
好像哪裏怪怪的。費勁怔了怔,轉頭問楚姿:“我是不是哪裏說錯了?怎麽感覺小紅更不高興了。”
楚姿鄭重地告訴他:“恭喜你,你終於發現了自己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他當初也是被這個天然黑氣得不輕。
李忘憂失笑,對楚姿擺擺手:“別欺負人。”轉過頭溫聲跟費勁解釋,“韶兄不是不高興,是歉疚。我們因為來救他陷入這場風波裏,他覺得自己拖累了大家。你剛才又說什麽去陪江遺恨,他心裏過意不去。”
隻要是了解過江遺恨那些事跡的人,就不會相信他讓費勁陪他住幾天隻是單純的小住。韶九宵絕不想看到這個結果。
費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所以還是因為我不高興。哎小紅什麽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一會兒我要去找他說說,這樣不行的。”少年嘀咕著,也連忙跟在韶九宵身後跑了出去。
四人回到碧波鎮,在客棧裏簡單地吃了頓飯,準備回房休息。就在這時,韶九宵忽然提出要與費勁分房睡。
先前因為韶九宵與武林盟十八高手交手受傷,兩人一直住在一處,由費勁照顧他—雖然因為眼神問題照顧得有些亂七八糟。現在突然提出讓費勁再去開間房,別說費勁茫然,楚姿都很意外。
“為什麽要分開睡?”費勁對想不通的問題向來都是直接問,從來不跟人玩心眼。
韶九宵隻能艱難地編理由:“你……打呼嚕聲音太響。”
“哦,那我去找掌櫃。”費勁蹬蹬蹬下樓去了。
楚姿差點沒把眼珠子掉地上,這麽幹脆?這種瞎話他也信?且不說他根本沒聽過費勁打呼嚕,就算打呼嚕也不是一天兩天,沒理由忽然就嫌棄太響,韶九宵這別扭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原來楚小公子隻覺得笨蛋費勁叫人操心,現在看大名鼎鼎的“夜魔”也挺幼稚。他這都是遇上了群什麽人啊。
於是當晚的客棧,四人各一間上房,誰也不知道隔壁有沒有入睡。
月漸明,星愈稀,寒鴉枝頭立,萬籟俱寂。整個碧波鎮慢慢陷入夜的懷抱,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安穩入睡,做著各自的美夢。將近醜時,江遺恨的住處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費勁蹲在柳亭閨房的房頂,無聲無息掀開幾片瓦,小心翼翼地舉著琰菁晶往下看。因屋內停著靈,燭火長明、白綾翻飛,和舒正靠在棺木邊,似是哭得累了,倚著棺沉沉睡去,夢中猶自皺著眉,似是心結難解。
月光融融,與明滅燭光一同照耀她臉龐,費勁盯著看了幾眼,“咦”了一聲。就在這時,身後矮牆上傳來什麽動靜。他立刻轉身,輕盈如鬼魅般掠至牆邊,一把抓住了那隻攀上來的手!
“唔!”
“是我。”費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對方的嘴,壓低聲音道。那人聽到他聲音,緊繃的身體果然放鬆下來。
費勁把他整個人拉上牆,對方亦帶著氣聲在他耳邊說:“你怎麽在這裏?”
費勁不好意思地說:“我覺得你肯定要來。”
爬牆的正是韶九宵。
這位劍術驚才絕豔,輕功卻丟人現眼的風流劍客,想好了要獨自夜探江府,於是找了個蹩腳理由把同屋人擠走,半夜來這裏爬牆。結果還是跟費勁撞個正著。
韶九宵現在的心情比較難以形容,第一反應居然是想自己剛才爬牆的姿勢瀟不瀟灑,接下來才是費勁為什麽沒有乖乖在客棧裏睡覺,他把人支走就是為了叫他好好休息,誰知道還是事與願違。
“你看出來了?”他回顧了一下覺得自己演得還挺像啊,應該沒有流露出要單獨行動的意思。費勁誠實地回答:“我知道自己不打呼嚕,你肯定想偷偷幹別的事。”
韶九宵啞口無言,心想費勁學壞了,都看出來了還裝作乖乖地去開新房間。
費勁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壞:“你不想跟我說肯定有你的理由,而且我也想要來看看。相約不如偶遇,師父說這叫驚喜,說明我們倆心有靈犀!”
如果有機會韶九宵真的很想知道費勁師父還教了他些什麽,他師父簡直是個寶庫啊。
韶九宵與費勁躡手躡腳地摸回房頂上,為免自己那丟人的輕功出岔子,他與對方靠得極近,繼續湊著耳朵竊竊私語:“為什麽覺得我會來這裏?”
費勁也有樣學樣地與他咬耳朵,表情特別認真:“你也感覺到了吧?我覺得那個人不太對。”
兩人一同望著屋子裏的和舒。燭火還在搖曳,她依舊沉睡,也不知夢見了什麽,少女眉頭微微鬆開,嘴角露出些許笑意,似乎在說話,隻是聽不清聲音。而這時,門被輕輕打開。
進來的是江遺恨。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悄悄步入義女閨房,目光在黑沉沉的靈柩上停留片刻,轉向睡得正熟的和舒。屋頂上,韶九宵與費勁都瞬間屏住了呼吸,像江遺恨這樣的高手,一點點動靜都會引起他的警覺,他們絕不能打草驚蛇。
三更半夜,一口棺材、一個婢女、一位前武林盟主。江遺恨來此,想要做什麽?
韶九宵與費勁都等待著他有所動作,然而江遺恨卻隻是走到和舒身前,然後穩穩站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和舒無知無覺,仍舊睡得深沉,不知夢裏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時而流露笑意,時而神色悲傷。
當暗中觀察的兩人都以為江遺恨就要這樣站到地老天荒時,和舒忽然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似乎受到什麽驚嚇,整個人蜷縮起來,不斷囈語。
江遺恨遲疑了片刻,居然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龐。
“別怕……”他喃喃,聲音前所未有地溫柔,手上動作更是慎之又慎,似乎觸碰的不是義女的貼身丫鬟,而是放在心尖的珍寶。就在這時,和舒睫毛微顫,似乎馬上就要蘇醒。江遺恨立刻收回撫摸的手,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仿佛他從未在這裏出現過。
屋頂上兩人望向彼此,隻覺得剛才像是看見了一場夢。傳說中對死去未婚妻一片癡心的前武林盟主,居然對自己義女的貼身丫鬟有非分之想?
“奇怪。”
“哪裏奇怪?”
“奇怪。”
“所以說到底哪裏奇怪?!”
“真的好奇怪啊。”
“我的天。”楚姿簡直要抱頭了,“從早上起床開始你已經說了二十多遍‘奇怪’了,念叨得我頭疼!”
費勁仍不理他,照舊呆坐在桌邊,口裏喃喃念著“奇怪”,仿佛對桌上那個筷子筒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死盯著邊緣那道裂縫看。李忘憂見狀把楚姿扯過來讓他坐好:“先把粥喝了,空著肚子轉圈當然頭疼。”
“我就是好奇,你看他丟了魂似的。韶九宵呢,怎麽還不下來。”楚姿被按在椅子上依舊嘀嘀咕咕,不過還是乖乖地把粥喝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頭疼好像真好了些。
而費勁依舊在神遊。
於是韶九宵這次出現時就得到了熱烈的歡迎,楚姿迫不及待向他招手:“快來快來,看看你們家小費,他這是怎麽了?”
誰料那位風流劍客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兩眼睛下烏黑一大圈,往日的瀟灑風流減去三分,衣裳都有些皺巴巴的。
楚姿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你們,昨晚……幹啥了?”
“有新情況。”韶九宵直接往費勁對麵坐下,端起粥碗跟喝酒似的一飲而盡,然後把昨晚夜探江府與費勁兩人看到情形逐一說明,楚姿驚疑地去看李忘憂:“江遺恨居然?”
李忘憂也顯出意外的神情:“你們沒看錯吧。”江遺恨可不是韶九宵,在這位前武林盟主的人生傳奇裏,紅顏知己向來隻有一位柳可人。
這般癡情人似乎對自己義女的貼身丫鬟有意,這要傳出去可是轟動天下的奇聞。
和舒這丫頭他們幾個都見過,雖說樣貌上比柳亭要秀麗一些,但也隻是中人之姿而已,不用放眼江湖,就這碧波鎮上,平民女子間比她長得漂亮的都有大把。
當然了,也不是說江遺恨必定是看中容貌之輩,可和舒別的方麵也並無出眾之處,不像柳亭起碼琴棋書畫、針織女紅、詩詞歌賦都有涉略。
江遺恨如果真喜歡和舒,那到底看上她什麽?這可真是個謎。
但韶九宵顯然不是信口雌黃之人,何況還有費勁共同見證,這麽說來,費少俠今天從早起說到現在的“奇怪”,就是在說這件事?這時費勁應景地又來了一句“奇怪”。
這回楚姿不煩躁了,跟著點點頭:“確實奇怪。”他頓了頓,似想到了什麽,“那你們說,和舒知道江遺恨對她有這種……不同的感情嗎?”
“應該不知道吧。”韶九宵覺得和舒要是知道,江遺恨就不用大半夜趁人家睡著偷偷去盯著人家看了,好歹也是年過不惑的人,居然像個毛頭小子似的偷窺,這行為還真有點不太像傳說中那位武林盟主的性格。
總之昨晚從人家房頂上下來後,韶九宵就覺得頗有些尷尬。本來是想找關於柳亭的線索,卻意外知道了這個秘密。費勁似乎受的刺激更大,一路上默不作聲不說,回來後也魂不守舍,跟他說話,也總是一種不知在想什麽的神情。
“咳。”韶九宵清了清嗓子,試圖引起對麵人的注意,“感情這事畢竟說不清楚,小費,你也不要太在意。”話說回來他覺得費勁見過的人和事其實也不少了,其中比江遺恨喜歡和舒更驚悚的也不是沒有,還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這種神情。難道他對江遺恨就那麽在意?
好在費勁這時終於說了起床以來第二句話:“我不是在意那個。我總覺得……不行,我得再想想。”話音落後他又開始盯著筷子筒神遊太虛。
韶九宵隻得悻悻地夾了顆鹵黃豆嚼啊嚼。
李忘憂接過話頭:“此事確實令人驚奇。不過江遺恨對和舒姑娘有意與柳姑娘遇害之間似乎沒有什麽聯係。”
那可是江遺恨,別說他至今未婚,便是娶了妻,真想要納妾也沒人敢不同意,當然他看上去也不是那種人。他既然傾心和舒,娶了就是了,難道柳亭還會反對?
楚姿忽然“啊”了一聲,少年看看李忘憂又看看韶九宵,不敢置信地說:“該不會柳姑娘真的反對,所以他就—”
席間一片沉默。
“除非和舒自己不願意,不然柳姑娘沒立場反對。”最終是李忘憂出言打破死寂,對這個猜測提出反對意見。
韶九宵緩緩點了點頭:“況且最重要的是,和舒看上去並不知此事。既然和舒不知,說明江盟主也沒有在外人麵前流露過這種情緒,因柳亭不同意而殺了她,我覺得不太可能。”
楚姿卻還是有點懷疑:“既然你們昨晚都能不小心看到,柳姑娘從小被江遺恨撫養長大,住在一個院中,意外發現也不奇怪吧。”他挺直身板,“而且你們倆為什麽昨天要偷偷去江府?說明你們肯定也懷疑裏麵的人,不是和舒,就是江遺恨。”
這回韶九宵沒有否認,他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確實懷疑江盟主,雖然不是這個理由。我是覺得他先前急著殺我,後來又不肯徹查柳亭之死的態度太奇怪了。”
會想讓柳亭之死草草了結的是什麽人?是凶手。江遺恨確實對柳亭之死大發雷霆,江湖遍發追殺令,還拿出高昂賞金。可轉過身來又不肯查案,隻想殺了韶九宵了事。其中種種矛盾,實在叫人難安。
難道真要將柳亭之死與江遺恨對和舒的態度聯係起來?可柳亭先前說過的那個愛慕之人在此事中至今無影無蹤,莫非這條線索就這麽放棄?
“太奇怪了。”現在楚姿真覺得費勁說得對。
也就在這時,一直對著筷子筒發呆的費勁如夢初醒般抬頭:“去問問就知道了。”
韶九宵立刻接話:“問誰?”
“和舒。我們可以直接去問問她,知不知道江伯伯對她有關雎之思,柳小姐知不知道這件事。還有,李先生,要麻煩你一下,我想要重新驗屍。”
其餘幾人一怔,韶九宵意外地打量著費勁:“小費你還讀過《詩經》?”他還真沒想過有天能從費勁嘴裏聽到“關雎之思”這種詞。
費勁“嗯”了一聲:“師父教我讀過,雖然我不是特別明白。但他說喜歡一個人就叫‘關雎之思’,不對嗎?”
“對,挺對的。”雖然韶九宵認為江遺恨不是很君子。
李忘憂說道:“重新驗屍,費少俠是覺得柳小姐身上還有什麽疑團嗎?”他回想了一下,柳亭多處受傷骨折,頸椎被折斷怎麽看都是致命之處。
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和舒堅持不讓他們這些“大男人”查看柳亭屍身,許多傷勢是由當時男扮女裝的楚姿報給他們的,如此操作確實可能出現問題。
費勁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現在還說不好,得去看看。”
“行。”所有人都同意了這個提議,畢竟和舒身上已經出現太多疑點,哪怕不重新驗屍,他們肯定也要從她口中問出些答案,隻是這樣一來,又要跟江遺恨照麵。
有了昨晚的發現,今天他們麵對這位武林前輩可真有點尷尬,希望他不會察覺他們的異常。誰知這點擔憂竟成了多餘。
來開門的正是和舒,院中空空****,沒有見到江遺恨的身影。而和舒大概因為哭得太多的緣故,眼睛紅得嚇人,哽咽著行了禮,把四個人讓進門中。
韶九宵遞了方手帕過去,費勁跟在他身後好奇地問:“江伯伯不在家嗎?”不是說江遺恨隱居於此後幾乎都不出門嗎,他還以為對方就整天在院子裏看天呢。
和舒低聲道:“老爺平日是不出門的,不過每年這幾天都會出去一趟,年年風雨無阻。幾位若是想見老爺,恐怕要改日再來。”
每年這個時候都出去?這幾天不年不節的,似乎沒有什麽特別。費勁自下山後日子整天過得亂哄哄,歪頭想了會兒才問:“是不是已經九月了?”
韶九宵頷首:“九月十三。”正是深秋,晚來天涼。
“怪不得冷颼颼的。”費勁後知後覺地摸了摸手臂,“說起來,我師父撿到我的時候也就這時節,他還說我運氣好,要再晚些,那我恐怕在水裏漂沒多久就凍死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楚姿拍拍費勁,“這不是那麽巧讓你師父碰上你了。”
“還有更巧的。我師父說他是因為生日出去瞎逛才撿著了我,這天也就算我生日了,巧吧?”
費勁話音剛落,就感覺有好幾道目光都在注視著他。他愣了下,不知所措:“不……不巧嗎?”
跟他一樣不明所以的還有楚姿,隻覺得韶九宵和李忘憂此刻表情都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先顧著回答費勁的問題,讚了幾句“挺巧”之後忽然想起什麽:“我怎麽記得江湖上有什麽大事好像也是這時發生的……”但他應該沒有經曆過,隻是聽說,所以記憶非常模糊。
隻是還不等費勁問是什麽大事,韶九宵忽然轉向和舒說:“江盟主不在沒關係,和舒,我們今天是來見你的。”
“見我?”小丫鬟滿臉都是驚訝困惑神色。
“和舒姑娘,關於柳小姐,我們有些事想問你。”經此提醒費勁也想起了他們過來的目的,就將剛才的話題丟在一邊,示意和舒帶他們去柳亭的住處說話。
和舒卻立刻擺出戒備神色,堅定地說:“小姐她絕對不會跟什麽人有私情!你們如果又要說這個,就請出去。”
見她情緒激動,韶九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沉聲道:“和舒,你冷靜些。我們不是來問這個的。柳亭死了,凶手逍遙法外,我們隻想找到線索,你肯定也不想見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對嗎?”
“那……那你們要問什麽?”
“譬如柳亭之前做過什麽事、見過什麽人,有沒有感覺到哪裏異常,你放心,隻要說說你還記得什麽就行。”
“我……唔!”
韶九宵雙手下的肩膀忽然一軟,隻見和舒整個人向自己倒來,雙目微闔知覺盡失,他隻得一把撈住人,驚訝地看著無聲出現在和舒背後,給了她後頸一記手刀的費勁。“小費?你這是幹什麽?”
費勁無辜地抬眼:“我是在想江伯伯既然不在,我們正好可以先驗屍。放心,我沒用內力,她睡一覺就會醒的。”而且醒來之後也不會知道自己是遭了暗算。
突然這麽簡單粗暴?韶九宵簡直覺得自己有點不認識費勁了,這個單純的家夥以前就算想到什麽也會跟他商量,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殺伐決斷過。他若有所思地打橫抱起和舒:“你一直說要重新驗屍,是想到了什麽?”
“我們先去看吧。”費勁依舊不說。
韶九宵錯開目光,無聲地歎了口氣。
同樣的閨房,同樣的棺木,同樣的柳亭。她看上去停留在了死去那一刻,與上次李忘憂驗屍時似乎沒有什麽差別。
“屍斑明顯起來了。”李忘憂找屋角的銅盆淨了手,微微擼起袖子,開始翻開柳亭的衣裳。這次沒有和舒在旁邊大呼小叫拚命阻攔,他能夠靜下心來把她再仔細檢查一遍。
銀針刺喉、刺腹,再拔出來於陽光下細細翻轉,依然是幹淨的銀光,不見絲毫變質:“排除中毒,至少不是常見的毒。銀針無法勘驗的毒也有數種,不過都是極為珍貴之物,尋常手段查不出來。”
他將銀針重新插回針囊,又開始檢查其他地方,而費勁也在一旁拿著琰菁晶,直盯著柳亭的胸口看,甚至還趴下去看。
韶九宵欲言又止,表情略微有些扭曲。要是現在和舒突然醒過來,或者江遺恨正好回來看到這種場麵,他們大概百口莫辯,到時候被拉到碧波湖畔處決的就是一群了,也挺壯觀。
沒意識到自己是在胡思亂想的韶九宵雙腿自動來到費勁身邊,下意識問:“看出什麽沒有?”
“嗯。”費勁十分嚴肅正經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著他。虛無的目光越過一坨紅色,望定李忘憂招呼,“李先生,麻煩你來看看這個。”
在這刻,風流劍客忽然覺得自己除了需要好好重學輕功之外,還得去學學醫術,才能避免這種被突然忽略的慘劇。
而李忘憂繞過莫名僵硬的韶九宵來到費勁身邊,看向他指出的地方。那是柳亭的脖子,他記得上次他們檢查出柳亭的致命傷就是頸骨碎裂,而且脖子上有掐痕。
“這哪裏不對嗎?”
“你看看指痕。”
其實第一次見到這些掐痕時費勁就覺得有點怪異,隻是沒想清楚怪異在哪裏,現在重新檢查後傷痕越來越指向他推測的結果。李忘憂聞言也俯下身仔細地看,因為角度原因,同樣像是盯著人家胸口。
“咦,這個指痕好像……”李忘憂神色也嚴肅起來,伸手輕輕托起柳亭的頭,小心翼翼地觀察她脖子上完整的掐痕,眼中露出驚異神色,“手指的方向不對。”
楚姿也把腦袋湊了過來:“哪裏不對,方向是什麽意思?”
李忘憂指指那幾道淡淡的掐痕,雙手比畫:“你看,如果是我掐你的話,無論單手還是雙手,大拇指肯定偏正前,其餘手指在後,可以施加力量。而柳姑娘脖子上的掐痕,模樣卻是大拇指印靠後,其餘手指偏前。而且你看,這左右手的掐痕是交錯的,如果你要掐別人,會不會交錯雙手去掐?”
“那當然不可能,交錯雙手怎麽能殺人?”楚姿立刻回答。
“沒錯,所以要造成柳姑娘脖子上的痕跡,隻有一種可能。”
費勁點點頭,他懷疑的就是這個:“是她自己掐了自己。”
人隻有在反手掐自己脖子時,才會形成這樣的掐痕,隻是初時柳亭身上那麽多慘烈的傷口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尤其頸骨折斷非常致命,所以誰都沒有意識到這掐痕有多麽古怪。而費勁雖然直覺哪裏不對,畢竟不是郎中更不是仵作,剛開始想不出所以然來。
楚姿一驚,不解地看向柳亭:“掐自己?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個疑點是費勁發現的,而且他這幾天似乎總有什麽話未說盡的樣子,此時另外三雙眼睛都齊刷刷望向他,充滿好奇:“小費你有什麽想法?”
費勁此時又提出了一個要求。他對李忘憂說:“你能摸摸柳姑娘的肚子嗎?”
李忘憂挑了挑眉毛:“你是覺得……她吃了什麽東西?”而且是能摸出來的東西。尋常食物是摸不出來的,毒藥自然也摸不出來,要想看清楚柳亭生前吃了什麽,得剖開來看一看。
這點別說和舒,恐怕連江遺恨都不會答應。真要麵臨這種境況,他們要查這件事就更艱難了。
還好,費勁說的隻是摸。
李忘憂開始在柳亭腹部細細按壓,過了片刻,他臉色微變:“真的有東西。”雖然不能完全摸出那個東西的形狀,至少可以肯定比較堅硬、難以消化,大小也有些異常。
這絕對不是食物。
“她是吞了什麽東西死的?可她身上這些傷又是怎麽回事?”線索越來越多,事情卻好像越來越混亂,柳亭的屍身上居然藏了那麽多秘密,如果不是上次和舒堅決不讓“一群男人”脫她家小姐衣服,說不定他們還能發現得更早些。
費勁提出的猜測都被一一驗證,可他看上去心情似乎越來越壞了,他怔怔地看著李忘憂,慢吞吞問:“李先生,我想知道,人活著時受的傷,和死去後受的傷,能看出差別嗎?”
李忘憂沉默片刻:“骨折比較難判斷。”無論是柳亭粉碎的手指還是碎裂的頸骨,都不太好確定是活著時造成的還是死後骨折。“不過,還有別的傷口可以。幫忙讓我看看她的背。”
除了骨折之外,柳亭身上還有許多外傷。
“出血量極少,傷口周圍比較幹淨,幾乎沒有傷口愈合的痕跡,也沒有明顯外翻情況……費少俠,你也許是對的,這些傷極有可能是等柳小姐死後才劃上去的。”
和舒做了個夢。
夢裏她隻有五六歲的模樣,別家小孩都還在田間地頭瘋跑,她卻已經天天踮著腳凳在灶台旁幹活。家裏哥哥弟弟實在太多,隻有她一個女孩,每天都有幹不完的活計。但她沒覺得不好,有口飯吃就很滿足了,可有一天,她阿娘跟她說養活不了這麽多孩子,要把她賣給人當童養媳。
那會兒她還沒有名字,上上下下都管她叫瓦兒,就是那屋頂上摞著的瓦片,任風吹、任雨打、還任人隨處丟,誰也不稀罕。
瓦兒並不太清楚童養媳是什麽意思,但她本能地害怕,不斷說可以吃得更少一點,隻求阿爹、阿娘別讓她走。然而她還是被交到了人牙子手裏。
她記得那個人牙子是個矮胖敦實的婦人,一雙凶戾的吊梢眼,瞪起來時所有小孩都不敢哭。她被粗暴地洗刷幹淨,跟所有孩子一起用草繩拴起來,由人牙子牽著每天一串串提溜出去,在各家各戶遊走,像牽著牲口。
與瓦兒一同的還有幾個模樣十分出眾的女孩子,她親眼看著人牙子把其中一個交到某個目光**的男人手中,沒過幾天,那家抬出了一卷草席。
那時人牙子牽著她們從草席旁路過,瓦兒盯著黑洞洞的席中看,永遠都不會忘記裏麵隱約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和胳膊上那條髒了的紅繩。
她指甲裏全是血。
死去的女孩曾說過,那條紅繩是她家裏人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但瓦兒覺得,大概是沒有念想的吧,假如真的念著,怎麽會送她去死呢?
姿色出眾的女孩很快就被賣光,人牙子把瓦兒也收拾起來,大概覺得下一個就是她。而她想,讓她做什麽都可以,除了去當“童養媳”。
柳亭是這個時候出現的。當然那時候她還不叫柳亭,是錢家的掌上明珠,與瓦兒一個年紀,卻衣食無憂,被爹娘捧在掌心裏,活潑又可愛。錢夫人生怕女兒覺得寂寞,想買個差不多歲數的小丫頭陪她玩耍,錢小姐聽了鬧著要自己去找,錢夫人拗不過,帶著小姑娘上街。
當那個小女孩搖搖擺擺地跑到被草繩拴住的瓦兒身邊,咯咯笑著轉頭說“娘我要她陪我玩”的時候,過去無數天裏時刻搖晃在瓦兒眼前的半截白胳膊和染了血的紅繩漸漸隱回了黑暗中。
錢家沒有把她當丫鬟使喚,錢小姐也沒覺得自己是小姐,兩人都是五六歲小丫頭,天天嬉笑打鬧,同吃同睡,親密無間。畢竟隻是小富戶,主家經著商,也沒立出規矩體統來,女兒要拉著丫頭一起睡也就一起睡了,錢夫人也挺喜歡瓦兒。當然了,瓦兒也喜歡溫柔大方的主母和活潑可愛的小姐,她想一直陪著她們。
直到錢家家主橫死、家道中落,遣散了所有仆婢,瓦兒依舊沒有改過自己的想法。她要一輩子照顧小姐,一輩子陪著她。她可以做活,做很多活,可以照顧很多人。畢竟從小她就這麽照顧哥哥弟弟們,完全不覺得累。
然而誰也沒料到會有地動。大地劇烈搖晃,尖叫聲此起彼伏,瓦兒看著屋頂上的瓦片雨點般摔落下來,砸向大地後支離破碎,好像碎去的是她的夢。在那時候,她隻有一把子力氣,和死也要救人的心。
憑著這股不要命的倔勁,瓦兒硬生生把瓦礫堆裏重傷的小姐刨了出來,可惜夫人已是回天無術。她獨自背著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在整個災後的城中遊**,想要找人救命。可需要救命的人那麽多,何況她也沒有診金和藥錢。
已經很久未曾想起的那張草席又在眼前晃了,在黑暗裏,白生生的胳膊,和紅得暗沉的血。瓦兒瞪著早已死去的那些臉,喃喃說:“我知道的,我自己還可以賣錢的,有了錢就能救小姐。”
她們嘰嘰喳喳地笑,又或者是在哭,嗚嗚咽咽地在地獄裏發出哭嚎,向她指著,顫抖著手,指著影影綽綽笑容陰邪的男人們,說你快逃呀,快逃吧,他們會吃人的。
我不怕的。瓦兒想,隻要能救小姐,就算吃了我,我也不怕。她死死地瞪著前方,雙目通紅,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慢慢把草標往發髻間插。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啊,有人過來了。是個男人的聲音。瓦兒用力抹了把臉,害怕自己臉色太難看賣不出好價錢,抬頭去看對方。他看上去很年輕,神色也很溫和,望著她的目光裏沒有令人害怕的東西,腰間懸著一把劍,或者是刀。她不太懂這些東西,總之大概是能殺人的。
“你要買我嗎?救我家小姐,我就跟你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用力挺直了背,“我很便宜,很會幹活,吃得也少,力氣很大!”
那個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卻又深深地看著她,瓦兒討厭被人打量的目光,但卻不怕他的,因為他的眼神裏帶著絲絲縷縷的惆悵,像在看她,又像不是。
他說:“你叫什麽名字?”
“瓦兒。”
“那,我給你改個名字,你跟我走好嗎?”
瓦兒點點頭,又猛地搖搖頭:“不行!我不能一個人走,救我家小姐,我要和她一起,我要照顧她!起碼,我要看她好起來,才能跟你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知道自己提出了多麽不合理的要求。
一個賣身的奴婢,怎麽能這麽荒唐?可是,小姐是她的天,是她的珍寶,是她的一切,從她幫自己解開草繩那時起。
幸好,那個男人居然沒有生氣。他沉默了片刻,居然同意了帶她們一起走。瓦兒卻以為他要小姐也去當奴仆,狠命搖頭,搖得對方都哭笑不得。
她記得他最後蹲下來,摸著她的頭說:“我不需要人服侍。瓦兒,我沒有孩子,你願意認我做義父嗎?”他頓了頓,看向她身後傷重的女孩,“帶她一起。”
“義父?”
“對—你都叫了,我當你同意了。我想想,羲和駕日,望舒禦月,晨昏輪轉,世有恒常,你就叫‘和舒’。”
“和舒?和舒?醒醒,快醒醒。”
繡榻上,和舒慢慢睜開了眼睛,她茫然地看著頭頂輕紗綾帳,一時分不清是夢是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直到一張臉出現在她視線裏,她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是五六歲光景,而她心心念念要保護的小姐,已經死了。
“韶公子?奴婢這是怎麽了?”
“你剛剛大概是傷心過度,暈過去了,來,起來喝點水。”
暈過去了?雖然她是沒有好好休息,但向來都身強體壯,不至於這麽容易暈吧。但這麽多人都在一旁,好像也不會說謊,和舒不明所以地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水,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好痛。”
費勁麵不改色地坐在床沿:“是不是落枕了?”
“也許……咦,這是小姐的床?”和舒忽然麵露驚慌之色,她把小姐的床躺亂了,不行,她得趕緊下去。“幾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奴婢失態了。”
她連忙翻身下床,立刻將目光往靈柩方向投去,見一切如常,才輕輕出了口氣。暈過去之前的記憶也終於重新回到腦海:“韶公子,你們是要問奴婢什麽?”
韶九宵、李忘憂和楚姿紛紛把目光投向費勁,他們也想知道,費勁會問和舒些什麽。
費勁拿出了在碧波湖畔找的那根針,先前他們以為與柳葉飛針柳家有關,但沒有證據,而且柳家現任家主柳鴻還告訴他們,柳亭喜歡繡花。
“和舒姑娘,你見過這根針嗎?”
在那個瞬間,和舒的瞳孔瞬間一縮,然後她遲疑地開口道:“這是很尋常的繡花針吧,應該到處都有賣。”
“尋常嗎?”費勁幹脆地將針遞到和舒麵前,“我覺得不是。我覺得這根針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而且就在針上,能找出證明它獨一無二的證據。”
隨著他的言語,和舒的臉色越來越差,最後有些驚慌地打斷了費勁:“沒有這種事!小姐喜歡繡花,她隨身帶著繡花針有什麽不正常!”
韶九宵搖搖頭:“和舒,小費似乎並沒有說這根針是柳亭的,如果它隻是尋常的繡花針,你為什麽會認定它屬於柳亭呢?”
“……”和舒扭過頭,似乎不想再跟他們說話。
費勁把針放在一邊,依舊看著和舒:“今天清早,我出門問了這鎮上的繡坊、成衣鋪、銀樓,還有許多住在這附近的人,他們都說,柳姑娘喜歡做繡活,極其喜歡,而江遺恨隱居碧波鎮這麽些年,除了最初那些時日外,再也沒買過成衣鋪的衣物鞋襪,也再沒有請過鎮上的繡娘。”
楚姿張了張嘴,費勁居然大清早單獨出去了?他還以為他整個早上就在翻來覆去說“奇怪”呢,不得了了,笨蛋費勁都能單獨行動了!
和舒咽了咽口水,艱難地回答:“老爺不喜歡鎮上這些鋪子繡娘的手藝,不行麽?”
“是嗎,可我看江伯伯根本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人。”否則他怎麽能安安穩穩在這種窮鄉僻壤隱居,遠離人世繁華。“這麽些年來,他穿的衣物鞋襪,到底是誰做的?”
小丫鬟看上去幾乎要崩潰了,她一咬牙,猛地轉過頭來,死死盯著費勁:“就算小姐給老爺做針線又怎麽了?老爺是她的義父,做女兒的給父親做針線,天經地義!”
“那你告訴我,你給江伯伯做過針線嗎?按理說,這些活兒應該是你在做。”和舒雙手粗糙,帶有薄繭,並不是養尊處優的手。但她手上的繭,都不是針繭。
和舒瞪著費勁,死死咬住嘴唇。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急促到讓人擔心她會喘不過氣來,“奴婢愚笨,學不會針線活,是奴婢無用。老爺和小姐都是大善人,不嫌棄奴婢粗笨,是奴婢累得小姐隻能自己日夜做針線。”說完這句,她梗著脖子,一副“我言盡於此要殺要剮隨你們便”的模樣。
這個理由相當直白粗暴,盡管明知可笑,他們卻一時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氣氛愈發詭異,此時楚姿等人都察覺到和舒很有可能知道什麽,但她卻出於某種理由拚命在隱瞞。她對柳亭如此忠心,又為什麽要隱瞞柳亭的死因?除非,那是在她看來比柳亭之死更重要的秘密。
“和舒。”韶九宵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小丫鬟,聲音微涼,“先時,你知道柳亭不是我殺的,卻在江盟主認為我是凶手時保持沉默。你也希望在世人眼裏,我就是殺死柳亭的人,對嗎。”
和舒整個人微微一晃,低下頭。“韶公子,我隻是……什麽都不知道。”
沒有理會她微弱的辯解,韶九宵繼續說:“你在庇護凶手。為什麽?我想,也許你和柳亭愛上了同一個人,而那個凶手,愛的是你。或者,你就是凶手。”
他看似隨意地推測,卻一直沒放過和舒臉上的任何一種神情,在他說“愛上同一個人”時和舒毫無反應,但當他說“凶手愛的是你”時,和舒的神情有些微妙。
無法形容那究竟是種什麽表情,不像欣喜,也不像驚恐,更不像心虛,倒像是有些……不認同。
韶九宵覺得,他可能低估了和舒。這不是隨便哪個婢女都能做到的事情。和舒的反應沒能給他們更多證據,她執意不開口,也是篤定這群人不會對她用刑。就算真的用刑,她相信,自己也能熬過去。畢竟她很能吃苦,從小就是。
費勁倒不是不會用刑。在山上的時候他師父發明了好多“殘酷”的刑罰,師徒倆誰打賭輸了都來一遍,比如說按住人給腳底心撓癢癢,比如說捆起來拿羽毛放鼻子底下繞來繞去讓人打噴嚏,再比如說有個穴位用合適的力道按下去簡直讓人舒服得上癮。不過男女授受不親,最重要的是,他覺得不需要對和舒用刑。
這是最後的試探。
“其實你不告訴我也沒關係。”他毫無形象地蹲下來,從下往上看低著頭的和舒,非要把自己的臉撐在對方視線裏,“我已經猜出來了。你不僅知道柳小姐有愛慕的人,你還清楚地知道她愛慕的是誰,這個人就是—”
“是我殺了她!”和舒猛地打斷了費勁的話,歇斯底裏地高喊出來,“是我殺的,我就是凶手,我殺了小姐!”
少女臉漲得通紅,誰也沒有預料到她會一頭撞進韶九宵懷裏,突然就崩潰了:“是我殺的……別說了……都別說了……”韶九宵也有些意外,畢竟他剛剛說出“凶手就是你”時,和舒明明毫不動容。
而此時此刻,小丫頭雙手用力揪住韶九宵的前襟,像被負心拋棄的女子一樣用力捶打著他胸口,泣不成聲:“小姐喜歡你,你也喜歡小姐,你們每次見麵,你都從來不看我。憑什麽!憑什麽!明明我比小姐漂亮,你卻永遠看不到我。韶公子,我也喜歡你啊,難道我不配嗎?”
韶九宵似是一時反應不過來,任由和舒打他,反正是沒有武功的小丫頭,也沒有多少力氣。
剩下的人也像怔住了,誰都沒動彈,眼睜睜看著這峰回路轉的場麵。
楚姿下意識地冒出一句:“我就說是他的風流債。”虧韶九宵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柳亭喜歡的不可能是他。不僅柳亭喜歡的是他,就連柳亭的丫鬟喜歡的都是他。
“我與柳亭不是那種關係。”大概終於回過神來,韶九宵一把抓住和舒的手腕,強行把她從自己身上扯開,痛惜地看著仿佛瘋魔的少女,“如果說有錯,讓你誤會也是我的錯,你為何要殺她?”
和舒掙紮片刻,發現自己無法逃脫韶九宵的禁錮,扯著手臂咧開嘴笑起來:“因為她給你下帖子。”隻有對“夜魔”有意的人才會給他下請帖,讓他來共度良宵不是嗎?
此時和舒說起柳亭完全是不屑的語氣:“她明明每日都照著鏡子,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是美人?我比她美,她怎麽可以給你下帖子!她下帖子,你再來見她,一切就都變了。”
從前韶九宵與柳亭雖是朋友,但隻是私交,兩人相見不會引起波瀾。但若“江遺恨義女下帖請‘夜魔’韶九宵過府一敘”的消息傳出,明天的江湖上,柳亭與韶九宵就會成為人人口中傳頌的風流佳話。哪怕他留下的此類佳話數不勝數,但隻有柳亭近在和舒眼前,她不允許!
韶九宵皺眉:“和舒,你是不是瘋了。你是柳亭的貼身丫鬟,柳亭有沒有給我下帖子,你難道不清楚?”
他確實收到了柳亭的信,但江湖上那個傳言,還真不知道是何人傳出,柳亭絕不會那麽張揚讓整個武林知道這麽私密的事,她又不是韶九宵探的那些素不相識的美人,根本不需要這般做。
“我不清楚。”和舒依然嘴硬,用一種恨恨的目光望著韶九宵,“我隻知道所有人都在說,說她美若天仙,說她和你身份相配,說你也許會為小姐收心,娶她過門。”
“所以我殺了她,你的眼中就會看到我了。”和舒臉上**起異樣的紅暈,大概是太過激動,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我……我比小姐漂亮,對不對?”
所有人都在為和舒的詭異和瘋狂而震驚,楚姿眉頭皺得死緊,感覺用手都掰不開。
李忘憂雙眼看著費勁,從剛才被和舒打斷了想說的話起,費勁一直蹲在那裏,神情也沒有因和舒的表現而有任何變化。
也許是費勁的眼疾讓他看不清和舒表情究竟有多猙獰,但李忘憂覺得不是。李忘憂想,自從見到江遺恨後,費勁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麽事。
就在這時,費勁說話了。他對和舒說:“和舒姑娘,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殺柳小姐的嗎?”他循聲走到和舒身邊,把她從韶九宵懷裏動作小心但十分強硬地帶了出來,讓她麵向自己,緊緊盯著她看。
和舒有那麽刹那的失聲。
費勁的眼睛非常好看,從眉眼的形狀到瞳仁的顏色,近距離看過去的時候,仿佛要被吸入那無盡的黑色旋渦中。誰也想不到這樣一雙眼睛會有眼疾。
和舒也不知道,她現在隻感覺費勁看著自己,犀利的眼神簡直要把自己看穿、看透。
“我……我就那樣……殺了她。”
“就哪樣?”
“小姐她不會防備我,所以—”和舒撇開眼,看著旁邊那口棺材,結結巴巴地說,“她叫我去買絲線,我沒去。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我,下藥,對,我給她下了毒藥!把她毒死了!”
“什麽毒?”費勁又把她的腦袋掰了回來,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很管用,能讓人心慌意亂。
和舒抿了抿嘴:“砒霜。”
李忘憂無聲地搖了搖頭。當然了,和舒沒看到。被砒霜毒死的人,死後是會出現中毒反應的,柳亭沒有。很顯然,和舒是在說謊。但費勁沒有指出這一點,而是繼續問:“那她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到了這裏,和舒說話反而順暢起來:“我怕被人看出小姐是被我毒死的,所以拿石頭砸斷了她的手和脖子,還在她身上劃了很多傷。”
費勁微微鬆開手:“拿什麽劃的?”小姐的閨房可沒有刀劍,那傷口也不像剪刀造成。
“簪子,我拿小姐的金簪,用力劃的。”
“金簪呢?”
“在小姐的妝奩裏。”和舒依舊緊繃著心神準備應付這個人無窮無盡的問題,然而在這一句後,他卻不再問了。他……相信她了嗎?費勁相信和舒了嗎?費勁隻是告訴她:“承認自己是凶手,你會死。”
江遺恨知道後,會給柳亭報仇。
和舒整個人縮了縮,卻又很快抬起頭來,斬釘截鐵地說:“既然都被你們知道了,我有什麽辦法。誰讓小姐她、她非要喜歡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