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數月的“閻羅收魂”傳說以漁村中抬出最後一具棺材而告終,如今人人都知道,應家在青岩涯上學武的孩子應自暖為保護妹妹力戰“閻羅”,不幸身死,好在殺人狂魔也被隨後趕來的武林高手誅殺。

而原本陪伴應家小妹進城見哥哥的青岩涯弟子梁辰則目睹了這一切,有他為證,所有人都相信殘忍的“閻羅”已經伏誅,再不能為禍人間。

“閻羅”既死,籠罩在村民心頭的沉沉烏雲終於散去,漁村中又有了些鮮活氣息。各家各戶紛紛湊錢請了幾班和尚與道士,相對坐著給枉死之人念經,也不管這兩撥人看彼此順不順眼,求的神與佛會不會在天上打起來。

百姓的念頭總是很淳樸的,鄉親鄰裏們去得太冤,生怕一個神仙不夠,壓不住那“閻羅”的邪性,村裏便整日煙霧繚繞,時時可見光頭和道袍並行。

而比起總算鬆快的村民,應家卻是一片沉鬱,遭受喪子之痛的應大嬸呆坐在門口,眼中沒了先前的歡喜與爽朗,神色呆滯。

應自憐跪坐在蒲團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盯著那個大大的“奠”字,不發一言。從那天醒過來後,她再沒有說過半句話。

梁辰無奈地握住她的手:“你哥哥他……是沒有辦法的事。”

彼時在村外,韶九宵結束了一切,也解釋了一切。這位在江湖上名聲並不怎麽樣的“夜魔”本打算親自將應自暖的屍體送回應家,坦誠所有。

但梁辰阻止了他。

梁辰讓費勁與韶九宵離開,自己帶著應自憐去應家報喪,並沒有讓老兩口知道自己兒子就是“收魂閻羅”之事。韶九宵當時並不讚同,畢竟應自暖因何而死是應自憐親眼看見的,他不認為這能含糊過去。

可梁辰堅持如此,並說他能說服應自憐,而如今這種結果,還是讓他去麵對為好。

韶九宵與費勁最終沒有堅持,目送著這個人生忽然天翻地覆的青岩涯弟子趕著馬車,在夕陽的餘暉中漸行漸遠,仿佛一夜之間,他成了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江湖男兒。

後來應自暖不敵“閻羅”被殺,殺人狂魔已經伏誅的故事流傳開後,應自憐果然沒有說什麽。事實上,她根本不再說話。這點卻是梁辰始料未及。

他不知道小姑娘心中想的是什麽,隻能在沒有回應的情況下依舊不斷與她說話。與她說,他之所以讓應自暖“死於閻羅之手”而不暴露他就是“閻羅”的事實,並不是想掩蓋他的惡行,隻是想要保護還活著的應家人。

自然,鄉民淳樸,但淳樸不意味著明理,如果知道那麽多滅門慘案都是應自暖所為,他是一死了之了,可眾人難保不遷怒應家。

到那時,排擠、孤立、惡語相向都是輕的,就怕他們動了惡念。有了報仇作為借口,許多惡意都會被無限放大,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來。

“二丫,把那天看到的一切都埋在心裏,永遠不要說出口,好嗎?”

女孩漠然地轉頭看著他,沒有說話,雙眸黑得驚人,仿佛照不進半點光。梁辰覺得心跳有些快,然而再仔細看時,應自憐已經低下了頭。

對這些村民而言,“閻羅”一死,塵埃落定,他們又可以重新開始過自己的小日子了。然而發生在青岩涯上這場屠戮卻在整個武林掀起了軒然大波,更不知是誰傳出了這場殺戮與傳聞中的“化功水”有關之事,一夜之間,江湖沸騰。

此時江湖中人才發現,平靜多年的武林已經悄然起了變化,或大或小的血腥事件層出不窮,埋藏在江湖人血液中的暴力與憤懣仿佛瞬間爆發開來,平和表象被撕裂,露出血淋淋的內裏。

混亂總是伴隨著流言,紛紛擾擾在坊間巷陌傳開,都說當年正邪之戰,邪派人士根本沒有被一網打盡,如今正是他們在進行反撲,要將正道殺個幹淨。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說當年被前武林盟主江野親自剿殺的“幽篁君”傳人已重現江湖,準備為他的師父報仇,正在四處尋找江野蹤跡。

金陵城的酒肆中,一男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拍著桌子向眾人道:“我看那凶神惡煞的小子手中兵器眼熟,便大著膽子湊近去看,你們可知那是什麽?”

“是什麽?”

“哎呀別賣關子,快說快說,不就是個山大王嘛,怎麽跟‘幽篁君’扯上了關係?”

“老張你再這樣,酒錢我們不付了!”

“對,不付了!”

被喊作老張的男人急了,連忙揮手道:“這怎麽能叫賣關子,我這不是怕說出來嚇著你們麽。那小子手裏拿了柄斧頭。”

旁邊人都撇撇嘴:“不就是柄斧頭。”他們金陵人什麽沒見識過,當初那斧頭煞神拖了一堆江湖人在身後呼啦啦來呼啦啦去時還成了金陵四絕呢。

誰知老張一抬眼,掃視四周得意揚揚地說:“我就說你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金陵四絕誰沒見過,可你們知不知道那小子的斧頭柄是什麽做的?”

這下眾人又來了興趣,紛紛催促,老張直到吊夠了大家胃口,才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說:“那斧頭柄啊,是鐵磐木做的!”

這三個字一出,年輕人倒不覺得什麽,經曆過正邪之戰的眾人卻全都變了臉色,有人甚至忘了呼吸,被同伴猛敲一下後背才緩過來,結結巴巴地問:“是……是那一位?”

“不是說是‘幽篁君’的徒弟麽,怎麽又扯上那一位?”

老張顯然是酒喝多了,醉意上頭膽子便大起來,似笑非笑地說:“那一位和‘幽篁君’,當年的事兒多著呢,誰說得清楚。”話音未落就有人忙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那一位是能瞎說的?!”

酒肆裏喧囂聲一滯,不論是先前在聽的還是不在聽的,都紛紛起身結賬要走,老張也知道自己闖了禍,縮頭縮腦地往外溜,然而此處人多嘴雜,“幽篁君”傳人手裏有鐵磐木一事終究還是傳了出去。

而此時,費勁正在與韶九宵嘀嘀咕咕說話。

梁辰帶了應自暖與應自憐走,費勁本想回青岩涯上看看孫掌門與一眾弟子如何了,韶九宵卻攔住了他,說:“應自暖伏誅之事,他們會知道的,你此時再上山也幫不了什麽忙。”

“你怎麽知道?”費勁全然沒有較勁的意思,就順嘴一問,韶九宵卻垂下眼睫沒有看他。費勁莫名其妙,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太確定地說,“小紅,我覺得你最近有點怪怪的。”

“……”

“那天晚上你開門其實看見了什麽吧?是你要訪的那位美人來了,所以不想讓我知道?還有,你怎麽看了看蔣小威的屍體就聯想到凶手可能用了‘化功水’呢,就算與李先生有書信往來,可我們都當‘化功水’是化去功力的毒藥,與武功大進有什麽關係?這樣好像你很清楚‘化功水’是個什麽東西一樣。”

“我沒有與李忘憂保持書信往來。”

“啊?”

“那花瓶裏也不是‘化功水’,隻是普通清水,我詐他的。”

“啊?”

“我其實完全不確定這事兒跟化功水有沒有關係,隻是一路行來好像都與這個東西有關,所以想試探應自暖一下,沒想到真是如此。”

這都行?費勁眨了眨眼,說:“那要是跟‘化功水’無關,你怎麽辦?”

“這事,其實有沒有‘化功水’都一樣。我下山這些天一直在調查應自暖其人,因為在見到他時我就有某種……遙遠又熟悉的感覺。找出他所有的過往後,我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沒錯,所以無論有沒有‘化功水’,我們對付他的方法都隻有一個。”

利用應自憐。

不等費勁再說話,韶九宵又開口:“話說回來,我以為你想問的問題不是這個。”

費勁“哦”了一聲:“你說你爹的事嗎?”他鄭重其事道,“我不會問這個的,你不要不開心。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看我,連個爹都沒有,但我有師父啊,還遇到了你,不是也很好嗎?”

他知道山下這些人都很重視父母親人,但他這一生,前二十年隻有師父,如今才漸漸有了朋友,在他看來,有師父和朋友不比有爹娘差。

“就算你對我說謊,我也不介意的。”這次小紅突然消失又突然回來,剛才那些說辭中其實有太多漏洞,但費勁並不想計較。

既然韶九宵不想說,那肯定有他的理由,又何必非要逐一問清呢。反正,韶九宵是不會害他的。

韶九宵沒想到費勁這麽直接地說出來,頓時啞然,默默看了他許久,才輕歎一聲,道:“小費,我們恐怕要在此作別了,祝君前路珍重,早日成為武林公敵。”

“你要走?為什麽?”費勁很驚訝。

“我有些事情必須要去做。”風裏傳來他的聲音,“江遺恨不在這裏,據說為了年少時辜負的那位未婚妻,他一直隱居在江南碧波鎮中。”

再見了,今日一別,不知是否還能重逢。

“江南碧波鎮在哪兒?”發出聲音的那人大眼睛眨啊眨。

看著鬼魅般出現在自己跟前的費勁,韶九宵捂住了額頭,再度痛恨自己為何當年不好好練輕功,以至於不能留給對方一個瀟灑的背影。

他恨輕功!

江南,碧波鎮。

在水鄉,像這樣的小鎮要多少有多少,無非是粉牆黛瓦、流水小橋、巷陌人家,半點不出奇。但“碧波鎮”三個字在江湖人口中滾個來回,就能變了味,無他,鎮上住的人不一般。

初時揚名天下的其實是紅溪城。

紅溪城就在碧波鎮旁,江湖人稱“柳葉飛針”的江南用針世家柳家代代居住於此。隻是這“飛針”並非行醫用針,而是殺人不見血的暗器。

可惜柳家於偌大武林中不過三流世家,論家傳武學、暗器手法,名頭遠不如青岩涯來得響亮,族中也未曾出過什麽驚才絕豔的武學天才,於是數百年來永遠都是江湖上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直到那一年,柳可人出生。

不過當年的“第一美人”芳蹤已遠、傳說故事也縹緲難尋,現今的江湖中人每月裏最高興的大抵是新一冊《江湖奇錄》從黑市裏流出,便能看看風流劍又夜訪了哪個美人,誰親口對韶九宵發出了邀請,再暗自暢想一番美人在懷快意恩仇的生活,還要爭一爭誰最美—當然,先把“夜魔”這大男人排除在外。

但在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的名頭毫無疑問要歸於柳可人。

據說柳姑娘還在蹣跚學步時,就依稀可見將來的美貌,也因此柳家主親自為她取名“可人”,放在掌心百般疼愛。後來柳可人果然出落得顏色殊麗,但有見者皆驚為天人。

紅溪城與柳家因此名傳四海,慕名來見柳姑娘之人絡繹不絕,更有少年俠士攀高崖絕壁取驚世奇花、下百丈深海奪蛟龍之珠、入狂風沙漠得奇獸皮毛,逐一呈在柳家堂前,意欲求娶柳家女。

隻是柳可人尚在其母腹中時已與江家指腹為婚,她生來便是江野的未婚妻,江家乃武林高門、人才輩出,誰也不能從江家手中奪人。

據說那位被美人迷了眼昏了頭的少年俠士失魂落魄回去後,被家法伺候關了整整一月禁閉,還由父母押著上江家認錯謝罪方罷。

有此一出,柳可人美貌之名愈盛,身為她未婚夫的江野亦是人人稱羨。而柳可人與江野雖是指腹為婚,二人卻感情甚篤,江湖上,柳家在江家扶持下也漸漸有了立足之地,不再是無名之輩。

然而如此傳奇般的開端,卻是個令人唏噓的收場。江野少年英雄、青出於藍,年紀輕輕便成了新一代武林盟主,手握江湖至高權力後,雄心勃勃的他誓要掃清世上濁氣,還武林一片太平青天。

為此他一心撲在鏟除邪魔外道大業之上,難免忽略了柳可人的感受,此事終局,江湖上也是眾說紛紜。有說柳可人耐不住寂寞與人私奔了;也有說柳可人移情他人,江野不能忍受,對她暗下殺手了;還有說柳可人已經另嫁,江家丟了顏麵,非說她是病亡的。

而江家與柳家給出的說法,則是柳可人抑鬱成疾,不幸暴病而亡。

柳可人死後,對她一往情深的江野至今未娶,更是把滿腔心思都撲到了江湖事上。可以說在江野做武林盟主的時代,盟主之權在他手中升至頂峰,種種強硬手段,叫整個武林心驚膽戰。

最初也不是無人不服,江湖人快意恩仇慣了,一言不合就能刀劍相向,要讓他們規規矩矩實在強人所難。然而所有“不守規矩”之人都會被江野及其訓練出來的死士們給予教訓,這教訓往往讓人終生難忘,久而久之,也就再無人敢質疑江盟主的任何一句話。

在那些年裏,江湖幾乎成了江野的一言堂。

而正邪之戰後,整個江湖更陷入某種難以名狀的和平之中。所謂的“邪魔外道”自然再不得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亦正亦邪人士也全都縮回家中,哪怕所謂的江湖正道,也時時刻刻注意自己一言一行,生怕有一點點出格,便成了江盟主的討伐對象。

整個武林空前和平,也空前死寂,明明是一潭微風就能吹皺的池水,卻被強行結成了冰。

這一切直到江野突然交出武林盟主的位置,就此退隱。他改名江遺恨,就這樣消失在眾人眼中。

有人說他已看破紅塵、出家去了,也有人說他是被人暗算中了毒,一身武功盡廢,再不能做武林盟主。更多的人則覺得他是深悔對不起柳可人,餘生要守著薄命的未婚妻靈位。

這種說法在有人於碧波鎮見過江遺恨後成為傳說的主流。畢竟柳家就在紅溪城,那裏是柳可人出生、成長乃至逝去之處,碧波鎮距紅溪城一步之遙,登高望遠便能看見紅溪城中繁華景象,也能看到柳家的宅院。

在他剛剛交出武林盟主寶座時,因昔日餘威猶在,江湖上平靜依舊,所有人還是小心翼翼、謹言慎行,生怕江遺恨的死士們仍會從天而降,讓他們不聲不響地消失在這世上。

七八年過去,不見江遺恨重新出世的各路江湖俠客們也開始蠢蠢欲動起來,一點點試探著砸破冰麵,探一探湖水能不能再起漣漪。

韶九宵就是在這個時期聲名鵲起的。若江遺恨仍手握大權,可不會管這些“我是應美人之邀光明正大夜探閨房”的歪理邪說,更不允許“夜魔”這般名號出現,隻怕韶九宵剛冒個頭,便會被請去好好喝盞茶。

可江湖眾人等啊等,風流劍風流依舊,稍微有點美貌名聲的俠女都被他見了個遍,《夜魔獵豔譜》更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覺得,那個時代是真的過去了。江遺恨已老,他現在隻是一個追憶故人的暮年之人,誰都不再記得當年的武林盟主至今剛過不惑。

又是一年深秋。

費勁到達碧波鎮時,距離在青岩涯下與韶九宵道別已是半月之期。當日紅衣青年飄然遠去,卻被他瞬間追上,然而離別還是要離別。

費少俠原本想說他們可以一起去碧波鎮,如果韶九宵有什麽困難,他也可以幫忙。

那人笑得溫柔,對他說,萍水相逢、終須一別。

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與韶九宵同行許久,卻終究隻是萍水相逢。他總覺得那時的韶九宵似乎有許多話要說,最終卻隻有一句“珍重”。

他知道小紅瞞了他一些事,但沒想到歡樂的同行這麽快會戛然而止。如今費勁又像剛下山時那樣,唯一人、一劍、一身寬鬆長袍、以及兩袖清風而已。

連巨額銀票都沒有了—哦不對,孫掌門送了自己一些,袖中還有韶九宵給的琰菁晶。費勁捏著那枚珍稀明珠,暗下決心,等他做完自己的事後一定要去找他,他還沒跟韶九宵打過架呢。

這個不能忘,費勁趕緊拿出他的小本本,認認真真記下“小紅忘了做我手下敗將,要去找他”幾個大字,再貼著心口放好,頓覺一顆大石落了地,叫人心情舒暢。

隻是心情舒暢的小費迷路迷到肚子咕咕叫,好不容易來到碧波鎮,正好鎮外擺著個涼茶攤,先喝兩口茶好了。

誰曉得他剛坐下,話還沒說出口,茶攤老板已經哆哆嗦嗦送上美酒兩壺、幹果一碟、風味雞醃鴨子兩盤,還硬是不肯收他錢。

“可是我想喝茶啊。”酒又不解渴,而且費勁一直覺得酒味都怪怪的,隻有他師父才會愛喝,他自己還是喜歡桂花蜜水。

茶攤老板都快哭了,搓著手哽咽道:“有茶,有茶,都給大俠端上來,大俠可千萬別想不開動手。”

如今費少俠已經知道自己氣質比較凶悍了,便耐著性子跟人解釋:“老板你別怕,我是個好人,不會打你的。”百姓又不懂武功,需要愛護,他清楚得很。

誰知那位大爺更難過了,歎著氣說:“大俠,不是怕你打我,我是怕你被打啊。”

“啊?”費勁眼睛亮了,“誰要打我?快,讓他出來,我們比一場!”

“噓!我不敢亂說,這裏可是碧波鎮,那位住裏頭呢。”茶攤老板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過這麽找死的江湖人了,要知道鎮裏頭住著位真大爺,任是如何凶殘狂暴的家夥,到了碧波鎮附近都要踮著腳尖走路,哪有這麽虎的。

年紀輕輕的,該不會想不開吧。

而後知後覺的費勁意識到江遺恨真的在碧波鎮中後,愈發興奮,恨不得衝進去跟人要“曉籠霞”,可見若不是肚子餓拖住了青年的腳步,這會兒碧波鎮中大約已經雞飛狗跳。

好吧,先吃飽,吃飯比天大。

偏這當口又有三人牽馬路過,進茶攤來要幾碗水喝,那三個漢子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腰間都別著刀,說話嗓門格外大。邊喝水邊大聲說笑。

“聽說了沒,又有美人給風流劍客下請帖了。”

“哎喲,這都好幾個月沒動靜了,總算有點新鮮事。大哥你消息真靈通,到底哪個姑娘,快說說。”

“這位你肯定猜不到,離咱們還不遠,就在前麵碧波鎮上。”

“別開玩笑了,出美人的是紅溪城,碧波鎮哪裏來了個美人?”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據說當年江盟主隱退後,收養了一名義女,生得那叫一個天姿國色,如今就是她給‘夜魔’下了請帖,讓他來夜訪香閨。”

旁邊人一聽就變了臉色:“這可不好胡說啊大哥,走走走……我們走了,老板,茶錢給你放這兒了。”

被叫作大哥的男人揮揮手,一臉你們真沒見過世麵的表情:“怕什麽,這事兒江湖上都傳遍了,就前些天的事,等下次獵豔譜上肯定有寫。哎,真羨慕‘夜魔’。”

他話音未落,已被人湊到眼前:“小紅……韶九宵來了碧波鎮?他不是說要去辦事嗎?”

半炷香後,費勁手中托著三個荷包、桌上扔了兩個包袱、茶攤外還有三匹馬在優哉遊哉地吃草,時不時甩起尾巴看他幾眼。

費勁不明所以:“他們就走了?”還沒問清楚小紅的事呢。

茶攤老板無語望天,暗想,這是打劫,光天化日的打劫!居然還有臉裝無辜!

不是裝無辜,而是真無辜的費少俠隻得把那些包袱細軟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想那三人也許還會來取,然後向茶攤老板道別。

就在這時,兩人頭頂傳來一聲沉悶墜響,仿佛有什麽東西被重重砸在了屋頂上。茶攤簡陋,不過隨意支了幾塊木板,上頭用茅草滿鋪遮陽。

隨著巨響聲起,木板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費勁眼“疾”手快,瞬間拉開了還滿臉茫然的老頭,幾乎同時那重物就砸穿茅草,直直掉到他們麵前。

“殺人啦—”老頭驚駭地大叫起來。

砸下來的哪是什麽東西,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人,隻是渾身浴血姿勢古怪,仿佛被人打折了手腳。再看臉上,此人不僅雙眼翻白,渾身還在抽搐著,嘴裏不斷吐出白沫,給人感覺是出氣多進氣少,怕是馬上就不行了。

衣飾卻是眼熟,攤主一眼就認出這分明是剛才來討水喝的三人之一,先前他們雖然被費勁“打劫”得落荒而逃,好歹手腳完整還能邊跑邊喊“你小子給我等著”,隻片刻不見卻成了這副模樣。

“這、這……”茶攤老板在碧波鎮外開了那麽多年涼茶攤,不是沒見過江湖人,卻從沒見過如此鮮血淋漓的情形。畢竟有所謂的前武林盟主在此隱居,從來都無人敢在附近造次。

柴米油鹽了一輩子的小老頭翻個白眼,也跟著暈了過去。

費勁趕緊接住他放在旁邊,然後摸索著給傷者止血,卻感覺傷者嘟囔著嘴唇不知在說些什麽,當費勁拿耳朵湊近去聽時,隻分辨出“盟主”“夜魔”“奸殺”“再也不敢了”之類含糊的詞句。

但幾個零散的詞語已經勾勒出一副驚心動魄的畫麵。

奸殺?跟小紅有關?還卷入了那個江遺恨?不對,現在重點根本不是這個,他傷成這樣絕不能自己飛到茶攤的房頂上去,那麽是誰把他扔下來的?

在那個時刻,雖看不清四周,但費勁心中忽然升起某種荒謬的感覺,這感覺讓他毫無理由地歪了歪頭,卻恰好避開了無聲無息刺到他耳旁的一劍。

當劍身映出的日光落在費勁臉上時,“大寶劍”已然在手,青年振袖將偷襲者**開,所能望見的是一片黑。純黑,黑到令人感覺不祥。

這人武功很高!費勁瞬間下了判斷,立刻興奮起來,一把斧頭揮舞得密不透風,衝上去就要迎戰。誰知那黑衣人看了他幾眼,卻撤下招式,沉聲道:“碧波鎮從今日起封鎮,閣下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封鎮?為什麽?”

“‘夜魔’韶九宵奸殺江盟主義女,盟主要捉拿凶手歸案。在韶九宵落網之前,碧波鎮不許任何人進出,哪怕是鑽地老鼠,也不可以。”

“什麽?”小紅奸殺了江遺恨的義女?怎麽可能!

黑衣人見費勁呆愣,劍指地上血人說道:“此人於碧波鎮外,對盟主及柳小姐口出汙言穢語,當殺。你,謹言慎行,速速離去。”

高手無心戀戰,若放在往常,費勁肯定不會輕易放他離開,必然要分出個高下再罷手。然而這才分別半月,韶九宵就傳出如此聳人聽聞的消息,就算費勁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後他隻得把茶攤老板和奄奄一息的男人都扔到馬上,統統送到紅溪城救治,自己則轉回碧波鎮外,準備想辦法潛入鎮中。

他絕不相信韶九宵會做出這種事,其中一定另有隱情,既然江遺恨要封碧波鎮,看來韶九宵還在鎮中,他必須趕在江遺恨的人之前找到小紅。

碧波鎮隻是個小鎮,不像金陵、揚州那樣有守衛森嚴的城門,往日要來這鎮上無論是橫著走、豎著走、趴著走,甚至躺著走都沒人管,但如今鎮上冒出了無數黑衣人,把守在每處路口,不留一絲縫隙。

費勁藏身在一棵樹後,拿著琰菁晶仔細觀察,照理說如今這個時間正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但鎮上的每條街都空空****,仿佛這是一座隻剩下白骨的墳塋。

小紅會在哪裏?他輕功那麽差,肯定跑不遠,也許在哪間宅院裏躲著。

碧波鎮封鎮的消息顯然還未散開,不久又陸續有幾撥人想要進鎮,被黑衣人們無情地攔在外麵,有幾個氣性大的,當場就要拔劍拿刀。

這點混亂倒正好給了費勁機會,他趁黑衣人走神的一瞬間溜進鎮中,在某間屋後藏好。

成功混入碧波鎮的費少俠小心翼翼找了一夜,人生地不熟眼神還不好的青年撞了好幾回南牆,卻完全沒有韶九宵的蹤影。小費自認為對小紅還是比較了解的,如果這些地方都沒有,也許對方根本就不在鎮中。

可江遺恨有那麽蠢嗎?韶九宵都不在鎮中就大張旗鼓地封鎮四處搜查。也或者,他不是蠢,隻是對自己的威嚴有足夠的認知,不需要了解“凶手”還在不在,他說要封鎮搜查就沒有人敢違背。

從先前聽過的故事來看,這種可能性比“其實他就是蠢”要大得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可見江遺恨與自己的義女感情深厚,勢必要為她報仇。如果在鎮中找不到韶九宵,下一步,網就會撒得更大。

果然,次日清晨,“夜魔”韶九宵奸殺前武林盟主義女柳亭的消息就傳遍江湖,江遺恨雖未出麵,卻發出追殺令,無論是誰捉到韶九宵都能得到極為豐厚的報酬。

金銀隻是小頭,江遺恨甚至拿出家傳武學秘籍,聲明誰捉住凶手便親傳江家武功。另外,追殺對象也不止韶九宵,任何除魔衛道之舉都應當讚賞。

“江湖平靜多年,人間清朗,若有惡行惡舉,人人得以誅之。”費勁貼在追殺令上,一字一字讀出聲來,想的卻是那日因說了柳亭幾句八卦而被幾乎打死的過路漢子,及動手的黑衣人。

說人是非固然不好,費勁自己也不愛多嘴多舌,可僅僅因為幾句話就要被殺,未免也太過嚴苛。

費勁覺得這一切都很蹊蹺。微妙的感覺其實並不是從碧波鎮封鎮才開始的,當初在青岩涯上,夜半敲門聲響起,韶九宵卻說隻是風聲的那一夜,有什麽東西就發生了變化。

此後韶九宵頻繁失蹤,以無所不知的姿態解決了本該與他們有一場血戰的應自暖,又匆忙而堅決地告別。當時費勁曾對他說就算他說謊也不介意,如今想來,他應該牢牢地抓住韶九宵讓他說清楚才對。

可惜為時已晚,再聽聞他的消息,韶九宵已不是那個江湖上人人稱羨的風流劍,而成了奸殺少女的萬惡禍首。追殺令一下,偌大江湖怕是已無他的容身之處。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乍看上去仿佛隻是巧合,若是深究下去,又好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源頭……

“聽說了嗎,殺死柳小姐的惡賊被捉住了。”

一句話如驚雷落下,讓費勁驀地醒神。他這才發現昨日看上去還如無人居住似的碧波鎮,此時總算有了些許人氣兒。但還是家家戶戶門扉半掩,大多數百姓還藏在門後、窗前,不曾隨意走動。

有兩三個膽大的青壯男子走上街頭,正對著追殺令議論紛紛,街口那些黑衣人已然消失,隻是碧波鎮雖然不再阻止外人進出,如今卻也無人再敢來觸江遺恨的黴頭。

“被捉了?怎麽會被捉的?你怎麽知道?”從傳出柳亭死訊,到江遺恨發出追殺令,江湖由一潭死水變得波瀾四起,也不過用了一天半時間而已。

韶九宵絕不是個誰都可以拿捏的軟柿子,怎麽會如此容易淪為階下囚?

那人被費勁湊過來一問,嚇得當場摔倒在地,語無倫次道:“大大大大俠饒命,小的就是隨口……隨口說說。”

費勁皺起眉頭:“你瞎編的?說瞎話可不好。”

邊上圍觀的人也是一身汗,看費勁是個凶巴巴的陌生人,腰間又掛了把怎麽看怎麽令人毛骨悚然的斧頭,紛紛七嘴八舌地為他開脫:“不是瞎編,大家都那麽說,他也是聽說。”

“對,我舅家小女兒的三堂哥家有個夥計是那什麽門派裏後廚采買的弟弟,說武林盟出動了十二位高手才把那夜……那惡賊捉住,如今就關在武林盟裏,就等江盟主發話呢。”

“是是是,我也聽說了。”

“沒錯沒錯。”

“武林盟……”費勁不太明白山下這些彎彎繞繞,直覺抓住韶九宵的既然是武林盟,與江遺恨這個前武林盟主肯定有密切關係。

死去的又是他的義女,要還小紅一個清白,非找到江遺恨不可。

江宅。

在大多數江湖人看來,江遺恨即便退隱江湖,身為威勢赫赫的前武林盟主,他的宅院也應該富麗堂皇。而事實上,此處與碧波鎮上任何一間民居都無甚區別,不過稍大一些而已。門上無匾額,兩旁也少仆婢,空落落門扉緊掩,無端透出些蕭瑟氣象。

當摸到門板上那簇簇滑膩的青苔時,費勁更疑惑這屋中是否真的有人居住。即便昔日他與師父在山上,兩個人也是熱熱鬧鬧的。師父整日裏想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點子來,一會兒要用竹心露水煮茶,一會兒想拿雨後蘑菇泡酒,還要趕著眼神不好使的費勁大半夜下河摸魚撈蝦,說曬了星光的子夜魚蝦滋味分外不同。當然,若是讓師父自己去,他肯定是不幹的—有事弟子服其勞嘛。

“要不我撿你這小混蛋幹啥呢?”費勁仿佛又聽見師父的聲音了。當然,後來因為看不清,費少俠撈了一堆石頭回去給師父下酒的事就不提了。

空明山上雖人少,因著某人實在是個妙人,當真半點不寂寥。而眼前的宅院卻無半絲生氣,若不是剛才三五路人都指了這邊,費勁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無論如何,要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江盟主了,哪怕“斧頭煞神”也有些緊張。他扯了扯衣服,又摸摸大寶劍,然後開始敲門。

“有人在嗎?江前輩?江老前輩?我是……”費勁忽然頓住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貌似並沒有名號,不能像小紅那樣大聲報出“風流劍客求見江老盟主”之類響當當的口號,而門內自然也無人應聲。

費勁急中生智,高喊一聲:“老前輩!我是‘夜魔’韶九宵的朋友!”運上內力吼出的這句話聲震八方,這一刻別說附近的路人,便是整個碧波鎮都寂靜了,無數道目光或近或遠地向他投來,意味深長者有之、麵露駭色者有之、滿心好奇者亦有之。

但,費勁看不見,所以依舊十分泰然,並覺得自己相當聰慧。

這份寂靜不知持續了多久,當費勁開始想別的辦法進入小院時,門內終於傳來一道略顯喑啞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一絲無奈:“你進來吧。”

爬上青苔的木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映入費勁眼中的,是一片灰暗顏色。通過琰菁晶,他看清了這處小院的原貌。

院中處處生長著野草,因為已入秋的緣故,皆枯萎發黃。野草叢後幾間錯落的屋子,同樣隻有黑、黃、灰、青、白幾種顏色。

不過費勁注意到,這裏雖露出滿院頹喪氣息,主人卻並沒有疏於打理。茅屋雖破,卻十分幹淨,野草雖盛,卻並不是雜亂無章地生長,屋主仿佛把這些隨緣生出的野草也精心修剪過,形狀、高度、大小都十分齊整。

費勁頓時覺得,這位江老前輩與自己的師父怕是兩個極端,換了他師父來,這滿院雜草肯定無人管束,最後隨意生長猶如鬼怪橫行,還要被他冠以“野趣”之名。

“咦,怎麽又想到師父了呢。”費勁捏著下巴想,雖然他時時刻刻把師父記在心頭沒錯,但自從進了碧波鎮,總有種莫名的感覺,說不清楚,就好像在逐漸觸碰到從前霧裏看花的東西。

把難以捉摸的情緒扔到腦後,費少俠東張西望,找尋他這次的目標。然後便在不遠處的廊下看到了一個背影。乍望見那個背影,費勁就覺得自己那幾句“江老前輩”叫錯了。

那人穿著一身緇衣,並不是多好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偏生有種難以言說的端凝氣度,仿佛這顏色天生就是屬於他的,換了誰來都不能更配。身量比費勁高些,瘦,但並不是他師父那種病弱的清瘦,肩、臂、腰、腿都蘊含著力量,雖然站得很隨意,但費勁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高手。

也許此人的內力不及應自暖,但應自暖是個空有力量卻沒有武功功底的異類,而眼前此人毫無疑問,內外兼修、深不可測。

這樣的人,長得一定也很威猛吧?費勁覺得肯定是要比自己還威猛,他隻不過收到幾個荷包,江前輩可是收了整個江湖。

但這回費勁想錯了。大概是聽到身後動靜,江遺恨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溫和而沉靜的臉。比起江湖傳說中鐵腕無情的武林盟主,眼前這人怎麽看,都更像個夜讀詩書的書生,還是屬於特別老好人的那種。

“你真是江前輩?”心直口快的費勁直接問了出來。

對方眼中露出些許笑意,雖然已經年過不惑,看上去卻不過三十幾許,這一笑又年輕幾分。他打量了費勁幾眼,並沒有露出旁人那種異樣的神色,而是隨手往廊下一指:“坐。”

“哦。”費勁乖巧地坐下,麵對這樣的情形,自己一時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那個,江前輩,我……”

江遺恨負手望向天空,聲音依舊帶著喑啞:“我這院子,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外人踏足了。你是第一個。”

他似乎在懷念什麽,又似乎隻是單純地感歎幾句,“你說,你是‘夜魔’的朋友。”江遺恨看著費勁,“你是誰,為什麽要跟他交朋友?”

越來越奇怪了,這位江盟主,溫和得不像話不說,明明他的義女剛剛死去,卻也沒流露出什麽悲傷憤怒,與那位向全江湖下達追殺令的男人完全不像一個人。

難道是訛傳—那位姑娘並沒有死,江遺恨也沒有什麽懸賞,是有人想要陷害小紅?

“我……我叫費勁,我要做武林公敵,然後遇上了小……韶九宵,他人很好,一直幫我,我們就成了朋友。江盟主,他肯定不會殺人的。”

“噗。”費勁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了一聲笑,以為對方笑他如此篤信韶九宵人品,急忙道,“真的,他真的不是會隨意殺人的那種人。”

隻不過到這時,這場見麵好像變得異常古怪,與費勁想象中的情形完全不符。在他看來,失去愛女的江遺恨必然滿心怒火,而他要爭取機會幫小紅把事情查清楚。

沒想到真見了這位武林傳說,對方卻與他的預想完全不同,他們就像久別重逢的兩個老朋友,閑來無事吹吹風聊聊天,這氣氛怎麽想都不對。

費勁忍不住反客為主,站起來向江遺恨行了一禮,鄭重其事道:“江前輩,我相信韶九宵絕不會是凶手,如果您允許,能不能給我三天時間讓我查清楚來龍去脈?”

江遺恨依舊沒有生氣,但神色有些微妙:“為什麽是三天?還有,你拜的不是我,是柱子。”他還沒提時限,這小年輕對自己倒是挺狠。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規矩不都是三天嗎?”費勁怕老拿琰菁晶盯人不禮貌,剛才已經收起來了,所以現在處於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人不是人的境界—他沒有罵人的意思。不過青年還以為山下的規矩就是三天呢,原來可以不用啊?

江遺恨又被逗笑了:“沒有這種規矩。”他停了片刻,忽然歎息一聲,“‘夜魔’的確就是殺我義女之人無疑,你不必再查。三日後,他將償命。”

這不還是三天嘛!

江遺恨人雖溫和,態度卻十分堅決,無論費勁如何解釋,他都堅信是這位風流劍客殺了他的義女柳亭,甚至在殺人之前做出了不軌之事。

而武林盟已經抓住韶九宵的傳言也被證實,江遺恨坦言,武林盟很快就會將韶九宵送到碧波鎮,並在柳亭遇害的碧波湖邊將他當眾格殺,以慰柳亭在天之靈。

“你相信朋友,這很好。”緇衣男人看著費勁,目光深遠,語氣幽幽,“但朋友,其實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人,他們會欺騙你,讓你行走在深淵的邊緣而不自知,時刻搖搖欲墜。整個江湖都是染坊,滴入一滴黑,便攪了一池白,能信任的,隻有你自己。年輕人,這是忠告。”

“不會的,小紅不會騙我。”費勁有些急了,昵稱便脫口而出。

江遺恨有些無奈,神情甚至有些慈愛,聲音卻是冰涼的,輕輕落在他耳邊:“真的嗎?他沒有騙過你嗎?”

費勁立刻想到了在青岩涯上那一夜,那扇打開的門後,韶九宵究竟看到了什麽。但青年並沒有動搖,即便欺騙也沒什麽,他師父也常常隨口胡說,可明顯他師父是個好人。

“就算他騙我,也不會害我,他絕不會隨意殺人!”

不知為何,大概是費勁太過肯定,江遺恨看上去有些怔忡,目光落到費勁腰間的斧頭上,那斧柄處有著曾佩戴過什麽的痕跡。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斧柄,流露出令人看不透的神情:“少年啊,真是熱血。可惜,單憑言語是什麽都做不到的。你走吧。”

費勁終究沒能說服江遺恨重查柳亭之死,無計可施的費少俠隻得想了個暴力破局法—劫囚。

此時此刻,押送韶九宵的囚車已經在數十位武林高手的隨行下從武林盟出發,不日將到達碧波鎮,若無人幹擾,“夜魔”就會血灑碧波湖畔,終結一代風流傳奇。鼎鼎大名的風流劍客卻死於下流,不得不說也是一種諷刺。

就在全江湖都口耳相傳著“夜魔”最後的不軌惡舉時,卻有一個人始終堅信他的朋友不會做出如此不堪之事,一定是被冤枉的。

碧波鎮外,囚車必經之路。

費勁已經不眠不休守了兩天兩夜,他不知道所謂武林盟離這裏究竟有多遠,也不清楚韶九宵的囚車何時會到來,所以他用了最簡單也最直白的方法:守在路上,一直等,片刻不離。

於是這兩天裏,來往碧波鎮的路人們個個都會遇到某位凶神惡煞的山大王攔在路中央,他眼中露出殺氣、懷裏抱著斧頭,雖然一言不發,但見者耳邊仿佛已經響起了“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的厲喝聲。

第一天,費勁腳下多了不少荷包銀票;第二天,費勁身周堆滿包袱細軟。而等韶九宵的囚車到達此地時,費勁身邊甚至停了幾輛騾車馬車,那是某個商隊驚慌失措逃命時留下的財物,甚至包括一位在馬車裏哭哭啼啼的大家閨秀。

“我一個清清白白女兒家。”她啜泣。

費勁在想,為什麽沒有人留下壺水呢,真的有點渴。

“絕對不會嫁給你這個山大王。”她哭喊。

費勁在想,那群武林高手為什麽走得那麽慢,他站累了,要不先坐一會兒。

“你為什麽不看我?是不是嫌我醜?”她尖叫。

費勁不太明白這姑娘為什麽要纏著他,莫非是有人看穿了他劫囚的念頭,派她來拖住他的腳步?那不行,救小紅這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要掃清一切障礙!

於是他一拍馬屁股,讓馬車帶著那姑娘絕塵而去,風裏傳來她不敢置信的聲音:“以貌取人!你這個負心漢!負心漢!”

十八位武林高手護著囚車停在費勁麵前時,風裏還飄揚著“負心漢”的尾音,某道壓抑著笑聲的熟悉聲線響起:“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小費。”

費勁眼睛一亮,望向囚車裏那坨紅衣喊道:“小紅!”

太好了,小紅的聲音聽上去和從前一樣,看來沒有受什麽折磨。其實,如果此刻他拿出琰菁晶的話,就會發現囚車裏的人狀態實在不太好。

韶九宵那張聞名江湖的俊臉上多了幾處瘀青,麵色青白,嘴角還有隱約的血跡,原本束在腦後的柔順長發也四散開來,亂蓬蓬像團稻草。身上紅衣更是處處破碎,染著可疑的暗紅色,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血,腰間風流劍無影無蹤,隻剩下粗長鐵鏈,將人牢牢鎖住。

好在費勁看不清,聲音依舊平穩:“你別怕,我來救你了!”

被無視的十八位武林高手頓時怒了!他們當然不意外會有人劫囚,畢竟風流劍處處留情,與他有瓜葛的人數都數不清,總有那麽幾個武功不錯,人還癡心的家夥會想要救人,這一路上他們已經打發了不少。

但像費勁這樣,半點偽裝都不做,直接攔在路中央,開口就好像已經成功的人也太狂妄了,當他們十八高手全都浪得虛名嗎?!

打頭的天外錘客封無路不悅喝道:“兀那小子,休要輕狂!識相的趕緊滾,為這種不軌賊子留下小命你羞也不羞?”

其實當今武林大部分俠士都不這麽說話,他們嫌丟臉。封無路之所以開口就滿是草莽江湖味,是因為他特愛聽評書,尤其愛聽綠林好漢的故事,再加上他練的是外門功夫,一副流星錘使得虎虎生風,不免粗魯了些。

他自覺聲震八方,著實威猛,費勁卻很茫然:“羞?為什麽要羞?我又沒跟你們做什麽羞羞的事情。”費勁是真不理解,這話落在對方耳中卻根本就是語意曖昧的調戲。

封無路一個粗俗漢子漲紅了臉,當下越眾而出,流星錘天外飛來:“登徒子!果然與‘夜魔’是一丘之貉,敬酒不吃吃罰酒!”

場麵頓時混亂了起來。囚車中的韶九宵抬手捂住臉,搖頭感歎:“想不到封兄內心如此細膩。”從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口中喊出“登徒子”三個字什麽的,總覺得有些微妙。隨著他的動作,手上的鐵鏈也不斷搖晃,發出金屬碰撞的冰冷聲響。

一聽見流星錘的風聲,費勁立刻將大寶劍抽出,反手往空中砍去。

這些武林高手行走江湖多年,什麽樣的兵器沒見過,斧頭也不是沒人用。但費勁手裏這個……怎麽看都是砍柴用的吧?這也能算兵刃?

十八高手的臉更黑了。但劫囚就是劫囚,哪怕來者是個看著腦子不太好使的小年輕,他們也不會手下留情,更不會傻愣愣等著封無路跟他單挑。

比武的精髓是什麽?

是群毆。

留下四人看守囚車,十八高手上了十三個,還有一個蓄勢待發,理由是十四個一起上聽起來不太吉利,跟“送死”似的。

一時間,刀槍劍戟、扇鉤毒針,諸位高手花樣百出,而費勁以不變應萬變,將一把斧頭舞得風雨不透,腳下步法更是莫測,哪怕以輕功聞名江湖的“輕羅公子”傅小扇也被數度擺脫。

“這不可能!江湖之中,何人輕功能勝於我?”傅小扇自詡輕身功夫江湖第一,這些年來也確實未遇對手,乍然被人甩脫,簡直要呆立當場。

“傅兄小心,他衝過來了!”不知何人高聲提醒,傅小扇遽然回神,眼看費勁快衝到囚車前,連忙伸出手中折扇去防,誰知費勁隻是從他身邊掠過,壓根看都沒看他一眼。

當然不看,首先費勁也看不清,再說他是來劫囚的—雖然能打架他很快樂,這些高手也確實很厲害,但救出小紅才是最終目的。

費勁第一次衝到囚車前,離封無路出手開打隻有短短七瞬。因是初次照麵,雙方都不了解對方武功路數和內力深淺,這些武林高手就存了試探的意思,並沒有傾盡全力,便給了費勁直接衝過去的機會,他沒有半分猶豫一斧頭劈在囚車上,將精木製成的囚車劈了個稀爛。

“小紅!”

“小心!”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守在囚車旁的四名高手已然出手,剩下那位十分在意人數諧音吉利不吉利的家夥也終於滿意“十八”這個數量,立刻攻了過來。他不動則已,一動則猶如雷霆萬鈞,手中那把血刃開了血槽,若當真擊中費勁,立時就能讓他流血不止。

韶九宵手上鐵鏈仍將他緊緊纏縛,鐵索另一端連著的囚車雖然已經稀爛,卻依舊拖著不少木頭,讓風流劍客行動風流不起來。他幹脆把鐵鏈甩起來,用木頭撞開了那血刃的一擊。

但與此同時,兩人再度被分開,而費勁眼前出現了數道紅色。

剛才韶九宵在囚車裏時目標還十分明顯。如今囚車一碎,費少俠才發現這十八名高手居然有好幾個都穿了一身紅,也不知是不是如今江湖流行這個打扮,這給他找人帶來了極大困難。

而這會兒那十三人也已經追上來,混戰再度陷入亂局。

如果是單對單,毫無疑問,費勁並不會落在下風。但雙拳難敵四手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上次青岩涯他能一對多,是那些人武功不濟,而這十八名高手能護送囚車說明是真真正正的強者。

開始逐漸適應費勁的功夫後,他們的招式更加淩厲、配合也更加默契,仿佛織下一張天羅地網,讓來者無路可退。換了常人,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隻會越來越不妙後肯定會選擇撤退,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費勁不是常人。

他這會兒都笑出聲來了,語氣興奮得不行:“師父說得沒錯,山下果然有很多高手!嘿!”如果說前麵那句還算誇人的話,那麽這聲“嘿”簡直就……傅小扇氣得拿扇子當榔頭敲,已經忘了他在武林中瀟灑優雅之名。

封無路怒發衝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流星錘由單變雙,幻化出無數殘影。

費勁額前開始見汗,呼吸雖然未亂,但手中招式卻漸漸有些遲滯。兩天兩夜不眠不食的惡果在激鬥中顯現出來,麵對漫天兵器,他的確有些難以招架。

恍惚間身側一道劍芒閃過,費勁的左臂立刻被劃出三寸狹長傷口,遠處傳來韶九宵的聲音:“小費!”費勁精神一振,在東北方向!

他向著某團紅影撲去,韶九宵那句“別過來”被淹沒在打鬥聲中。而當費勁撲住那一團紅影時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人並不是韶九宵。

七靈子是個用毒高手。同時,像所有毒物都喜歡用鮮豔外表裝點自己一樣,他也喜歡各種顏色鮮亮的衣服。七靈子行走江湖的準則,便是人群之中他的武功可以不是最高,但模樣定要最出挑。

因此,今天他穿了一身紅。

誠然,在姿容上他不可能勝過“夜魔”,但今日一個在囚車中黯然待死;一個在囚車外意氣風發,七靈子覺得,他還是比韶九宵更吸引人眼球的。

但他怎麽都想不到,自己令人崇拜到了這個地步—劫囚者竟然衝上來抱住了他。當時他第一反應居然有些小竊喜,覺得費勁其實還算有眼光。

當然這點小心思不足為外人道,想歸想,他還是第一時間灑出一把毒作為抗拒。

然而在這麽近的距離下,他的毒還是撲了空,因為幾乎同一時刻他發現自己的兩隻腳居然拔地而起,他……被人強行抱了起來,摟在腰間的手臂是那麽堅定有力。

“小紅你別怕,我救你出去!”

這個劫囚的搞什麽鬼,原來是把他當成了韶九宵?不是最顯眼的存在就罷了,還被認錯人,七靈子簡直火冒三丈,決心在把費勁毒成爹不親娘不愛的豬頭臉前先狠狠罵他幾句。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那雙手忽然力道一鬆,猝不及防的七靈子險些摔倒,又聽到費勁說:“不對,你不是小紅,你是冒充的,你好陰險!”

強行抱我的是你,胡亂摔我的也是你,七靈子簡直無話可說,從頭至尾明明他什麽都沒做,被費勁說得他好像使了什麽陰毒手段似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其他人隻以為費勁想抓個人當威脅的籌碼,不料大家還未反應過來那劫囚者又把七靈子扔地上了!

此時,十八位高手對費勁有了全新的認識。此人行為古怪、動作莫測、心思難料,莫非是借劫囚之名,實際另有企圖?

唯有知道費勁眼疾的韶九宵哭笑不得,他被武林盟捉住後,就被封了丹田氣海,雖然尚能行動,內力卻使不出來。剛才勉強幫費勁**開“風雷血殺”淩未遲那把血刃已是勉強,這會兒被“百丈鞭”秦嫣一鞭子卷了回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隻得眼睜睜看著費勁抱了七靈子就走。

好在費勁雖然眼神不行,但手感敏銳,一抱即知眼前紅衣人不是韶九宵,否則真劫了個錯的回去,簡直就是笑話。

十八位高手此刻雖然看他的眼神更詭異了,手下招式卻絲毫沒有緩和,而且人多的優勢逐漸顯露,眾人的攻勢更加淩厲。費勁左支右絀,終究敗象漸露,被十八人漸漸縮小了包圍圈,他身上的傷口也一添再添。

這些人,真的好厲害。費勁從來沒有喘過那麽快的氣,也沒有出過那麽多的汗,就連手中的大寶劍都沒有那麽沉重過。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樣不行,光憑這樣的力量,是救不出韶九宵的。

要……用那個功夫嗎?可是師父告誡過他,除非到了生死存亡之際,絕對不要用那套功法。而現在,隻要他放棄救小紅,這些人就不會為難他。

“小費,算了,你走吧!”“百丈鞭”秦嫣已經加入圍攻費勁的戰局,此時韶九宵身邊雖然還有兩人看守,但他們並沒有向他出手,他也終於得以出聲。

費勁的頭發已經散了,此時他手執利斧,與周圍一圈武林高手對峙,頗有些殺神浴血的風采。聽到韶九宵的聲音,他幾乎下意識地就說:“不行!他們會殺了你!”他很有些鬱悶,“你知道嗎小紅,我去找過江前輩了,我跟他說給我三天時間,我肯定幫忙查出凶手,但他根本不聽。他看上去根本不想查自己義女是怎麽死的。”

十八位武林高手頓時色變,費勁這話在他自己聽來隻是疑問,落入別人耳中簡直是在質疑江遺恨。

他們倒不是真的確定韶九宵就是殺人凶手,但從來沒有人敢質疑江遺恨。能在江遺恨麵前為殺害他義女的凶手求情並全身而退,已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可這小子居然還敢在見過江遺恨後來劫囚。他剛才說的這些話若是傳出去……除魔軍是絕不會放過他的。

“休得胡言!”封無路厲聲道,“韶九宵接了柳亭小姐相邀一敘的帖子,欣然赴約,他離開後柳亭小姐就被發現慘死在碧波湖邊,凶手不是他還能是誰?小子,我看你筋骨不錯,大有前途。既然江盟主不跟你計較,你還是趕緊退去,不要做十死無生之事,枉自送了性命。”

他們隻是奉命押送囚車,並打發劫囚之徒,並不想對費勁趕盡殺絕。但他們也不可能任由費勁帶韶九宵走,“夜魔”要是逃了,死的就是他們。

問題在於,費勁顯然不想放棄。趁這些人停下勸說他的時間,費勁已經稍稍緩過氣來,覺得握劍的手又有了力量。隻是,他意識到硬拚大概不太行,在不使用那套功法的情況下,有沒有別的方法救人?

就在這時,韶九宵歎了口氣,道:“諸位,容我與他說兩句。”

秦嫣瞥了他一眼,冷淡說道:“他當你是朋友,你若當真為朋友好,就勸他走,別想些歪心思。”

韶九宵毫不在意地笑笑:“秦女俠覺得在下有什麽歪心思?韶某行走江湖,風流韻事確實留下不少,歪心思還真沒聽說過。誰人不知道我韶九宵從來隻仗劍走正門。”

他聲音並不響,卻擲地有聲,即便處在這樣的境地,也絲毫不見快死的人應有的驚恐與畏縮。這正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風流劍,多情又無情、風流且冷峻,承君一諾,雖千萬人亦往,溫柔之下,是一身傲骨。

秦嫣沉吟片刻,竟是默許了:“隻許在這裏說。”無論如何,他們也不可能讓費勁走到韶九宵麵前,那樣危險指數太大。但費勁要是堅持繼續打,於他們也實在無益。馬上就要到碧波鎮,在這種情況下驚動江遺恨,誰都不願意。

韶九宵看向對麵包圍圈中的費勁,眼神溫柔下來,即便在場的都是見過世麵之人,麵對這樣的容顏和眼神,也幾乎有點動搖。說實在的,柳亭已親自對韶九宵發出邀請,他也是應約前往,實在沒有必要殺人。可誰讓柳亭在見過韶九宵之後就死了呢?

“小費,你站在那裏,不要動,聽我說。”韶九宵咳了幾聲,覺得喉嚨裏滿是血腥味,不知是因為封氣海時他們下手太重,還是被捕時受的內傷沒能痊愈。

“你現在就走,不需要救我,也不用再做什麽別的事。今天你為我做的一切,已經足夠了。”

費勁不明白:“為什麽?你會死掉的!”

韶九宵搖搖頭:“柳亭就是我殺的,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就……走吧。”

“不可能!”費勁沒想到韶九宵會自己認下罪名,一時間有些混亂,腦海裏浮現無數與韶九宵同行的記憶,他說的話、做的事,明明是這樣溫柔的小紅,真的會隨意殺掉一個無辜的女子?可現在不是別人在說,而是他親口承認殺了柳亭,他肯定很明白認罪的結果是什麽,卻還是認了。

韶九宵與柳亭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在韶九宵認下殺人罪名時,不僅費勁,押送他的那十八人也有些意外。雖然從捉住韶九宵以來他一直沒有喊過冤,但也沒認過罪,隻是緘口不言。他們以為韶九宵最後肯定要說些什麽,沒想到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震驚過後,大多數人都回過味來,認為韶九宵隻是想用這種方式把費勁勸走。而對正常人來說,如果他想救的人自己都認罪了,自然沒有再救的必要。

費勁也確實安靜了很久,他死死握著手中兵器,直愣愣盯著韶九宵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他什麽都看不見。青年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眼疾,讓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和眼神。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我不信,我認識的小紅,不會做這種事。”斧頭破空聲中,費勁再一次,向韶九宵所在的方向衝了過去。

而他此時使出的招式,與先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