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玩了一天,夜色濃黑時,才想起回家。

地鐵站還有一段路。霖多多的新鞋有點磨腳,走了這麽久,疼痛感越發強烈,步伐明顯慢了下來,一瘸一拐的。

上官程走了幾步,發現身後的人落後了。

他停下來,回過頭。

女孩站在路燈下,低著頭,單腳站著,另一隻腳的腳尖輕輕點在地上,似乎在偷偷地、不讓人發現地緩解腳上的疼痛。

他走回去,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上來。”他說,“我背你。”

霖多多的臉“唰”地紅了。

“不用不用,我能走——”

“上來。”

聲音不大,但語氣裏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霖多多猶豫了一秒,然後彎起嘴角,像孩子一樣,笑著撲了上去。

上官程穩穩地接住她,雙手托住她的腿彎,站起來,邁開步子。

他的背很寬,比她想象的要寬得多。

步伐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光影交替。

霖多多覺得自己像躺在一艘小船上,晃晃悠悠的,很舒服。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竟是睡著了。

上官程感覺到背上的人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挑唇笑了笑。

地鐵站就在前麵。

他不想叫醒她。

他轉了方向,朝另一條路走去。

那裏有他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不大,複式,兩百多平,平時沒人住,但保潔阿姨每周都會來打掃。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顛醒她。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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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多多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她躺在一張很大很大的**。床單是灰藍色的,麵料柔軟得像雲朵,被子蓬鬆得像剛曬過太陽。房間裏很安靜,窗簾厚重地垂著,隻在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天光。

她猛地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在,整整齊齊的。她鬆了一口氣,然後又開始緊張——這是哪兒?

“醒了?”上官程從客廳進來。

“這是哪兒?”霖多多環顧四周,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房間太大了,大到她覺得在裏麵跑步都不會撞到牆。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從設計雜誌上搬下來的。

“昨天你在我背上睡著了。”上官程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我不忍心叫醒你,就在附近開了間房。”

霖多多的眼睛越瞪越大:“這……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總統套房吧?一晚上好幾萬那種?”

“沒有。”上官程麵不改色,“二百。”

“二百?!”霖多多一臉“你當我三歲小孩”的表情,“二百塊錢能住這種地方?你騙誰呢?”

“不信的話,一會兒客房管家來了你問他。”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霖多多跳下床,光著腳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推著餐車,穿著酒店製服,卷毛,戴著口罩,透出來的雙眼彎彎的,有股熟悉感,似乎在哪見過。

“這位女士,昨晚睡得還好嗎?”青年的眉眼彎彎,聲音透著一股親切勁兒。

霖多多沒心思寒暄,直截了當地問:“這一晚多少錢?”

“哦,咱們這兒剛開業,試運營期間有優惠,隻要二百哦。”青年答得流暢自然,像練了很多遍似的。

霖多多長出一口氣,拍著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青年把餐車推進來,將早餐一一擺上桌,動作麻利又恭敬。“這是為您提供的早餐,包含在房費裏的,請慢用。”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餘光飛速地朝**的上官程瞥了一眼,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關上了門。

小青年正是常野,昨晚連夜趕來,配合自家老大演了這麽一出。

霖多多被滿桌的早餐勾走了魂,快速洗漱完,坐在桌邊大快朵頤。吐司烤得金黃酥脆,煎蛋溏心流黃,橙汁鮮榨的,蝦餃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裏爆開。她吃得心滿意足,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到了堅果的鬆鼠。

吃了一半,他發現上官程有點不對勁,行動很僵硬。

“阿九,你怎麽了?”她端著半塊吐司轉頭。

上官程的表情有些無奈,聲音都透著一種有氣無力的味兒:“……電量低。”

“哈?不是剛充滿的嗎?”霖多多跑來把他扶到臥室**,“怎麽耗電這麽快?”

上官程看上去電量虛的很,剛靠近床就毫無氣力的栽了上去:“可能是昨天一直在室內逛,沒怎麽曬太陽,沒補上太陽能。再加上背你走了很久……比較耗電的。”

“那怎麽辦?”她問,“還有一天的假呢,想帶你好好玩的。”

“以後肯定還會有機會的。”上官程的聲音溫和,像在哄小孩,“你約彭源玩吧,她家在這附近,也好找。我就在這裏充個電。”

他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輕輕一撥,拔出一根細細的充電線。往牆上的插座裏一插,指示燈微微閃了閃,亮了。

“好吧。”霖多多遺憾的說道。她幫他檢查了一下充電口,又囑咐了幾句“別亂跑”“有事打電話”,然後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霖多多吃完早餐,幫他衝上電,囑咐他別亂跑,有事聯係她,然後一步三回頭的去找彭源了。

霖多多前腳剛走沒多久,常野便過來了,還推著一個輪椅,上麵坐著的正是上官程的本體。

“老大!你這招雙管齊下,可真厲害!既能陪主人,又能救老爹,高,實在是高!”

“少拍馬屁,趕緊行動。”上官程斥了一聲,開始遷魂。

原來他昨晚選擇留宿市區並非隻是不想打擾霖多多,而是因為他父親出車禍的日子正是今天,在離此處不遠的集團樓下。

魂魄從機器軀殼中抽離的感覺,像一滴水從葉尖滑落,無聲無息地墜入深潭。意識從一具身體裏消失,又從另一具身體裏浮現。

輪椅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那雙桃花眼,像刀鋒一樣銳利。

上官程活動了一下手指,活動了一下手腕。

“我有多長時間?”他站起來,從輪椅上跨下來,動作幹脆利落。

常野看了一眼手表:“兩個小時。我給您本體喂了顆藥,能把遷魂時間延長到兩個小時。不過……”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心虛,“有點副作用。”

“什麽副作用?”

常野支支吾吾,眼神飄忽:“呃……身體可能……不太舒服吧。不過那時候您也已經回到機器體裏了,應該沒啥問題。本體的異常交給我來處理就行。”

上官程聽得一頭霧水,但時間不等人。

他看了一眼牆上掛鍾。

距離父親出車禍的時間,還剩不到半個小時。

他必須快點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