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多多把那套衣服抖開,掛在衣架上,對著燈光看了看。
“這件米白色的真絲上衣剪裁不錯,”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清亮亮地落在安靜的店裏,“用的是今年巴黎秋季高定展上流行的那種寬鬆廓形,靈感大概來自莫奈的《睡蓮》——胸前的印花是鳶尾花,筆觸鬆散,色彩朦朧,有種傷春悲秋的閑愁。沉靜,雅致,帶著一點點頹廢的美感。”
她頓了頓,又看向配套的橄欖綠的闊腿褲。
“這條褲子就不一樣了。色彩明快,版型利落,穿上身會有一種‘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的爽朗感。有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張揚和鮮豔。”
她把兩件衣服並排掛在一起,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這兩件,單看都是藝術品,很美”,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講評作業,“組合在一起,色彩上也有種反差美,但這種美卻是浮於表麵的。一個在悲秋,一個在頌秋,兩種完全不同的意境攪在一起,就像讓林黛玉和孫悟空同台唱戲——熱鬧是熱鬧,但怎麽看怎麽別扭。”
店長聽完這話,臉拉得比驢還長。因為這套衣服是她親自搭配的,算得上心血之作。
“你……還挺專業啊?”她假笑著誇讚,默默咬緊後槽牙。其實她想反駁的,但對方一字一句都評在點子上,她根本無力反駁。
霖多多沒理她,而是在店裏繞了一圈。
走回來的時侯,手上多了兩件衣服——一件黑色的高腰直筒褲,一件灰藍色的針織開衫。
她將那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與黑色的直筒褲搭在一起,衣角塞進褲腰裏,利落又幹淨。傷春悲秋的上衣配上了沉穩克製的下裝,那種頹廢的美感被壓住了,變成了一種安靜的、有力量的詩意。
她退後一步,歪頭看了看,又微微調整了一下襯衫領口露出的角度。
“這樣才好。”她聲音裏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上衣有柔情,下有風骨,整個人站在那兒,不用說話,就是一種態度。”
然後她又拿起那條橄欖綠的闊腿褲,與灰藍色的針織開衫配在一起。灰藍的克製壓住了綠色的跳脫,褲裝的明豔又從開衫的縫隙裏透出來,像秋日晴空下一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燦爛,但不刺眼;張揚,但不跋扈。
“這樣才是真的‘我言秋日勝春朝’。”霖多多滿意地點了點頭,“不用靠硬撐來證明自己開心,也不用把所有的顏色都堆在身上告訴別人‘我很快樂’。真正的快樂是藏不住的,你穿得再素,它也會從你走路的姿態裏跑出來。”
店裏安靜了幾秒。
一個年輕的導購員忍不住小聲說了句:“確實比店長搭的好看……”
另一個跟著點頭:“之前就覺得那兩件搭在一起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她這麽一說我才明白,是氣質不對付。一個在哭,一個在笑,硬拉在一起,怎麽看怎麽別扭。”
第三個導購員圍上來,拿起霖多多重新搭好的那兩套衣服,翻來覆去地看,眼裏是毫不掩飾的讚歎。這下是霖多多想走,但被導購們拉著不去離開。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請教,希望霖多多再教她們一些搭配的知識。
店長此刻連假笑也憋不出了,她發現自己跟對方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剛才對女孩的嘲諷像一把回旋刀插在她自己的臉上,真正該自卑羞愧的,是她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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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程站在店門口,看著霖多多像個小老師似的、不緊不慢地給那群店員講搭配,眼神裏的欣賞一寸一寸地濃了起來。
其實剛才店長翻白眼的那一刻,他指尖已經動了。
按他往日的脾氣,這種貨色連跟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對他的人甩臉子。
他準備出手的,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霖多多麵對瞿爽時的樣子——那姑娘從來不是個軟柿子。她不需要他擋在前麵,她自己能搞定。而且有些架,自己打贏了,比被人護著贏,要痛快一百倍。
所以他收了手,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看她如何回擊。
果然。
霖多多很快做出了反應。她沒有吵,沒有鬧,也沒有拿“我是客人”來壓人。
她以自己的素養,自己的學識打敗了對方,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然後瀟灑離去。
上官程嘴角彎了彎,落後她一步出門。手中拎著兩個紙袋子,裏麵裝的正是那兩套衣服。
“你把它們買了?!”
霖多多一回頭就看見他手裏的袋子,眼睛瞪得溜圓。她剛才瞥見過吊牌——那四件加起來小十萬。
“等等。”她腦子轉得飛快,目光忽然犀利起來,“你哪來的錢?”
上官程的眼神飄了一瞬。
完了。結賬的時候太順手,忘了這茬。他一個“機器人”、“遠房表弟”,哪來十萬塊?
“……我沒錢。”他垂下眼簾,語氣盡量自然,“白送的。”
“白送的?”
“嗯。店長覺得剛才態度太差了,深表歉意。導購們也感謝你給她們上了一課,所以兩套衣服送你了。”他一本正經地編。
霖多多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當我傻啊?十萬塊的東西說送就送?”
她一把搶過紙袋,轉身就要回去問個清楚。
上官程心裏一緊,怕她回去一問,自己身份就全露餡了。於是兩步追上去,彎腰,一使勁,直接把霖多多扛上了肩頭,大步流星地往反方向走。
“喂——!”霖多多趴在他肩上,手裏的紙袋晃來晃去,拳頭捶著他的後背,“你放我下來!這麽多人看著呢!”
“進價也就一兩萬。”上官程麵不改色,“對她們來說不算損失,就當是做口碑了。你給她們上了一課,省了她們請培訓老師的錢,送兩套衣服怎麽了?”
“怎麽可能這麽低?你肯定唬我的!”
“這些東西都這樣。成本不在料子上,在牌子上。布料能值幾個錢?你買的不是衣服,是那個Logo。”
這個說法霖多多在哪兒也聽過,將信將疑地癟了癟嘴,掙紮的力道小了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那你先放我下來!大庭廣眾的,丟死人了!”
上官程看了看,已經離那家店很遠了,這才把她放下來。怕她再回去,順勢一拐,把人推進了旁邊的一家美妝店。
“新衣服買了,順便化個妝、做個造型吧?”
“化妝?”霖多多看著滿牆的瓶瓶罐罐,像隻誤入了瓷器店的貓,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從來沒弄過啊。”
“那就嚐試一下。”上官程把她按到化妝台前的椅子上,“十萬塊的衣服都白嫖了,這點錢總舍得花了吧?”
霖多多咬了咬嘴唇。
她是女生。十九歲。正是愛美的年紀。
怎麽會不想漂亮呢?隻是以前的生活像一條繃得太緊的繩子,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哪有精力和心思去想這些。畫紙要錢,顏料要錢,學費要錢,吃飯要錢——唯獨“漂亮”這件事,不能當飯吃。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賺到了人生的第一筆巨款,是該犒勞犒勞自己!
於是點頭:“嗯!那就試試!”
她選了那套橄欖綠褲子套裝換上,而後有些局促的坐在化妝鏡前。
一個小時後。
化妝師放下刷子,退後兩步,歪著頭看著鏡子裏的人,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