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北海郡城雖不比京城繁華,但入夜後的街道倒也算清靜。
慕清婉一行人尋到了城中規模最大的一家客棧
按理說,在這兵荒馬亂、流民四起的邊境地帶,行商在外講究的是個財不露白,
可這主仆二人即便換了常服,骨子裏的那股子嬌慣勁兒卻是怎麽也藏不住。
進了客棧,翠兒直接甩出一錠沉甸甸的馬蹄金,驚得掌櫃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好酒好菜盡管上,碗箸要金玉的,莫拿那些粗瓷爛瓦來糊弄我家小姐。”
“床榻上的被褥全撤了,換上咱們自帶的蘇杭頂級蠶絲被。
還有,去備好熱水,浴桶裏要加三勺西域進貢的玫瑰香露,小姐要沐浴,少半分香氣都不行!”
掌櫃的一邊點頭哈腰,一邊背地裏直抽涼氣。好家夥,這群人純二百五吧,就這排場,別說是劫匪了,好人都能起了歹心。
沐浴完畢後,慕清婉換上了輕柔的寢衣。
“翠兒,熄燈吧……”慕清婉嗓音慵懶,帶著濃濃的倦意。
“是,小姐。奴婢就在外間榻上守著,您安心歇息。”
翠兒應了一聲,掩上房門,自己也鑽進被窩。
這主仆二人,一個是養尊處優的女帝,一個是深受寵信的侍女,雖然此行凶險,但她們潛意識裏總覺得身邊有大內精銳護衛,定能萬無一失。
加上連日奔波早已精疲力盡,不一會兒,屋裏便傳出了均勻沉穩的呼吸聲,睡得極沉。
……
半夜,子時三刻。
整個客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負責值夜的幾名護衛,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倒在了陰影裏。
黑暗中,一支約莫十人的黑衣小隊,如鬼魅般摸到了慕清婉所在的房門外。
這些人動作極快且專業,一人背著大桶,將黏稠且刺鼻的火油順著門縫和窗紙瘋狂潑灑,
另外幾人則低著頭,迅速在走廊地板上鋪設易燃的焦炭。
濃烈的火油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眼看就要點火。
準備將這一屋子的人燒成焦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爾敢?!”
說話間,一道矯健的人影如蒼鷹撲食般飛掠而至。
此人正是大內侍衛統領陸成元。
作為女帝身邊的最後一道防線,陸成元是實打實的軍中悍將,一手橫刀術出神入化,且警覺性極高。
他方才在偏房休息時,憑借敏銳的嗅覺察覺到了那一絲不尋常的火油氣味,登時渾身汗毛倒豎。
“叮!”
隨著陸成元的一聲怒斥,長刀出鞘。一抹寒光閃過,直接斬掉了黑衣人手裏的火種。
是你?!你們竟然吃裏扒外,意圖造反!”陸成元怒發衝冠,手中雁翎刀大開大合,一刀逼退身前的刺客,厲聲喝問,
“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們幹下這等誅九族的勾當!”
對麵的黑衣人根本不願多費唇舌,手中長刀一刀比一刀狠毒,招招直奔陸成元的要害。
“姓陸的,你少管閑事!”
“我家世代為大周公侯,世受國恩,本該報效先帝,複我大周河山!我日夜潛伏於此,裝孫子做護衛,
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殺了裏頭那個篡位的賤人,滅了她的偽朝,將這天下還給大周皇室!”
“你這替偽朝賣命的叛逆走狗,今天就跟那兩個賤人一起下地獄去吧!”
話音剛落,客棧一樓、後院乃至外頭的大街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緊接著,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湧來。
足足幾百號手持雪亮大刀的伏兵,從四麵八方呼嘯著衝上二樓。
原來,這整座客棧,從掌櫃到小二,乃至剛才還在一樓喝酒的酒客,全都是提前布置好的死士!
陸成元帶著僅剩的兩名忠心護衛,死死堵在房門外。
三人渾身浴血,拚命抵擋著如狼群般撲上來的叛軍,頃刻間便砍翻了十幾人,但麵對這壓倒性的人數,局勢已然岌岌可危。
屋內的兩人此刻終於被這震天的喊殺聲徹底驚醒。
翠兒連滾帶爬地撲到門縫邊,隻往外看了一眼,那血肉橫飛的場麵頓時嚇得她花容失色,魂飛魄散。
她手腳並用地撲到床榻邊,帶著哭腔拚命搖晃著慕清婉:“小姐!小姐快起來!有人造反了,咱們被包圍了!”
慕清婉剛一坐起身,還未等理清思緒,變故陡生!
啪嗒一聲脆響,緊閉的雕花木窗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推開,一個灰撲撲的泥瓦罐子被猛地砸了進來。
罐子在地毯上骨碌碌滾了兩圈,罐口還在不斷往外冒著刺鼻的濃煙。
“砰!”
還沒等主仆倆反應過來,那泥瓦罐竟直接炸開,一團耀眼的火光瞬間迸射而出,烈焰順著地毯和帷帳瘋狂蔓延。
這是軍中常用來攻城的悶火罐,裏麵裝滿了極易燃爆的猛料,一旦燒起來不僅火勢凶猛,更是能引發劇烈的爆炸,威力極大。
有了這第一個試探,緊接著,窗外猶如天女散花般,劈裏啪啦地接連砸進來十幾個冒著煙的悶火罐。
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也隻是個普通的弱女子。兩女頓時被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根本挪不動半步。
轟的一聲巨響,本就搖搖欲墜的房門被陸成元用後背硬生生撞碎。
這位大內侍衛統領渾身是血地衝進火海,根本顧不得什麽君臣之儀,雙手猶如鐵鉗般一手揪住一個,
爆發出生平最大的力氣,像扔沙袋一樣將慕清婉和翠兒直接從大開的窗戶狠狠丟了下去。
“陛下,快走!”
主仆二人剛在客棧外的泥土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還沒來得及爬起身,隻聽頭頂傳來砰的一聲驚天巨響。
十幾個悶火罐同時殉爆,她們所在的客房直接被炸上了天!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碎木、瓦片和火星,瞬間從二樓傾瀉而下,將剛剛落地的兩人像狂風中的落葉般,硬生生推出了十餘米遠。
慕清婉重重地摔在街角的泥濘裏,滿頭珠翠散落一地,錦繡綢緞被火星燎破,沾滿泥汙,狼狽到了極點。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翻騰,喉嚨裏猛地湧上一陣腥甜,險些暈死過去。
“小姐……快走……”
翠兒的額頭磕出了血,卻根本顧不上擦。
她強行咬著牙,將跌倒在地的慕清婉死命拉了起來,兩人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客棧外漆黑的巷子裏亡命逃去。
逃命間隙,慕清婉回過頭,朝著身後看了一眼。
隻見那被炸去了一半的客棧二樓烈火滔天,陸成元和那僅剩的兩名忠心護衛,此刻渾身都已燃起了大火,活脫脫成了三個火人。
可他們身上掛滿了深可見骨的刀傷,卻依然死戰不退,猶如發狂的修羅般,用血肉之軀死死堵住缺口,拖住那些企圖追擊的叛黨。
領頭的黑衣人急得雙眼猩紅。
“追!別讓那個賤人跑了!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弄死她們!”
“榮華富貴就在眼前!殺!殺了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