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are you?(你是誰?)”他壓低了聲音問我:“How can you get in here?(你怎麽進來的?)”
感情我是被當成敵人了。
“I am the photographer! I come for getting my camera back!(我是攝影師,我來拿回我的相機啦!)”
事實證明吧,很多人問你一個問題的時候,並不意味著他想知道答案。
我的話這位大哥根本就沒聽進去,而是一反手把我扣得更緊了。
“Whoever you are, get out from here!(不管你是誰,從這滾出去。)”
對方又出了一分力,想把我往會場外麵攆,這就相當不客氣了,我的火也一下蹭蹭冒出來。
“Take your hands of me!(把你的手拿開!)”
要知道我從小“少男殺手”的外號也不是蓋的,二十幾年來打跑過的男孩子手指加腳趾都數不完。但我並不想傷人,畢竟工資沒拿到,傷了人陪醫藥費多不好?
於是我順勢向左一轉,抬起膝關節就朝老外保安的小腹頂過去。
對方為了避開我的攻擊,隻能稍稍鬆開我的手腕,我一扭手就掙脫出來。
“Give my camera back then I will go……(把我的相機給我我就走……)”
沒等我說完,他竟然一揮拳朝我的喉嚨打過來。
幸好我閃得快,他這一拳至少用了九分力,對方這是要我往私立弄的節奏啊!
誰說老外都是紳士的?!
我真的徹底怒了,也不說英語了,反正我就算蹦出法語德語來對方也不會聽。
我仗著自己矮小,一貓腰,用盡全力拿手肘往他肚子上撞。
就許你做初一,不許我做十五怎麽地!
他顯然沒想到我的動作這麽快,哀嚎的聲音如同閃電劃破整個會場,頓時四麵八方閃出來好多個保鏢,鎂光燈大開,所有人朝我的方向跑來。
那些穿著黑西裝的賓客齊刷刷地看向了我,但和之前一樣,眼神絲毫不帶任何情緒,似乎連一點點驚嚇都沒有。
仍然沒有人說話。
俗話說寡不敵眾,我立刻被團團圍住,就在我還想爭辯的時候,一個顫抖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苗小翎……苗苗,是你嗎?”
我也愣住了。
我努力尋找著聲音的來源,隻見台上站著的那個人手裏的鐳射筆掉在了地上。
我被鎂光燈晃了眼睛,他的樣子一下看不清楚,但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叫我小翎,我的記憶裏,隱約隻有一個人叫我苗苗。
我的心跳忽然停止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從台上衝了下來。
“我的天,真的是你……”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突然就帶上了哭腔,一把把我摟住:“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你了……”
“你在美國呆這麽久淨學了啥,一見麵就占我大便宜啊。”我話雖這麽說,眼睛也一下紅了。
要是這時候天上再飄下來點玫瑰花瓣,我搞不好都該相信那些“霸道總裁愛上我”的九流言情小說是源於生活的了。
就這麽感動的節骨眼上,我還沒忘瞄了瞄觀眾席上的木頭人們。
他們總算是有了一丟丟吃驚的表情,嗬嗬。
“你怎麽會在這?”
“我來討薪。”我一臉無辜:“資本主義國家惡霸壓榨中國人民勞工,還我血汗錢。”
明明是這麽少女心的重逢,偏偏我狗嘴吐不出象牙,又給全毀了。
這個事情的結局就是相機最終還到了我手上,意料之中,裏麵的內存卡被格式化了,照片一張都不剩。作為補償,資方多給了我一倍的工資,我隨後被安排到VIP等候區,傻傻坐了兩個小時才等到會議結束。
戴文換了套衣服來找我,他總算沒有一開始那麽激動了,他提議找個地方敘舊,我看著他的阿奇頓馬丁,撇撇嘴說我現在對五星級酒店有陰影,去什麽高尚餐吧還是省了,要是覺得不丟分就找個路邊攤擼幾串。
“你倒是好養活。”他哈哈一笑。
坐在車裏我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他,他的外貌其實沒怎麽變過,還是棱角分明的臉,高高的鼻梁,不算太大的單眼皮眼睛和總愛抿著的嘴唇。但是和我記憶中的他還是有很大的差距,他曾經那麽瘦弱孤僻,總是低著頭活在自己的世界,可是現在他長高了,人挺拔了,眼角眉間流露出來的竟是幾分成熟男人才有的那種陽剛。
和他一比,車裏的我反而像是個縮在籠子裏隨時炸毛的麻雀。
“我剛才已經投訴了舉辦方,”他一邊開車一邊反複問我:“你沒受傷吧?要不要再檢查一下?”
這會的戴文退去了演講台上的狂熱,我倒是覺得安下心來。這才是我熟悉的他,一個婆婆媽媽別別扭但是有點可愛的書呆子。
“你放心,我沒事。”我清了清嗓子:“對了,你們這個會議到底是幹什麽的?”
“沒什麽,就是一個天體物理研討會。”戴文推了推眼鏡。
“為啥現場那些來賓都怪怪的?”
“有錢人不都那樣麽,愛端著。”
我倒找不出他這個回答有什麽問題。
“好像整場會議都是你一個人在發言,你究竟在講什麽呢?”我又問。
“你確定你想聽?”他探頭探腦地看著我:“你要是不怕睡著我就給你再講一遍。”
我趕緊連連擺手:“快得了吧,當我沒說。”
不出我所料,戴文的車果然在路邊攤引起各大街坊的重重圍觀和拍照,他自己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
“這車是你的嗎?”我問。
“當然不是,這是主辦方配給我的,回國這段時間用。”
“哦……我以為你已經發達了呢。”我吐吐舌頭。
“我們這些搞科研的哪有這麽多錢,我在美國開的也就是個尼桑SUV,還是二手的。”
雖然這個想法挺可恥,但他的回答還讓我有些高興,我們的差距幸好還沒那麽大。
路邊攤就在高中附近,他還和以前一樣,我點啥他都沒意見,雞腿自覺夾到我碗裏,維記豆奶點三瓶,我兩瓶他一瓶。
他大概說了說出國後的經曆。原來他父母在他高一的時候就決定移民,可他自從認識我之後就死賴著不肯走,直到後來哈佛向他拋出了橄欖枝,他這才動心。
“我去!傳說中的哈佛耶!那裏真的很牛B嗎?”我啃著雞腿問。
“別的我不好比較,但天文係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不但認證過廣義相對論的預言,還發明了木星X射線,還有天文台——坎布裏奇的天文台可以說是整個地球離宇宙最近的地方。”戴文做了個誇張的手勢:“還有史密鬆天體物理中心,SST太空望遠鏡……”
我似懂非懂地聽著,雖然很努力想明白他說的每一句話,心思卻不知不覺飄回了從前。那個17歲的男孩,平常總是一言不發地看著遠方,隻有在我麵前才會滔滔不絕,一改平常的拘束與羞澀,他的眼睛裏閃爍著的是星辰大海,那似乎是我永遠沒有辦法道達的地方。
可如今,他的聽眾已經不止我一個了。
他終於如願以償,走到鎂光燈之下,讓世界都能聽見他心中所想。
他口若懸河地說了好久,才猛地反應過來我一直一言不發,頓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苗苗……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沒有沒有,隻是我想起以前咱倆同桌那會兒,午休的時候你總是不睡覺,非要把我拽到操場上,從進化論扯到萬有引力,從牛頓扯到愛因斯坦,我正在想當時我們那年在大太陽底下繞著操場走了多少圈,才把我曬成這樣,”我把手臂一伸:“你看看,十年了還這麽黑,都怪你。”
“其實我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戴文的臉有點紅:“但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的我什麽都想告訴你。”
我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轉移話題:“咳咳,那你通過太空望遠鏡看到的宇宙是怎麽樣的?那些星星是不是真的跟電影裏拍的那麽美?”
“比電影裏美一千倍一萬倍,”他笑起來:“但是最美的星星望遠鏡看不見。”
“那在哪裏能看見?”
“坐標陽城市區某路邊攤,兩瓶維他豆奶中間,一隻雞腿後麵。”
“你要是再胡說八道別怪我用對付保安那招對付你。”我臉上使勁繃著,心理感覺快呼吸不上來了。
“別別別,”戴文連連擺手:“我不胡說八道了。”
“這還差不多。”
“那我說點正經的,你仔細聽。”
“你要說啥……”
“苗小翎,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