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時候我毅然決然成為了一枚藝術生,以剛踏過及格線的分數蹭上了美術學院的攝影係,也算是圓了我從小到大攝影師的夢,我媽在知道我這隻猴子精竟然成了大學生,一怒之下給廟裏捐了三柱八百八十八塊錢的高香,就差沒帶我三步一跪九步一拜去五台山還願了。
可真正的艱難開始於畢業後。
攝影這行說起來易學難精,外人看來卻是門檻比郭敬明還低,任你買一台照相機就能入門,對不上焦的還能把自己稱為後現代魔幻主義。換個更直白點的說法,這一行什麽人都能做,好意思把自己標榜成“藝術家”的人太多太多了,多得瞬間就能淹死我這種剛畢業出來的菜鳥。
高曉鬆有句話說得好,詩和遠方的美好隻有一種,但苟且的難處有千千萬。眼看著別說豬排蓋飯了,連油條豆漿我都快吃不起的情況下,為了不死皮賴臉伸開手掌問家裏拿錢,隻好再放低身段,不管你什麽牛頭馬麵,隻要賺錢的活我都接。
藝術婚紗,紅白喜事、遺體告別,證件照片,尺度私房,三無產品,給錢我就拍,說是個攝影師,我更像個跑江湖的,脖子上掛著我的破尼康,沒什麽好怕的,大不了一言不合,開撕唄!
就在今年我生日那天,正買了半隻燒雞準備和老爸老媽開飯,活又來了。
“苗苗,今晚有個科學研討會,原定的攝影師突然拉肚子了,你能不能頂?”
我一抹嘴上的油:“在哪?”
“城南,7點。”電話那頭有點猶豫:“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大學生,英語挺好的。”
“日常對話沒問題。”
不是我自誇,高中的時候戴文用盡所有功力都沒教好我數理化,但是每天跟他一起追《生活大爆炸》,倒培養起了我的英語聽說能力。我本來也是個愛叨逼叨的人,大學巔峰時期看美劇全脫字幕也能明白個80%。
“那就好,主要是主辦方都是老外。”電話那頭鬆了口氣。
“多少錢?”
“五千塊三小時,車費另算。來嗎?”
哇塞!價格高得我都要飛上天了!果然壽星的頭頂上會有佛祖飄過!
“來來來,謝謝大哥提攜,收錢了請你擼串。”
我毫不猶豫,管他丫的,先把我買燒雞的錢掙回來再說。
學術研討會定在南邊的五星級酒店頂樓會議廳,介於這麽高的報酬我還專門打了個飛的過去。酒店門口沒有任何宣傳海報,我本來以為隻不過是一個小型聚會,可進去了才發現整棟樓都被包場,除了一個電梯之外,其餘的都被關閉了,幾個保鏢壯漢站在電梯前麵,還配了紅外線安檢門,在反複確認了我的工作證和攝影師許可之後才把我放進去。
我以前也拍過不少這種性質的會議,卻沒遇到過哪一個會有這麽高度的私密性,負責現場安保的全是清一色的老外,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會議開始之前,我就反複被展會方告誡不需要在開會期間拍攝,也不允許進入會場,隻需要嘉賓進場前在觀覽牆前麵拍照即可。在工作完成之後,必須當場交出相機和儲存卡,籌辦方拷貝照片之後會順便幫我格式化掉所有內容。
這個操作模式讓我心裏多少有點別扭,相機是我討生活的工具,平常我很少把它交到別人手裏,但是看錢份上還是忍了,誰給我奶就是娘,讓我跪著拍都行。
賓客進場七點半就開始了,老外和中國來賓各占一半,我逐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到場的嘉賓都是兩兩一對,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所有的男士都穿著正裝,女性則是清一色的黑色連衣裙。從合身的剪裁和麵料的反光我都能看出他們的衣服都是高級貨,一定都是身價不菲,可是除此之外,他們簡直可以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來形容。
所有人的年齡都非常相近,男的基本一米八,女的則個個都在一米六五左右——幾乎一樣的體重,一樣的比例,一樣白皙的皮膚和烏黑的頭發。
就像是大型農場流水線上出品的雞蛋。
我可沒有達芬奇的腦筋,能在一百個雞蛋裏找不同。(順便說一句,達芬奇畫雞蛋那個梗純屬謠傳。)
他們不拘言笑,表情肅穆,僵硬的就像一塊木頭,每對拍完照就直接進場,彼此之間連交談都幾乎為零。
我拍著拍著甚至產生了一種在拍追悼會的錯覺。說難聽點他們連追悼會的人都不如,那裏的人還哭喪呢!
會議開始之後就鎖門了,按道理我的工作也已經完成,我脫下相機乖乖交給一個老外安保,他讓我在原地等著,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發現水吧的餐桌上準備的酒水點心竟然幾乎沒人動過,頓時口水就下來了。
嘿!還混了一頓五星級酒店自助餐,真真是便宜我了,我管這幫怪人幹什麽呢!
要怎麽說生活是扇你一巴掌給你一顆大甜棗呢,我今天都連著吃了好幾個甜棗了,也該輪到我倒黴。吃到第三盤的時候,我的胃猛地抽抽起來。
完了,鬧肚子了。
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女廁,一出一進半小時過去,我整個人才鬆下來。
出來之後,我沿著走廊往回走,才發現外場的所有東西都撤了,展示板、酒水吧、連燈都關了,那個拿走我相機的大哥也沒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上廁所的時候完美錯過,我隻好沿著走廊繼續轉圈。
場內斷斷續續的演講聲傳出來,因為隔音的關係很模糊,我也聽不清楚在說啥,走著走著,忽然之間看到走廊一側有個門虛掩著,雖然我知道答應了主辦方不在會議進行的時候進去,可是給我的五千塊可不包括送相機呀!不找到人之前我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溜了進去我才發現,裏麵竟然是個巨大的報告廳,主光源都關閉了,隻有地燈開著,剛才拍過照的嘉賓們都坐在觀眾席上,還是麵無表情,地燈的光線從下麵一反,看上去跟坐了好幾排死人差不多,嚇得我心理一哆嗦。
在主講台上正站著一個人,用鐳射筆指著投影儀中間的ppt說著什麽,他的語速很快,夾雜著大量專業詞匯,我還沒來得急仔細聽,一隻手毫無預兆地就從後麵把我按住了。
我一扭頭,隻見身後一個凶神惡煞的老外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