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著這床棉被跟在宋老後麵,他的腳步看似悠閑,卻很快,而且走的十分精準,不偏一分一毫的走在路中間。想來如果有人看到,又得好一番驚詫。
早飯都沒來得及吃,我的腳步自然到不了健步如飛的地步,強行讓自己裝的身強力壯的樣子。
宋老回頭看看我,哼笑一聲。
當我看到第一座房屋的時候,心中微微一鬆。在此之前,我們已經走過很長一段山路和田壟。也不知道這幾家怎麽想的,住的這麽偏。
而佘家老人住在了山村的最裏麵。在黑暗中視物有些麻煩但並不是做不到。我爬上爬下的,膠鞋被刺紮了個洞穿。
整個村莊都極為安靜,這沒問題,畢竟是半夜;但我除了風聲和前麵宋老的腳步聲卻什麽都聽不到。就好像有人用黑夜將這山村所有活物都封了口,寧可讓他們窒息而死都不願意露出一點點聲音。
連蛙鳴聲都沒有。
宋老停下來。指著前麵一團黑道:“我們到了。”
我抬頭一看,黑幕之中隱隱可見橫豎幾筆,想來是房子的構造。更細致的卻是看不清了。
我心中微微一動,宋老已經走了進去。
宋老沒有開燈,而是嘴裏快速的嘟囔了一句什麽,就聽到房子的一個角微微響動,傳來“呃……呃”的聲音。
宋老隨手拉開旁邊的電燈,立刻走到那腳邊。
借著這晦暗的橙色燈光,我終於看清了這裏的樣子。整間屋子空****的,除了一個案板,上麵插著一炷沒有點燃的香,前麵擺著幾個假壽桃,最上麵則供奉著牌位。
這裏不是住人的地方,而應該是祠堂啊!
宋老的身體擋不住那兩口棺材,與其說是棺材更像是長條木箱,粗糙的外麵連漆都沒有上。
我快步走過去,頓時一股味道彌漫在我的鼻尖。這味道我很熟悉,在開棺時的味道遠比這濃鬱的多。
一股淡淡的屍臭混合著老人家特有檀香味揮發出來。我下意識的往後一退,宋老背對著我埋下了頭,看不見表情,瞬間塌陷的脊椎骨卻像瞬間垂到了地上,垂垂老矣,喪失活力。
我心裏一陣不是滋味,總覺得宋老的身影突然瘦弱的即將和那兩具躺在棺材裏的老人家一樣,再也沒有了呼吸。
我站在後麵一言不發,宋老微微低了會兒頭,隨後道:“小崽子幫我個忙……你去後屋找把鏟子來,咱們把他們埋了。”
我沒怨言,轉身去了後屋。這裏是祠堂,所以所謂的後屋實際上卻是前屋,也是真正住人的地方,想來我們剛剛就是繞過了這裏,遠離了兩具長眠的屍體,我打開手機的照明燈,在旁邊的牆角就堆著一捆木柴,幾個小木凳和鏟子斧頭一係的東西。拿起鏟子,上麵已經落滿了灰,已經很久沒有被拿起過了。
我心中湧起一陣悲涼,抹了把臉。問宋老埋在哪裏。
宋老沒有回複我,他的雙手正在“穿針引線”。
我繞到棺材的另一邊,他對我的動作一點反應也沒有,繼續做他的活計。他的大拇指和小拇指扣在一起,用左手尾指長長的黃指甲擱在一個橢圓型白色小瓷瓶下麵,磕了磕瓷瓶,用指甲挑起一顆黑色的小米粒,用右手那個奇怪的姿勢把米粒撚起來,直挺挺如木柴,穩穩的將拿米粒放到了蜷縮屍體的左膝蓋上。
那米粒晃了晃,居然漸漸拉長了身體。我重重的倒吸了一口氣,看著這條黑色的蟲子從蜷縮到伸展,直到最後有我的大拇指指甲那麽長,隨後開始慢慢的挪動,那樣子讓我立刻想起了穿梭在屍傀眼眶鼻孔中白白胖胖的蛆。明明顏色不一樣,但好像我最近經常想到那些蛆,尤其是在見到蟲子的時候,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像它們。
我心中略有些煩躁。宋老已經站起身來,蹲跪了那麽久,他的表情卻很平靜,抬頭看我一眼,閉上眼睛,雙手微微往上一舉。
那屍體是餓死的還是老死的不得而知,但確實瘦的皮包骨頭,因此其中蠕動的線條更是讓人看得分明。
那棉線完全鑽進去後,留下一個小小的黑孔,就像是蠶吃桑葉上那個小孔,隻不過此時的桑葉改成了人肉。
蟲子在皮下遊動了一會兒,赫然消失不見,想來是鑽入了骨縫之中。我觀察的是左腿,等宋老雙手喝的往上一抬,那膝蓋就跟活了似的往上一跳。我嚇了一跳,看的專注沒防備還以為是詐屍了。
那膝蓋平了回去,又跳了起來,宋老的臉掩藏在濃厚的黑色中看不清,隻聽他口中喃喃幾句,死人的膝蓋就像是抽了羊癲瘋一般抖啊抖啊抖……
在我驚詫的眼神之中,兩個膝蓋和胳膊一起直直的豎了起來,隨後就這這個姿勢,像一根燒火棍一樣,整個人慢慢的站在了棺材裏。
滿身黑黃的屍斑,隻裹了一層皮的骨頭,深深凹下的眼眶中,能依稀看到萎縮在眼皮下的兩顆眼球。
這是一具屍體,而他站起來了。
宋老道:“幫我把他抬起來。”
我依言伸手,那身體已經縮矮,我輕輕一提就從棺材之上提了起來,隨後輕輕放在外麵。
骨頭咯人,屍體站直之後我的雙臂依然殘留著那粗糙的皮麵和咯人的骨幹。
宋老如法炮製,我將同樣皮包骨的老太太撈起來,跟在一邊。
宋老的身後跟著這對夫妻。我走在前麵,手裏麵拎著鏟子,三人的動作一模一樣,想來從前麵看去,隻能注意到他一個人。
宋老嘴中一直念著什麽,右手平折放在胸前,每個手指上都夾著紅線,用金箍箍在手上。
“去挖坑。”他道。
我嗯了一聲。
宋老選擇了院子裏的一片沒被青磚覆蓋的水泥地,挖的是一個大坑,雖然無法給予合葬棺,但兩位老人定然是要躺在一起的。
我將兩個棺材推過來,正放至坑中,老宋大喝一聲,兩具屍體膝蓋一彎,已然正麵朝上躺入棺材之中。我撒上一把土,再一鏟一鏟將之前挑出的土蓋回去,又給磕了個頭。
到最後,是毫不相幹之人來送的終。
宋老深深歎了口氣,再轉身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對我道:“你……剛剛看懂了多少?”我把自己看到的告訴他。
“唉,”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可惜你……不然……”他明明沒有說明白,我卻仿佛聽懂了他的意思——要不是我即將要死了。
在現在這個場景之下,這句話就尤其顯得詭異。他沒有說出口,我心中的自動補充卻讓我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蔓延開來。
“走吧。”
我們轉身往外麵走,這次卻換成了我走在前。沒幾步路,前麵突然亮起了一團橙色的火焰,一張人臉暴露在了空氣中,表情猙獰的望著我們。我心裏咯噔一下。果然,那人開口,警惕道:“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的臉上不信任的神色實在是明顯,我呆了一下,宋老一拱手,行了個舊禮,笑道:“來看一個老朋友。”“什麽意思?你來看佘爺?我怎麽沒見過你?你為什麽要晚上來?”那漢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謹慎,說話帶著濃重的土腔,我有些甚至沒聽清。
“你是不是徐揪揪家的?”宋老眯眼看了一會兒笑道:“帶我去見你爺爺,你不認得,他認得!”
“你還認識我爺爺?”漢子臉上的表情微微放鬆一些,看著我道:“這是您孫子?”好嘛,都用上您了。
漢子對我們道:“現在都這麽晚了,要不先在我家住下?”“那就卻之不恭了。”宋老微微一拱手,我們跟在後麵。
宋老湊過來對我道:“徐揪揪是小名兒,大名叫徐大揪。”這老頭好像已經走出來了陰影。我附和的點點頭,跟著他笑了笑。
“到了,”漢子一點頭道:“我爺爺睡下了,這裏也沒什麽睡得地方,有客房,將就一下。”
宋老點了點頭,笑著道了謝,兩個人進了客房,房間很大,開了電燈。一張大**麵鋪著毯子,能睡兩個人。我沒敢放肆,拿過小的毛巾被攤在一邊的沙發上。
宋老衝我笑了笑,身子一倒蓋上被子。
他睡的香甜,我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
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以至於現在我的大腦完全放鬆不下來,腦子裏反複播放著剛剛的場景,那屍體突然站了起來。剛剛親眼看到時並不覺得恐怖,可眼下一回想,一股寒冷之氣就順著腳底冒了上來。
就在剛剛,我的眼前。陝西趕屍的手段展現在了我的眼前。
轉念一想,我差點就成了趕屍的傳人,我帥氣逼人的臉龐可能就要老上三分。
而我沒有被邀請傳承的原因是,他覺得我很快就要死了。
當然這個他覺得隻是一個想象,我怎麽可能真的就這麽死了?英年早逝?
我先是嗤之以鼻,他操縱蠱蟲的動作又在我眼前回放,兩個畫麵交疊出現,心中有點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