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開始要漸漸燥鬱了,雖然說到裏麵我一個不注意就是要翹辮子了。但是這種等待更讓人頭疼,我寧可早點做完早點溜。
然後我就等到了一條消息——是艾克發來的。讓我去陝西找個人。
他在短信裏特意強調了要我一個人去,也不知道打的什麽算盤。出於對朋友的信任(屁)和對組織的服從(屁),看在已經報銷的車票的麵子上,我還是坐上了前往陝西的車。
中間倒了兩回車,都是深夜睡到一半就換床位。也不知道他們買票的時候腦子是不是在犯困。
到了陝西,就很有一種陝西的味道。
我下了火車站,就有一股濃濃的陝西味兒。
陝西這個地方我不是第一次來。學曆史的都知道這是一座曆史悠久的古城。我大中華的重要發祥地之一就是這兒,我現在下的西安火車站,眼前的這片土地自古也是帝王定都的常地,留下的已知的帝王陵墓就有七十九座,有個稱號叫東方金字塔。
我隨手叫了一輛出租車,把地址念給他聽,他很爽朗的笑道:“小後生你朋友住在郊區?”
出租師父姓邢,一路上健談的很,嘴巴說個不停,給我介紹著陝西的各處風景。
我抽出幾張票子遞出去,聽他囑咐我打不到車就給他打電話,笑著應了。等車開走後,看著眼前的場景皺眉。
麵前的房子很大,看起來裏麵的人過的肯定很好。這是一棟花園洋房,偏歐式的風格。
我猶豫了一下,大步往前麵走。
裏麵那隻狗趴在地上,掃了我一眼又懶洋洋的癱了回去,也不吠。我稀罕的看他一眼,全身油亮的黑色皮毛,,四隻腳背上卻是黃色的雜毛,除此之外全身沒有一點不同,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一塊木牌隱在長毛之中。
我按了外麵的老式門鈴,按鍵已經落了一層灰,門滴滴滴的想,一個聲音道:“小崽子進來吧。”
小崽子……我嘴角抽了抽。這是陝西叫後輩的語氣,聽聲音是個老人,這麽叫也是親切。
我推開鐵門走進去。試著拉開門,卻不料一開後麵卻是水泥牆。
“哈哈哈……”頭上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大笑,我抬頭看去,那果真是一個老人須發皆白,臉上長著大把的老年斑,和善的笑著。
我心中一個突突,他把拐杖伸出窗,在窗台上敲了敲道:“在那頭呢。”他哼笑一聲,身子就縮了回去。
現在是早上九點二十五分,這個方向卻完全照不到太陽,而是與陽光升起的地方完全背道而馳的另一麵。
我心裏有點發怵。照理說現在的樓房出入向不向陽隻是價格高低的區別,但是像這棟花園洋房,院子和門的朝向不一致,還特意弄了個假門糊弄玄虛,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我走進屋,一股老人家的味道撲麵而來,說不上像什麽,但是一聞就知道肯定是有位老人家住在這裏。
我打量屋子裏的東西。沒有窗戶也沒有光,整棟房子的陰影使得入口的陽光也消失了,樓上傳來一陣笑道:“小崽子上來吧!”
我撓撓頭走了上去。
遠離下麵頗有些陰沉的一層建築,上麵一層的采光卻是極好,三麵朝陽,一老頭正坐在窗明幾淨的台前,拐杖放在他的右手邊,右手端茶,抿了一口道:“呦,你來了。”
“您好。”我頗有些局促的點頭,他開口讓我坐下。
“我這次來是……”我想把手機遞給他,就聽他道:“我知道你來幹什麽。你要的東西在左邊鍾表的下櫃裏。”
我長出一口氣,這老爺子笑眯眯道:“我還知道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我拱手讓他說。雖然並不想知道,但是畢竟是老人家,還是要敬著。
他笑眯眯的又抿了口茶:“你快死了。”
我沒個預防,花了好幾秒才消化掉這短短四個字的意思,不由得慍怒的站起來,尊老的前提是這老人不能太混。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敬您是一……”“幹什麽呢這是,”他也不著急,拍拍腿示意我坐回去:“你這小崽子,怎麽不聽我說話。”“您這話,我聽不來!”我直截了當的擠兌回去。
他也不急,樂嗬嗬的抿茶。我猛地站起來道:“您要是不介意,我就先走了。”“你認識宋全清嗎?”
宋全清?老宋?
“您是他爹?”
“哈哈,”老者又是仰頭大笑:“不不……我這年齡,做他爹卻是大了點。”“爺爺?”
他抿了口茶道:“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急躁……坐下來,你太高了。我看不見你的臉了。”
我想了想還是坐了回去。
“不過你要說他是我兒子,其實也不算錯。”老者手裏轉著茶杯,“他是我從死人肚子裏救出來的,他這命算是我給的,說他是我兒子也沒什麽問題。”
“死人肚子……?”
他微微闔眼道:“再往山裏走,有一戶人家姓佘,兒子、兒媳全都死了,隻剩下兩個老人,也沒孫子給送過終,已經給自己備好了棺材準備好了。每天到了晚上直接就睡在那裏麵,想著半夜死了第二天早上也不用老伴兒動手。”
睡在棺材裏?
“我跟你講過事兒。”他笑眯眯的湊過來,朝我揮了揮手要我坐他旁邊。
一九四七年年末,新中國成立的正年,十月底,佘少山從外麵領了一個人進山,即使是當著大家的麵。也是畢恭畢敬的喊“宋哥”。
這個被二十歲青年喊哥的是一個頭須皆白的老人。很是勤快,每天清晨,別人剛剛扛著鋤頭要去田裏勞動,這老頭已經樂嗬嗬的從外麵回來了。
這老人家人老,但脾氣卻是和善的不行,見著誰都是笑眯眯的,還有學問。有時候還會從外麵帶回來一大串的票子交給佘少山當夥食費,那讓村裏人眼紅的——那票子,出去買食物那可淨夠了,每天都是大白饅頭加紅肉,可不讓人羨慕?
一九八九年,佘少山也老了,那個被他喊哥的老人家早就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十月份是他孫子的預產期。他兒媳婦的生產當日疼的天昏地暗,十個多小時沒見一點成效,他和妻子兒子急的跟鍋上螞蟻似的。肯嫁進這麽偏僻的莊子的兒媳婦讓他們牽腸掛肚,孫子更讓人牽腸掛肚。七十多的老人硬是急的嘴上生了一串燎泡。
晚上零點,媳婦絲毫不見好,村子裏的人都睡下了,就佘家一家還亮著燈。
在灼灼的燈光之中,有一個背著包的人影映在了他家的牆上,佘少山抬頭一看,撲通一聲跪下,喊了聲哥。
當天晚上他家兒媳婦就斷了氣,兒子突然發了瘋,撞牆死了。
孫子活了,被幹爺爺帶出去見世麵,到後麵都沒回來。
我抽抽嘴角,心道這故事被你講得一點都不引人入勝。
老人徐徐抿一口茶道:“村裏人都說是因為孫子出生之前,他兒媳婦用了太多力氣,止不住就血崩死了。就沒人知道,那兒媳婦下葬之前蓋著的白布下麵的肚子是刨開的。那滴滴答答流的血不是難產流的,而是從肚子裏出來的。”
我有點惡心,他接著道:“實際上,佘少山那老哥到的時候,他兒媳婦兒已經死了。他老哥一看就認出了那是個死人。但肚子裏的還活著,下手拋開肚皮,從死掉的女人肚子裏掏出那個孩子,取名叫全清。”
我頭皮錚的一下,那老頭看我瞪大眼睛看他,就道:“對……我就是那個把他刨出來的,宋全清本來應該叫佘全清。”
“那你……你,”“我?”他嘿嘿一笑,突然變得靈動起來,臉上兩撇眉毛幾乎要飛上天,“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活著?畢竟按照這個故事來看,我已經九十多歲了,是也不是?”
我點頭,愣愣的看著他。
“你知道我叫什麽嗎?”他的表情恢複了慈祥。我搖搖頭,他驀地張口,笑的露齒道:“你可以叫我宋全清,也能叫我老宋。”
我勒個大操。
我嚇了一跳,隻因為他說自己像老宋時那一個笑容,確確實實就是老宋的那個笑容,兩人長相完全不同,但出口的話和表情一模一樣。
“我就是他師父——陝西趕屍正一派第三十四代趕屍人宋全清。”他朗聲道。
“您和您師父和徒弟的名字都是一樣的?”
“對,”他點點頭道:“你很聰明。我之前到那裏去,也是師父命不久矣之前托我做的,救他的孫子,也算給他好友佘家留一條根。實際上,我今年隻有四十七歲。”
“可您看起來……”我不知道該如何措辭。他揚眉笑道:“剛誇完你小崽子聰明就變笨了不是?”
“你的朋友,今年二十九歲,看起來多大?”他抿了口茶道:“你以為呢?驅使蠱蟲為己所用,憑什麽?憑什麽就是你比別人厲害?原因就是付出代價。等價交換,比如加速消耗的身體機能。……對了,把那個蠱蟲盒子給我。”他一揮手道。
我把盒子拿出來。這東西我自從知道要來陝西之後一直帶著,此時也算物歸原主。
“我想請你幫我個忙,”他一邊撫摸盒子,抬眼看我道:“之前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你陪我走一趟,那兩位老人一直沒有見過自己的孫子,我想讓你幫幫他。”
“……好。”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老者站起身道:“你去把東西拿過來,晚上咱們就出發。”“晚上?”“怎麽?”他道:“實不相瞞,我們這一行都習慣了夜裏行動,畢竟趕屍……”他咽下剩下的話,“你一個大小夥子,總不至於熬個夜都受不了。”
我哦了一聲,掀開蓋板,下麵放著的卻是一個小盒子,我也沒心情打開,往背包裏一塞了事。
“走吧。”他道:“到了那邊,你就叫我師父,知道麽?”“行。”
老人家裏沒有電腦也沒有網,但是又電視。我不好意思拿手機,就這麽一直陪著他看新聞聯播,不時聽他感慨幾句。
等到天色漸暗,我們出發,餓了一天的時間,這老人似乎是不用吃飯,隻是喝喝茶就可以度日一般。
那個村莊在山上,但山離這裏卻並不近。我跟在他的後麵,肩膀上背著一個布袋子,裏麵裝著一床小棉花,裁的很細,保存的也很完好,純棉花自然是不一樣的,這是“宋全清”出生時身上裹著的那一條,曬曬洗洗,到現在依舊是潔白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