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會的魚龍舞終點定在宮門前的鼇山處,和煙火表演一起落幕。但燈會的熱鬧是要通宵達旦的,榮岫川的差事也還未結束。

翻牆歸席之後先是捂著膝蓋左右應酬了一番,又是奉皇命安排禁衛護送長公主回府。北邊馬車衝撞行人,南邊走水撲救及時,今年上元的軍巡鋪裏走失的孩子比去年是多是少。雖不用他親力親為,但都得記錄在案給他過目。

上元燈會的治安本是由開封府來負責的,可因長公主要在會仙樓觀燈,開封府尹以“市井人員龐雜,開封府人手不足,恐有疏漏”為由極力反對,皇帝便讓榮岫川協理上元燈會期間的治安。

皇帝在上朝時說的是:“榮愛卿既已領了護送皇姐的差事,也不差這些了。”

在便殿召見他時說的是:“反正就算你不接,到時往開封府裏報的大小事也難免往你這推脫。你手裏有個記錄,就不怕旁人瞎編了。”

有忽悠他幹活的嫌疑,但他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不是今天幹活就是明天吵架。總之終於是在醜時之前將所有事務安排妥當,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順風一早便帶著大大小小的燈回府,送去了各個院子,又回到主屋打點,在房門口守著。榮岫川一回來便在平安的攙扶下回到主屋,屋內已被炭火烘暖,順風為他將公服換下,一邊向他報告:“燈都按侯爺吩咐送去了,老夫人和大少爺都喜歡得很。二爺帶著二少爺出去了,所以我將燈交給了那院管事的。”

“出去了?之前燾兒不是說要和知恩一起留在家。”榮岫川疑惑:“而且老二自己帶燾兒出門,也不怕丟了?”

“大少爺在老夫人那讀書,二少爺給劉姨娘接過去了。聽說沒兩刻哭鬧起來,二爺剛好回來瞧見,扛起來就出門玩了。侯爺放心,有人跟著呢,二爺丟不了!”順風這一下子,榮岫川都噎住了。

平安笑了:“侯爺說的是二少爺,二爺都多大人了還能丟了不成?”

他弟弟榮縉川是劉姨娘所生,極愛社交,雖也不惹事但實在聒噪,栓匹馬在他邊上都能嘮兩句。

和早早從軍承擔侯府榮辱的哥哥不同,他一直養在京中,學著打理家裏的產業,也為老夫人分擔了些庶務,卻不是讀書的料,憑著家裏的蔭官謀了差事也算體麵,又早早結婚生子,給府裏終於是添了人口,可惜原配妻子早逝,隻留下一個幼子榮燾。

這孩子四歲,府裏老的老、忙的忙、吵的吵,好不容易大伯領了一個安靜的哥哥回來,雖是大伯的義子,沒有血緣,也恨不得天天粘著。

換下了冰冷的公服,榮岫川前往程老夫人院中。

月泄清輝,瓦覆柔霜,榮知恩正舉著鶴燈跑,見父親回來了便將燈放下,恭敬請安。孩子本是愛玩的年紀,因從小在邊境長大,基礎弱讀書晚,自打來到京中便一直在追趕課業,平日也不多出門。

榮岫川摸了摸他的頭:“今天父親事多,下月閑下來了,帶你去放風箏。”

榮知恩眼睛亮亮的點頭:“父親忙了一天,也要注意身體才是。”

榮岫川牽著他的手往屋裏走,看見自己送來的燈已掛在了門邊。

“給母親請安,兒子回來了。”

“你累了一天,快坐吧。”程老夫人又吩咐張嬤嬤給他上了一碗擂茶:“我和知恩剛吃過了,這是留給你的。”

“我看母親將燈掛起來了,可是還喜歡?”

程老夫人微笑:“虧你還有空淘來這些,這燈雖用料樸實,可燈麵的繡工確實不錯,掛起來也挺有趣。”

“我記得母親說過,喜歡蘇繡的針法用線。”

“難為你記得,不過你什麽時候會看蘇繡了?”程老夫人非常警覺,她兒子對此一竅不通,怎麽會知道刺繡的品類,莫不是……

“店家說的。”榮岫川回應的幹脆,程老夫人倒也不失望,她已習慣,在這類事情上她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不該有什麽期待的。

……

尚家的孩子們玩耍至月落星沉方歇,各自回屋睡到大中午。

厚實的陽光蓋在屋頂上,整個院子幹燥亮堂得像前幾日沒下過雪一般。正午的空氣裹著暖意染在尚嫻月的睫毛上,跟隨她的呼吸輕柔扇動。

她雖然睜開了眼卻不想起來,整個人跟粘在了被褥間一般,一點也不想動。

雖然昨晚和家裏兄弟姊妹玩耍通宵,非常快樂,但要解決的事情還是一件沒少,如今腦子裏蠶繭一般,不知從哪裏抽絲才能剝開。

大姐姐已經答應了和她一起去甜水巷,且昨晚看大姐姐也對姐妹們有情誼,或許事情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困難,但畢竟現在淮王世子對她來說還是個完人,親情和愛情,大姐姐又會如何取舍呢?

淮王世子對這外室照顧有加,前世不僅為她贖身,還在和大姐姐成婚後,讓其悄悄入了王府,為她選的宅子還靠近醫館,是因為她懷有身孕嗎……

不對,世子雖然行事孟浪,但淮王是如何同意的呢?這女子雖已贖身,卻曾為賤籍,淮王最重禮法尊卑,怎麽會允許她進門?

前世大姐姐成婚是四月,那女子後腳進門時已懷了六七個月身孕,她和她的孩子後來怎樣了?

六七個月?

尚嫻月越想越不對,她好像抓住了線頭,回過神來時背後已有薄薄的冷汗。

多情的世子,嚴厲的淮王,再無音訊的外室母子,甜水巷消失的女醫……

一樁樁一件件,如果不是巧合,那麽將指向一個對她的計劃非常不利的結果——

如果那時這女子懷有七個月的身孕,四月往前推七個月,正是國喪期間,這孩子莫不是世子在國喪期間搞出來的?

原本世家公子未娶正妻,與外室有孕,雖不合禮數說起來丟人,通常卻隻有正妻會承受這份委屈。但這女子若是賤籍便要禍及家族了,國喪期間狎妓可是重罪,有心之人根據孩子生產日期就能推斷出世子的行徑,留在外麵始終是個隱患。

世子糊裏糊塗,隻知疼愛那女子,將其偷偷養在甜水巷,請女醫好生照料,但淮王知道後,將其接入府中,實則是為看管,避免這女子在市井之中活動,被人拿了把柄,這對母子是生是死誰又知道。

至於了解具體懷孕時辰的女醫,應是被威脅,送離了京城,或許……甚至可能滅口了。

若真是如此,去查這外室風險過高,但要是放棄這唯一的突破口,等大姐姐婚事落定,尚家家破人亡也就進入了倒計時。

不行不行,雖然此事風險極大,唯今之計,隻能試一試了。

她緩緩起身,將青蘿喚來。青蘿見姑娘醒了,將幔帳挽起,轉身就要去打水。

尚嫻月拉住她,向她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用極細的聲音向她分派了接下來的任務。

“此事唯有你去辦,我才放心。”

青蘿聽罷,懵懵地點頭小聲道:“奴婢明白了,可這事聽起來尋常,有何危險之處需要這般小心?”

尚嫻月壓著嗓子:“此事有關王府秘辛,淮王嚴厲,若我推斷不錯,最好別讓任何人注意到你。”

其中的分寸拿捏起來……萬一進退失據,可能比前世還要短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