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玉枝聽賀嬤嬤說,老夫人的母親就是這個年紀生了病,請了女醫看診,誰料這人是個沒醫德的,竟在誇口時將消息走漏了出去。老夫人的母親知道後,心氣鬱結,病的更重了。

原本莫說尋常人家,便是達官顯貴也常有請女醫為內眷看診的,外人或有揣測、或有閑話,也都是一時的,她是覺著並不打緊,可偏偏杜老夫人有此心結。

想來,婆母不願往家裏請女醫,無非是因為京中有名的女醫就那兩位老太太,往家裏一請,誰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兩位老太太雖是行醫多年,醫德大概是無虧,可要說嘴有多嚴,她也不敢保證,真惹了婆母不快,她也擔待不起。

但如果不是什麽在京裏打眼的人物,就好辦了。

“我想著在湖州托你舅母幫我找個女醫,借探親之名帶過來。給你祖母診療妥當後,再把人送回去。”

這樣雖費了些周折,對普通的官宦人家也是不小的消耗,可是以喬家財力,也並不困難,還能保證在京中無人知曉此事。

“母親這法子是好的……”可尚嫻月認為此事並不順利,前世祖母病重時還是找的京中女醫。

也許是祖母近日看著精神頭不錯,母親便對那病症的發展過於樂觀,病發之時再從湖州找人已趕不上,又或許湖州有能耐的女醫稀少,至少這法子在前世並沒有奏效。

畢竟女醫學成已是難事,想要有些名聲便是難上加難,她在甜水巷住時還聽說,附近曾有過一個女醫給官宦人家出診,據說觸及後宅秘辛,竟有去無回,不知是死是活。

她突然有種狂歡過後的空虛,她知道長姐不能嫁世子,她知道祖母需要盡早看診,但她毫無辦法。

重生了又怎樣呢?不能改變的事情莫非還是不能改變。

上輩子稀裏糊塗沉在水裏,這輩子的重生,難道是為了讓她清醒地見證家破人亡嗎?

喬玉枝見女兒沉默了,拍拍她的手:“皎皎擔心祖母,是孝順的孩子,莫怕,還有娘在呢。”

尚嫻月感受到手背傳來母親手掌的溫度,輕輕點頭。

如今難題過多,一團纏著一團,還通通冒著頭,她竟無處下手。但既然已經在這裏了,怎樣過都是新的一輩子,至少做到比前世遺憾少一些吧。

……

回到家裏,幾個姐妹去給老夫人送燈,尚嫻月和姐妹們一唱一和,給老夫人哄的合不攏嘴。

到了子時,喬玉枝攙著老夫人回屋歇息,孩子們留在暖閣玩耍,看著是準備通宵的。

別人留下通宵很正常,可……

“哥哥今日居然準備和咱們一塊通宵嗎?”尚嫻月不解,往日哥哥可是到點就要睡的,便是學堂休沐,也要按時起臥。

“學堂休沐,無須早起。”尚文晏氣定神閑地斟茶。

“國子監監試不是快開始了麽。”尚嬋月說:“三弟若是順利入選,往後課業會更繁忙,許是趁著還有空,想同咱們多待一會。”

晨省時哥哥提到,國子監監試選拔的時間定了,就在本月。

“咳…”尚文晏嗆了一下:“借大姐姐吉言,不問前程,但盡人事。”

尚嫻月記得前世哥哥最後沒有參加考試的原因,是大姐姐同意了淮王世子求親之後,父親想借淮王親眷的名義將哥哥直接送進國子監。

雖說這種入學方式在國子監並不稀有,也不算什麽大事,但對哥哥來說是奇恥大辱,就像被自己的老爹扇了一巴掌一樣難受,最終選擇外出求學應該也有賭氣的成分。

“三哥哥胸有大誌,一定可以的!”六弟尚文曄,舉起小茶盞子一飲而盡,小小年紀頗有以茶代酒的樣子。

六弟比尚嫻月小四歲,他的生母楊穀雨原是杜老夫人房裏的丫頭,從小在尚家伺候主君起居,孫大娘子在世時父親納了做姨娘,對她頗照顧,兒子出生後更是有意給她撫養,可她堅持將兒子交給主母,所以尚文曄也同其他兄弟姊妹一同長大。

“三哥哥上天入地——”幼弟尚文星一邊在塌上旋轉自己一邊說,這是喬玉枝最小的兒子,年僅六歲。

“你還知道上天入地?”尚文曄伸出一隻手停止了弟弟的旋轉,又往塌裏撈了撈:“哪個話本裏學的?這詞是這麽用的嗎?”

“七弟這年紀該睡的,別說夢話了。”尚文晏又斟了一盞茶,其實他並沒把握能撐過這一夜。

“我還未開蒙呢,看不懂話本。”尚文星雙手雙腳盤在了那隻停止他旋轉的手上:“是四姐姐念給我聽的~”

“咳!”這回輪到尚嘉月嗆住了:“那是誌怪故事裏形容茅山道士的,三哥哥是讀書人,怎麽會上天入地呢!”

“讀書人那叫經天緯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尚嫻月微笑著摸了一把尚文星的小臉,又向尚嘉月說:“四姐姐給他讀些別的話本子吧,不然他開蒙前,家裏兄弟姊妹都要位列仙班了。”

這回尚嬋月也笑了,又忽而想起什麽,對尚嘉月說:“四妹妹最近可還練箏?”

尚嘉月方在臉上掛著的笑僵了僵,又迅速接上了話:“唉,偶爾彈一彈。”

其實她很喜歡,隻是她生母柳姨娘說什麽也不讓她彈了。

尚家家規,不論兒女都不可不讀書。喬玉枝請了先生來家教女兒們讀書習字,她自己也時不時教些管家理財,其餘時間,女兒們也各自學些感興趣的活計。

尚嬋月好鑽研,喜歡下廚,也喜歡書畫,尚嫻月前世不愛動,喜歡跟嬤嬤們學些針線。

尚嘉月好樂理,從前常同她生母柳春意學箏。柳姨娘原是歌伎,精通歌舞樂器。

先生聽說尚嘉月在學箏,卻長歎一口氣:“女子讀書本是好事,可若沾惹管弦歌詩,怕是要纏上許多是非。”這句話不知怎麽傳到了柳姨娘那,她便絕不再讓尚嘉月學箏了。

“你在主母跟前要學安身立命的本事,別學娘這些會被人看輕的玩意。”

如今該學的都學的差不多,家塾也撤了,但尚嘉月還是記得她娘親的話,不敢再彈,此事也未敢同姊妹們說。

“四姐姐彈的可好了,最近不見彈呢——”尚文星一邊往他六哥身上掛一邊嘟囔。

“可是因為夫子之前說的話?”尚嬋月問。

“哪個夫子?說什麽了?”尚文曄一邊把弟弟摘下來一邊問。

尚嬋月將前幾月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姐姐的夫子,半截入土……”尚文星說到一半,尚嫻月趕緊捂住了他的嘴,接過話茬:“夫子那是擔心姐姐,如今古板的人確實有,但好些世家小姐也通音律。若惹是非,錯不在管弦,更不在演奏之人。”

“小五所言甚是,是非人生是非念,便是無事亦能生非。四妹妹喜歡彈便彈得。”尚文晏轉著手裏的杯子平靜附和。

“誒沒事的,我…這不是最近沒有興致麽,奏樂是要乘興的。”尚嘉月試圖跳過這個話題。

“不知四妹妹今日興致如何?”尚嬋月接話:“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架好箏,可我不會彈,想著或許四妹妹會喜歡。”

尚嘉月猶豫之際,尚嬋月已從外間取來一架箏,琴身溫潤,絲弦柔亮,不懂的人隻覺著好看,尚嘉月這樣懂箏的已經在遐想琴弦振動之時會有怎樣優美的音色了。

柳姨娘是苦過來的,怕尚嘉月也因管弦被人看輕,可至少在這裏,沒有人會看輕她。

尚嫻月見大姐姐此舉,心裏也明白了,先前大姐姐說三哥哥不舍家中姊妹,想來她也一樣。

若按前世,大姐姐現在應是打算好了花朝節接受世子,在暮春出閣,與弟弟妹妹們朝夕相處的時間也不多了。

尚嫻月不敢再往後想,這樣好的大姐姐究竟在嫁去王府後經曆了什麽,才變成前世岸邊的那具槁木。

“四姐姐,你眼睛已經粘上去了,想想彈什麽好曲子!”尚文曄鼓勵道。

“六哥哥,左耳進右耳出,四姐姐,對牛彈琴……”尚文星又是話沒說完就被他六哥按在榻上擀麵般搓了兩圈。

“那……就借五妹妹方才說的,兄弟姐妹們都位列仙班,我來奏一曲《會群仙》。”

尚嘉月微笑著,將箏擺好坐定,十三弦上十指翩飛,觸弦之際,琴聲如銀甲扣玉、環佩相擊,清脆婉轉,餘韻悠長。

一曲終,尚嘉月長舒一口氣:“彈的還可以吧?”

一圈人還在回味呢,聽她這一問,尚文曄最先回過神來:“好!四姐姐真厲害!”

“四姐姐是素女娘娘的弟子!”尚文星也跟著捧場。

“素女娘娘不彈箏!我若不問,你倆怕都不知道彈完了吧。”雖然很高興他們在捧場,但這兩個小的也太敷衍了吧。

尚嫻月卯起勁鼓掌,袖擺晃成兩條海帶。

“看來這箏真是找對了主人,我都不知道怎麽誇了。”尚嬋月微笑著:“三弟方才聽入了神,茶都未喝呢。”

“嗯,枯木蠶衣卻可生萬物,四妹妹喜歡彈箏,是箏的福氣。”尚文晏回應。

尚嘉月笑的釋然:“得遇知音,是我的福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