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贏來的花燈,尚嫻月心裏高興,明明隻是答對了三道題,卻像連中三元一般。
來前母親已經同孩子們說好,亥時必須在鼇山邊上集合,看完煙火後一同回家。
尚嫻月跟在魚龍舞的隊伍後頭,青蘿紅豆一手提著燈,一手拉著自家姑娘怕走散。三個小姑娘幾乎是被一條人和光交織的河流衝著走。
被人潮拍到鼇山前的時候,尚嫻月覺得自己要脫水了。紅豆也覺得自己今天好像走穿了京城,隻有青蘿理智尚存,眼尖找到了尚家家眷在哪,又拖著兩條涸轍之鮒和大部隊匯合。
喬玉枝見尚嫻月帶了四盞燈,以為又是小姑娘貪玩,無奈一笑:“這是四季平安?”
尚嫻月笑嘻嘻:“是三星報喜!”說著將剛贏下的三盞燈中的兩盞塞給兩個姐姐。
“我和姐姐們來前說,回去要給祖母一人講一件新鮮事兒,帶些熱鬧回去。但我方才一直在猜燈謎,什麽也沒看著。好在贏了一套燈,正好三盞,請姐姐們幫幫忙,快把我說過的大話忘了吧,就當定的是我們姐妹三個一起送燈給祖母,好不好?”
兩個姐姐接燈時還有疑惑,聽完她這一通心裏也明白了,一起為祖母送個孝心,台階遞得這樣好,沒有不下的道理。喬玉枝聽女兒這樣懂事,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尚嬋月看了看手裏的繡著鬆樹的花燈,樣式別致,做工精巧,溫柔笑道:“這樣好看的燈,五妹妹定是大殺四方了。”
“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謝謝五妹妹,讓我一起湊這個熱鬧。”一旁的四姑娘尚嘉月想了想,又問道:“大姐姐和五妹妹,可轉過了三橋?”
大宣朝的上元節有一習俗,女子多人結伴,找三座名字吉祥的橋接連走過,不可多轉亦不可少轉,連轉三橋可祛病消災,保一年平安。
大姐姐應是和世子有約,五妹妹應是和表哥有約,她二人怕是剛才都沒有什麽時間走三橋。
“哎呀,真給忘了!”尚嫻月剛剛還美滋滋的心情,有了一絲小小的縫。其實她以前並不講究這個,經常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完成。
但如今經曆過重生這等奇異的事情,對於這些本以為在唬人的習俗也多了幾分敬畏。
尚嬋月轉向喬玉枝:“魚龍舞太精彩,我竟也忘了,母親和四妹妹都轉過了嗎?”
喬玉枝點頭:“是啊,剛四丫頭和我一路走的,我們已轉過了。離煙火應是還有兩刻,現在轉橋的人少,你們在附近轉也來得及。”
尚嫻月趕緊挽上大姐姐:“姐姐帶上我一起吧!”她還有事要同大姐姐說呢。
尚嬋月也很配合:“母親和四妹妹稍候,我和五妹妹一會回來。”
兩人很快定下三座名字吉利的橋,領著各自的丫頭們一路逛過去。
尚嫻月其實還沒有想好怎麽和大姐姐說,隻覺著有個說小話的機會得先抓住了。
開門見山,帶著大姐姐直接去?別說大姐姐不會願意,就算見著了,對大姐姐的名聲也是損害。
製造偶遇?世子什麽時候會再去看那女子呢?萬一這女子不出門,憑著一星半點的懷疑能不能讓姐姐拒絕世子呢?
“妹妹可是累了?”看著一旁神遊的妹妹,尚嬋月輕柔安慰:“還有一座燕安橋便可回去了。”
尚嫻月這才從一團漿糊裏回過神來,現下隻能盡力而為了。
“我不累,我是在想……二月的花朝節。”
“聽說妹妹已在京中取材,可有中意的?”尚嬋月聽說了自己這個脫胎瓷妹妹要參加花朝節,本以為她是鬧著玩,沒想到真用心了。
“我嚐了熙雲齋的瓊葉蓮花酥,看著是好看,可味道我覺得寡淡了些。”尚嫻月往姐姐那又湊了湊:“姐姐知道我是一竅不通的,但姐姐見多識廣,你哪日方便,同我一起去熙雲齋試試,也幫妹妹出出主意。”
“好呀,我近日無事,都聽你的。”尚嬋月答應的很爽快,這反倒讓尚嫻月有些意外,她印象裏姐姐是不愛出門的,本想著要多磨一會,沒想到她隻一提,姐姐就應下了。
這樣一來……尚嫻月心裏逐漸有了打算。
兩人轉過三橋,一家人杵在鼇山邊上看煙花。鼇山上的神仙騰雲駕霧,指尖噴出的水流交纏著漫天煙火的餘暉,熱烈鮮豔,前世她在甜水巷裏與這方天地一牆之隔,隻覺刺眼吵鬧,如今耳畔的喧囂更甚,她心裏卻更安定。
有家人陪伴,有燈花千樹,有星火如雨,前世竟錯過了這樣的美景,今生不能再失去了。
上元燈會的熱鬧是要通宵達旦的,但尚家人一般看過煙火就會回到家裏,次日也不必晨省,大人們通常會晚些就寢,孩子們則會在家中玩耍,尚嫻月依稀記得自己前世因病錯過了四姐姐的箏曲獨奏,這次一定要聽上。
懷著對接下來節目的期待,尚嫻月和母親坐上了回家的馬車,來時尚家明明將馬車停在了開闊僻靜處,如今也是老馬難下蹄。街上人多,馬車走的慢,一顛一顛地,要不是距離實在遠,她是絕不會坐車的。
看著小女兒一副要暈過去的樣子,喬玉枝摸了摸她的頭:“人多著,過了這個街口就好了。”
“沒事,剛煙火這樣好看,我在回味呢。”尚嫻月勉強抬了抬嘴角。
喬玉枝失笑:“你這孩子還學會逞強了,今年的煙火和往年的也沒區別。”
重生後尚嫻月對時間的概念有些模糊了,這時她才想起來,這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個上元夜,本該布置的更隆重。但先帝九月駕崩,陛下悲痛,又體恤百姓過節的興致,故而今年隻同往年一個規製,不添也不減。
“但今年因長公主坐會仙樓,魚龍舞和燈會街市可比往年熱鬧。”尚嫻月拎起手裏的花燈,得意得很,畢竟是自己贏來的。
“你還真是喜歡這燈,坐車都拿著。你表哥給你的那盞呢?”喬玉枝想借機探探她女兒的姻緣有無進展。
“紅豆拿著呢。”尚嫻月眨巴著眼,端的一副情竅未開的樣子,喬玉枝竟不知如何追問,隻能輕歎了口氣:“那你手裏這盞拿穩了吧。”
“哦。”尚嫻月點頭,又多把了一隻手上去:“可惜祖母今年未出門,一會我和姐姐們給祖母帶花燈回去,也讓她老人家也高興高興。”
說到這裏,喬玉枝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不安,雖藏的很快,卻被尚嫻月捕捉到了,聯係前世裏,明年纏綿病榻的祖母,尚嫻月輕聲道:“母親可是有話要說?”
“!”喬玉枝沒想到女兒這樣敏銳,但畢竟她還是小姑娘,有些事情同她難以啟齒,隻好尷尬一笑:“沒事,隻是祖母年紀大了,你們回去同她說會話便是,別鬧得太晚,祖母要早些歇息。”
但尚嫻月豈會讓這樣的話頭輕易滑走,她朝母親又坐近了些,壓著聲音問道:“女兒如今也不小了,現在車外喧囂,母親可同我說實話,祖母是否有些隱疾?”
喬玉枝眼睛不自覺瞪大了:“你……”
其實尚嫻月心裏有些猜想,當年祖母生病,家裏來了幾個老婦人,賀嬤嬤說是女醫,問起來也不說是什麽病,她和四姐姐要侍疾,母親皆拒了。想來是婦人內症,早發時祖母未重視,等到熬不住了才請的女醫,病症也不便與未出閣的姑娘講。
前世她也是在做了外室後,才在甜水巷裏聽了這些事,有麵皮薄的婦人畏懼悠悠之口,病初寧可忍著。
想到此處,尚嫻月拉著母親的手輕聲勸慰道:“若病在毫末,尋常大夫調理幾月便可,若病入膏肓,便是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要是不好請郎中,京中也是有女醫的呀。”
“你如今真是大了,哪裏知道的這些?”喬玉枝從未同女兒提起過這些,上月家裏請郎中看平安脈,郎中說老太太過了七七四十九歲後,便需留意情緒及婦人內症,最好請女醫看診。
她同老太太提了這事,可老人家諱疾忌醫,顧左右而言他,前幾日賀嬤嬤悄悄同她說,老太太已經失眠幾日,安神的湯藥也不管用,但又不讓請大夫。
“女兒在這家裏生活,總會知道的,倒是母親有何打算?”尚嫻月不希望這個話題被略過,祖母的病雖是明年才惡化,但總歸是越早治療越好。
喬玉枝見女兒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斂容輕歎:“倒是想了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