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通明的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往北街聚,那是魚龍舞的起點,大宣朝頂尖的民間藝人們將在萬家燈火間,上演各自的絕活。

南邊街道人潮漸退,與張燈結彩的外街一樓之隔,會仙樓的角門隻支了幾盞外形較為樸素的燈籠,但燈芯也是蠟燭而非油燈,昏黃的燈光在餘珩的臉上晃了又晃。

“初七的雅集,你為何沒有來?”嬌柔中纏著一絲嗔怨的聲音隔著馬車輕輕飄了出來。

“家中有事,不便前往。”餘珩平靜回道。

吳婉嫣雙手不安地絞著帕子:“有什麽事比我的雅集還重要?”

餘珩是個聰明人,吳婉嫣這樣身份的貴女既如此在意一件事,必已查過了,如今不過是試探。

“表妹生辰,母親總歸顧及自家姐妹親情,不得不去。”

“是你母親顧及,還是你?”吳婉嫣的嗔怨更甚,她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也不想說些假話來哄你。我與表妹從小一起長大,人非草木,這也是我作為兄長該盡的禮數。”

吳婉嫣揣摩著他話中意思,不覺指尖發熱,眼眶發酸,好想看看他這個表妹,究竟哪裏比得上自己。

車內的婢女珠兒看著自家小姐微蹙的眉頭,心想這小監生可真不識好歹。

小姐雖非國色,可這通身的氣派也是錦衣玉食堆出來的,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貴女。這小監生家世寒微,仗著自己有些相貌才學便把自己吊起來了。

但餘珩的茶藝又豈止如此而已,他微微停頓隨後輕聲開口:“年少隻知禮,不知情,遇見你之後...便懂了發乎情,止乎禮。”

吳婉嫣一怔,皺巴巴的帕子從通紅的雙手解脫。

她是要他發誓不見一位母家表妹嗎?不是的,能為她做到這件事的人太多了,她不會輕信亦不會滿足。

吳婉嫣要的不是簡單地被選擇,她要的是一個人的心被她牽動,而她在其中肆無忌憚地體驗和證明她理解的愛。

餘珩要做的就是不停地配合吳婉嫣那些試圖證明愛的行為,不斷地打破她的安排再回歸她的安排,既新鮮又安全,讓三成的真話為七成的謊言賦魅。

比如告訴她:你改變了我。

這會給吳婉嫣極大的成就感,而這般不知禮數的私會竟也成了情難自抑。

這下婢女暗忖這小監生慣會花言巧語。

“你...下次你若不來,大可提前同我講,免得我為著你還去求祖父和叔父。”此話雖有嗔怪之意,但吳婉嫣聲音中的嗔怨已悉數消融。

而餘珩平靜的情緒卻出現了一絲變化:“右相和忠靖侯出席了?”

“沒有,不過...”說著吳婉嫣將車簾一角揭開,遞出一隻精巧的翠色荷包:“這是我為你繡的。”

餘珩身手去接,確認綢緞包裹著的紙張觸感後心中了然,指腹若有若無地劃過吳婉嫣的指尖。

“多謝,我定不負你。”

“得君一諾,靜候佳音。”

......

吳婉嫣坐在回程的馬車裏,輕輕婆娑著指尖,還在回味方才餘珩有意無意觸碰的餘溫。

一旁的珠兒不免擔憂,自家姑娘幾時對男子如此上心過:“姑娘日前同忠靖侯求消息,也是為著餘公子?”

“祖父嚴厲,且監生策論,叔父更了解。”吳婉嫣回的理所當然。

“姑娘這般認定了餘公子,可便是他一次中舉,相爺也...”珠兒說到一半,吳婉嫣就將她剩下的話瞪了回去。

她何嚐不知道餘珩家世寒微,可她有自己的打算。

祖父吳顯也是出身寒門,受祖母娘家看重才發的跡,祖母亡故甚至她父親死後都沒有續弦。

叔父榮岫川科考之前,忠靖侯府也不過空殼一個,如今叔父飛黃騰達,還為了邊塞女子拒絕了康城郡主。

可見若是真有才幹,家世是遲早的。

吳婉嫣其實不知道祖父為何不續弦,也不清楚榮岫川究竟有沒有一位邊塞的紅顏知己,但她願意這麽相信,這樣她的結論才是對的——

在這樣的人還未發跡之時全力托舉,定能鎖住他的真心。

她見過多少世家子弟,為著攀上她極盡討好,可隻有餘珩不同,他永遠平視她。

在她見過的所有人裏,餘珩最像叔父,而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珠兒被瞪著閉了嘴,不一會又不得不提醒道:“姑娘,一會咱們打西南角門回去,您從邊上的樓梯回席,不容易被相爺瞧見...”

提起這茬,吳婉嫣剛才私會的竊喜與對自己眼光的自信全都收了起來,心裏沉沉的,一言不發。

……

榮岫川雖知道花燈比府裏的燈籠好看,可好看與好看之間也是有許多門道的。

他逛了半天也隻給義子挑了盞提著能動起來的白鶴燈,這瞧著就有趣,孩子就喜歡能動作的。

至於母親喜歡的……

他回京不過三年,其中一年悶在家讀書,兩年跟一幫心比篩子密、嘴比砒霜毒的同僚鬥智鬥勇。對於什麽花樣時興,哪種做工講究,心裏也沒個大概。

琉璃串珠的金貴,不過老太太不喜歡晃眼還叮當響的東西。

白色的素雅,卻乏味的很。

紅綠的喜慶,但……老太太舉著個鯉魚燈也不合適吧,要是讓自己舉著跑給她看,就更不合適了。

這時一套木骨架繡麵彩燈映入眼簾,雅致又有色彩。

“這個好!”

“這個好!”

他聽見另一道清悅的嗓音與自己幾乎同時開口,向聲源處望去。

聲音的主人是個靈秀的小姑娘,一雙透亮的眼睛映著燈火流轉,盛著月華如水,鵝黃長裙婷婷嫋嫋,領口一圈短兔絨,襯她檀腮蛾眉,梳著同心髻,腦後一把緋紅發梳,任街市煥彩流輝,她的美依然萌動著生命力。

見對方是一陌生男子,尚嫻月迅速收回目光,垂眸側身,青蘿上前微微一福:“這位郎君,我家姑娘為著孝敬長輩,還請郎君割愛。”

榮岫川也收回自己的視線,側過身,剛想回話,順風回了個禮開了口:“我家公子也是為著孝敬長輩,找了許久才看上的。”

順風會慶幸他家公子戴著麵具,不然這個斜眼他是吃定了。跟小姑娘爭什麽?我看就是你小子逛煩了。

這時店主發話了:“喲,多謝二位客官賞光,我家這三盞燈料子和繡工都是上乘的,您二位若是都看中了,值此上元佳節,不如猜上三局燈謎,兩勝者得,如何?”

青蘿看向尚嫻月,尚嫻月向店主福了福身:“那便依店主所言。”

小姑娘竟先答應了,現在榮岫川再說去別家又不合適了,要麽顯輕慢,自覺高姑娘家一頭,要麽顯畏懼,怕自己比不過,既是架上來了那就順其自然吧,他也朝店主拱手作揖:“有勞了,請店主出題。”

店主揚聲:“二位請聽好,第一題,打一藥材——水底逐流聚散,岸邊人影兩束。”

“砂仁。”榮岫川先開的口,說出聲後才意識到,這諧音怪嚇人的。

尚嫻月隻愣了個神,立刻反應過來:“定是沙棘,上元謎底,咱們定是討吉利的,店家說呢?”

店主不好意思笑笑:“姑娘說的是,原是沙棘的,但方才公子所言到也可,這局,算二位平局如何?”

二人點頭,店主繼續出題:“第二題,打一食材——十年金蟾方脫殼。”

“陳皮。”這回是尚嫻月先答出來,榮岫川微微頷首,麵具之下是明快的微笑,這姑娘反應真快,他竟慢了一步。

店主:“姑娘答對了。如今平一局,勝一局。二位請聽第三題。”

尚嫻月屏息凝神,店主清了清嗓:“第三題,打一食材——天上有星不會亮,落入人間百味香。”

“八角。”

“八角。”

又是兩道聲音,店家還未說話,榮岫川先向店家拱手:“在下還是晚了一步,是這位姑娘先說的,且姑娘已勝一局,在下自愧不如。”

順風不樂意了:“店主您出些廚房小食的題,盡是向著姑娘家的。”

榮岫川回頭又給了他一個腦瓜崩,隻是敲在了麵具上:“這些小食哪裏生僻了,你是沒聽過八角還是沒聽過陳皮?店家也是男子,能出這題,想來也是懂後廚料理的,你自己五穀不分罷了。不及姑娘靈光便是技不如人,快向店家賠不是。”

順風自覺失言,老老實實上前向店家作揖賠禮。

店家一邊將燈一盞盞取下遞給青蘿,一邊笑著說:“公子言重了,我這做生意的小老百姓,以前家裏老娘勤快,自己也是什麽都不懂。如今家裏有娘子,老娘身體不好,娘子一邊照顧老娘,一邊打理家事,辛苦的很。這一家人相互扶持,家中事務自然要同娘子分擔,慢慢地每天就和五穀雜糧柴米油鹽為伴,如今就是出這些題了。”談及他家娘子,店家笑得比燈燦爛。

榮岫川笑了,打趣道:“店家夫妻和睦,自然家宅安寧,這小子愣頭青一個,看來要讓他能分清五穀雜糧,得等他有個娘子才行。”

順風一口氣卡在嗓子眼……您這句話敢不敢在老夫人麵前說一遍?

尚嫻月得了花燈,開心極了,捋著那細致的魚尾幡,見其繡工別致,布料雖樸實,但絲線光潔,針法細膩排線講究,脫口而出:“像是蘇繡的針法用線。”

店家一臉得意藏不住,笑著說:“我家娘子是揚州人,確是學過幾日,姑娘您可是真識貨。”

尚嫻月見店家這般幸福模樣,不由得被感染,莞爾一笑。青蘿結了帳,紅豆提著滿滿的燈,尚嫻月側身微微行禮:“謝公子成全,願公子能尋到心儀的花燈。”

榮岫川也回禮道:“借姑娘吉言。”

尚嫻月領著青蘿紅豆向鼇山去,榮岫川見她三人走遠,向店家開口道:“店家,我能否將你剩下的七盞花燈都買了,一會我差人來取。”

店家一愣,不知這位客人是在誆他還是認真的,還未開口,順風已將銀兩算好,遞給店家。

榮岫川笑道:“早些回家陪娘子,說不定還能趕上一會河邊的煙火。”

店家會意,知道是遇上了闊綽的好人,連連謝過。

待店家離開,榮岫川吩咐順風一會差人把燈擺院子裏,讓老太太挑,餘下的給二爺,讓他記得送給他娘。

順風領命,卻也疑惑:“公子竟不再看看別家?”

榮岫川想起方才瞥見那小姑娘的笑容,嘴角微微揚起:“老太太識貨,可我不識貨,自己挑也挑不明白,不如聽行家的,人家說這繡的好,總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