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大人可知道本宮為何要在此觀燈麽?”
會仙樓上,大宣朝長公主蕭宸念端坐頂層,珠壓腰衱,鳳釵熠熠,俯瞰著這條流淌著生命力的街道,沉沉發問。
聲音柔婉,卻像帶著鉤子一般,直向目標釘去,不容逃避。
目標盡頭的榮岫川垂首行禮道:“臣恭奉公主垂問,長公主承陛下聖意,與民同樂,乃萬民之福。下官承辦此事,是下官之幸。”
她好像釘不住一陣風。
蕭宸念側過臉來看著這個自己已經認識了十餘年的男人,這些年他的外表似乎沒有什麽變化,玉山朗朗,眉目清雋。
隻是曾經的鮮衣怒馬,換作了公服革帶。眉宇間的傲氣收斂為平和又沉澱作疏離,直來直往的目光如今再難與之交匯。
他的眼底多了一抹淡青,想來身上也添了沉屙宿疾……
“幸……本宮可是聽說,榮大人前些日子遭了大罪了。”蕭宸念後半句微微提高了音量,這次鉤子是奔著左相去的。
左相安弗居,字公輸,兩朝元老,門生眾多,最重規製儀軌。榮岫川科舉入仕不到一年,資曆還沒開始熬,太後便以“曾有軍功”為由,建議小皇帝破格將他提拔到樞密都承旨。不少文臣對此頗有異議,其中安相反對尤為激烈,就差把“還政於君”四個字說破了。
可榮岫川一非太後族親,不算外戚,二確是年少參軍,立有軍功,可籠絡武將,三來他忠靖侯府又是世家大族,可籠絡老臣。
太後想籠絡忠靖侯,滿朝文武都知道,安相受先帝托孤,朝堂上也對榮岫川多有針對。
“天降大任必先勞其筋骨,忠靖侯年少有為,想來也是有些法子,比別人多受苦中苦,早做人上人。”安相三言兩語暗諷榮岫川刻意借傷邀寵。
“蒙安相教導,受益匪淺。”榮岫川恭敬回話。
安相品了一半的茶都喝不下去了:“忠靖侯這是何意呀?”大家都知道他心裏想應該的是:別再胡說八道了,我教你什麽了?
榮岫川拱手作揖:“依安相所言,我朝同僚之入仕者,得沐聖恩效忠天子,皆因受過苦中苦。文有寒窗漏壁,武有行伍風沙,而岫川得有今日,因兩種苦都吃過。便是落下些頑疾,亦是上天垂愛,讓岫川於憂患中生,而非安樂赴死。得安相指點,發蒙啟蔽,岫川感激。”
謊話易拆穿,半真半假的話最難分辨,畢竟他說的是大街小巷都知道的事情。
忠靖侯年少參軍,凱旋後一次中舉,這樣文武雙全的世家公子,也是大宣朝第一位了。腿腳不利也人盡皆知,便是他借傷邀寵也是真傷,是否刻意,那就各有心證了。
安相是秀才遇上秀才兵,噎了半晌,大過節的又不好說什麽不體麵的話,隻得看著榮岫川又為他續了杯茶。
長公主目視街道,嘴角揚起一絲微笑,他這幾年哪裏學得如此花言巧語。
……
屋內觥籌交錯,女官見榮岫川向左右行禮後離席了,同長公主耳語一番後跟去,見榮岫川在小廝平安的攙扶下進了馬車。
平安轉身看見女官,恭敬上前行禮問安,女官問道:“殿下見榮大人提前離席,可是身體不適?”
平安拱手回話:“蒙殿下關切,如今正是雪後寒,我家大人今日出門時烘暖了護膝過來的,如今那熱氣散了,現下需再暖暖,稍後便回。”
女官心中了然,說道:“榮大人為國效力,如今身體不適,殿下自然是關切的。大人莫急,可整理妥帖了再歸席,我自會回稟殿下。”
“謝公主殿下體恤。”平安向女官行禮後,目送那女官回會仙樓複命,然後緩緩行至馬車邊,輕聲道:“侯爺,人走了。”
車內傳來一道聲音清澈卻略帶嫌棄的回應:“你這麵具買大了。”
平安:“不是我買的,是順風買的。”
車裏的順風急了:“街上賣的都一邊兒大!”
榮岫川敲了他一個腦瓜崩:“小點聲。”又輕聲問平安:“現在附近有人嗎?”
平安回道:“您布防布的好,附近是沒人,但一會您往外翻的時候注意些,我見附近的戲班子可勤快著,四處都有。”
順風捂著腦袋:“一會我先翻上去探探。”
再從車裏偷偷摸摸出來時,榮岫川已退下了緋色公服,換了一套深褐長衫,戴著一頗大的傀儡麵具。平安掩護,順風探路,他成功地從會仙樓溜到了京城的街上。
街道兩旁各式各樣的花燈、小吃攤,順風跟在榮岫川身邊,見他家大人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問道:“大人是在找什麽?”
榮岫川聲調輕快:“給家裏的孩子和老娘帶個燈。”
順風看來看去,不懂這些個花燈究竟有什麽區別,似乎也沒有更亮呢,便湊上前去問道:“平日府裏也有燈,何必費盡心思要從筵席裏溜出來買。”
榮岫川嘖了一聲,不知道怎麽跟這種沒開竅的小子解釋,但是不說兩句心裏又堵:“你沒覺得這些燈,有的拉著能動,有的上麵繡了花兒,比府裏的燈籠好看、好玩兒些嗎?”
順風長長地哦了一聲:“那少爺應是喜歡的,可老夫人也喜歡麽?”
榮岫川:“姑娘們都喜歡這些個漂亮玩意,母親也要有。”
……
魚龍華彩旁,燈火闌珊處,尚嫻月和青蘿聽著紅豆複述方才所見。
青蘿:“你看清了嗎,當真是表公子?”
紅豆氣不打一處來:“錯不了,我找著那處院子後想著趕緊回來。那時人都往北街聚,等著跟看魚龍舞,我想著會仙樓附近人應是不多,便打那回,竟見著了表公子跟前的書童在角門。”
“他可認出你了?”這才是尚嫻月更關心的。
紅豆:“沒有,我戴了麵具,又跟在戲班子旁邊,他四處張望,未曾在意我。不一會從會仙樓南邊來了一馬車,表公子就從角門出來了。一似是女子的手從車簾裏給表公子遞了一隻荷包……”
青蘿關切地看著她家姑娘,她知道姑娘與表公子青梅竹馬,大娘子是想給姑娘說這門親的,誰成想竟發生這樣的事。
“不打緊,沒有認出你便好。大姐姐的將來與咱們尚家息息相關,不得已隻能讓你們陪我冒險,也辛苦紅豆,幫我跑這一趟。”
尚嫻月本不想將她二人牽扯進來,前世連累她們陪著自己已有虧欠,但自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路都不認得幾條,探消息辦事終究不便。
青蘿聽她隻提了世子外室的事,不由得追問一句:“那表公子呢?姑娘不氣嗎?”說出口後又覺失言,低下了頭。
尚嫻月對餘珩和吳婉嫣的事情並不意外,畢竟她早有預感,孫家那孫傾儀故意讓她落水,應是餘珩來了她的生辰宴卻未出席吳婉嫣的雅集,她想用這種招數向吳婉嫣賣好。
餘珩大概是早就和吳婉嫣有往來了,吳婉嫣這樣的貴女,若是餘珩沒有回應過,她何至於這般關切餘珩,又鋌而走險來私會。
或許正是因為吳婉嫣早早選中了餘珩,才會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在吳婉嫣看來,餘珩還未發跡時,是她發現了他、扶持了他,或許他還承諾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他心裏竟一直有個青梅竹馬,還瞞著她納了外室。
京城數一數二的貴女幾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想到此處,尚嫻月長歎了口氣:“上元燈會,尋常人家的適齡男女本也會借機相看,何況表哥年少有為,總歸是親戚,若是得了好緣分,我也替他高興。”
說罷拉著青蘿紅豆的手:“咱們一心一意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是了,你們姑娘這般樣貌人才,還怕沒有前程?”
兩個小丫頭撲哧笑了,青蘿掂了掂手裏的燈問她:“那這盞燈,姑娘還留著嗎?”
尚嫻月沉肩笑笑:“自己買的,當然留著。不過今年的花燈這麽漂亮,我們可以多買幾盞。正好紅豆回來了,你們陪我逛逛,我打算帶三盞燈回去給祖母。”
解決了心頭大事,尚嫻月步伐輕快,她在前頭走,青蘿紅豆在後麵跟著。
“老夫人喜歡花燈嗎?今日老夫人都未出門呢。”紅豆疑惑。
尚嫻月:“今日人多,祖母要是出門,全家肯定都緊著祖母,她老人家疼惜小輩,怕大家玩的不盡興,才不出門的。”
青蘿:“那姑娘要三盞燈是有什麽說法?”
尚嫻月微笑:“想讓祖母高興,定是一家姐妹三個一起送才能更高興呀。”兩個小丫頭會意,自家姑娘如今似是收了小女兒心思,顧著自家人,反比往日行事妥帖、考慮周全。
尚嫻月沿著街邊的花燈小店一路看去,目光落在了一列鬆竹梅彩燈上,彩燈四角垂著魚尾幡,燈麵繡樣精致,寓意也好。頂上有一木栓,底下木架在中心聚攏,瞧著是能上下連成串的樣式。
“這個好!”
“這個好!”
兩道聲音交疊的同時,目光也在此刻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