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烈見到尚嫻月,認出是之前在南市讓給他們栗子的姐姐。

尚嫻月也認出來了,且又想起都已經見過這麽多次竟還不知道他家姓什麽,隻能問那孩子:“小公子是和你家裏人走散了麽?”

“不是的…”榮烈蜷著小拳頭,不知該怎麽解釋。

本是榮岫川見今日天氣好,使用了寶貴的假期,早上帶他和弟弟榮燾出來踏青。他看見別家小孩父母帶著**秋千,觸景生情,想到了自己已故的父母。又不想攪了其他人的興,便自己借口想抓兔子,找個人少的地方躲起來哭一會,沒想到還是被人看見了。

紅豆:“小公子剛才…”

“我沒有在哭。”他自己也知道這個說法很蒼白,不想再說,便主動問道:“姐姐們是來做什麽的?”

尚嫻月會意,孩子是在偷偷哭呢,便順著話頭說下去:“姐姐剛才放風箏呢,風箏掉在這棵樹上了。”

榮烈順著尚嫻月向上看的視線,找到了樹上那顯眼的柿子風箏。

尚嫻月想了想:“一會能否請小公子幫個忙?這樹杈我夠不著,可否讓我家女使將你舉起來,你幫我搖一下樹枝,把風箏摘下來可好?”已經打斷了人家哭,這孩子又不想被發現,那索性將這事翻過去。

“這有何難,無須勞煩姐姐們。”榮烈撂下一句話,三兩下爬上了樹,給尚嫻月嚇一跳,生怕他一個腳步不穩摔下來。

榮烈身手靈活、腳步穩健,不等尚嫻月確認他是否需要協助,就已經將風箏摘下,扔給了一旁的青蘿,隨後爬到一矮處,徑直跳下了樹。

隨著這孩子上上下下,尚嫻月眼裏的情緒由擔憂轉為驚訝,又轉為讚歎。雖說她六弟小時候也愛爬樹,但這孩子動作之靈活似乎不該用簡單的“爬”來形容,竟像是小貓一般,在樹幹葉子堆中間流動。

“你好厲害呀,我都想跟你學兩下了!”尚嫻月一邊給孩子擦擦手,把身上的葉子摘了,一邊感歎道:“你幫了姐姐這樣大的忙,姐姐要謝你才是。”

說著將自己做的澄沙團子取出一小包:“這是姐姐自己做的,雖比不上李家炒的栗子好吃,但也是姐姐一些心意,你可別嫌棄呀。”

“舉手之勞,姐姐不必如此客氣…”雖然這麽說,可剛才哭了一會,又爬了樹,榮烈確實有些餓了。

尚嫻月看他捧著團子眨巴眼睛:“你先嚐嚐,姐姐前些日子剛學的,要是覺得甜了、淡了,你同姐姐說,也是在幫姐姐精進呢。”

榮烈咬了一口,覺得吃著味道熟悉:“前些日子爹爹帶回來的團子,也是姐姐做的嗎?”

尚嫻月反應了一會,好像是的,但:“這團子和上次餡兒都不一樣,你是怎麽吃出來的?”

榮烈笑了:“因為姐姐做的團子麵皮比外頭賣的薄。”

“哥哥!”樹叢外頭傳來一個小奶聲,榮燾拉著平安找來了。“安叔,我就說樹上是哥哥吧!”榮燾對自己的眼神兒非常自信,然後注意到一旁的尚嫻月:“是上次的山楂姐姐!”

哇是上次的話很多的小弟弟,不過:“為什麽是山楂姐姐?”

榮烈:“咳!是山茶…”榮燾看見榮烈手上的團子,眨巴眨巴眼:“是姐姐做的團子?”

尚嫻月笑著說:“是剛才你哥哥幫我把樹上的風箏摘下來,我答謝他的。”

榮燾哦了一聲,隨後跑到尚嫻月身邊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那姐姐幫我找到哥哥,我要請姐姐喝茶。”

這是一回事嗎?

平安其實知道榮烈是觸景生情偷偷找了個地方靜一靜,但二少爺拽著他過來,他也不好推拒,如今見此情景倒是安心了些,隻是二少爺又開始找人聊天了。

不過他覺得自家侯爺似乎對這位姑娘也略有不同,便順著話頭上前行禮:“叨擾姑娘了,小人平安,是忠靖侯府榮家的,至今未報家門,還請姑娘莫怪。”

忠靖侯?這三個字一出來,尚嫻月有些懵了,難怪那日見他去國子監辦差,又是武將出身,怎麽就沒想到呢?

雖然被忠靖侯的名號驚到,可青蘿還是先反應過來了,這時候該回報的:“有禮了,我們姑娘是秘書少監尚家的。”

“府中二位小公子多次得姑娘相助,如今二少爺謝姑娘一盞茶,為全侯府的禮數,還望姑娘莫要嫌棄。姑娘不必擔心,前頭也有不少官眷往來自由,並不打眼。”平安說完,榮燾嗯嗯點頭:“張嬤嬤做的茶可漂亮啦!”

一步步架上來,好像不容拒絕,尚嫻月便硬著頭皮跟著走。從樹叢的另一邊出去,人是看著挺多的,但她也看不出自己在哪。前頭豎了一個亭子,裏頭的人一身玄衣,看見她們出來明顯滯了滯,又起身往這邊過來。

平安先上前大致講了一遍事情的經過:“二少爺要請尚姑娘一盞茶。”

榮岫川聽著漏洞百出,分明是把人架過來的,但人都來了:“應該的。”

於是亭子裏,尚嫻月坐在榮岫川對麵,順風和青蘿紅豆一撥人站一邊,張嬤嬤在中間一頭霧水地做茶,平安在遠處帶著榮燾和榮烈放風箏。

張嬤嬤想了半天,好像沒有見過這位姑娘,回去要不要跟老夫人說一下呢?可看起來侯爺和她也不大認識,不然怎麽一句話都不講?好不容易煎熬地完成了她的作品,將兩盞茶呈上:“侯爺、姑娘請慢用。”

榮岫川:“有勞張嬤嬤,兩個孩子跑跳許久,一臉的灰,還請嬤嬤帶他們去洗一把臉。”張嬤嬤點頭告退,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待張嬤嬤帶著兩個孩子走遠後,榮岫川先開口了:“剛才,尚姑娘是不是看見我家孩子在哭?”

尚嫻月想了想:“沒看見呢,小公子說他沒哭,那就是沒哭了。”

榮岫川聽她這樣說,笑了:“那就替犬子,謝過姑娘了。”

這一笑,尚嫻月更沒法把忠靖侯和眼前這個人聯係起來。她聽說過忠靖侯,知道他兩年前破羌凱旋,一舉中榜,但聽說更多的,卻是他身體虛弱,又有沉屙宿疾,以至於她一直認為忠靖侯應該是皺著眉頭,走兩步、歇兩步的,怎會像麵前的榮岫川那樣,行動自如地到處跑?

但若此人是忠靖侯…尚嫻月想起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又尷尬地開口:“之前,冒犯大人了,還望大人見諒。”

“何談冒犯?”

尚嫻月支支吾吾:“未報家門,未請教姓名就自說自話,且…”她將聲音壓低放輕:“我給侯爺的糕點…不算行賄吧?”

這下順風憋不住了,低下頭咬緊了牙。榮岫川倒是憋住了:“若你是行賄,那我算受賄了,還是不相信你家哥哥?”尚嫻月看他這反應,知道應是無事的,便鬆了口氣。

榮岫川接著說:“你供奉糕點是為感懷在邊境逝去的將士和百姓,自然不算。你給我的那些,我也給英烈遺孤了,自然也不算。”

“英烈遺孤?”尚嫻月想了想方才榮烈的反應:“大人是說,你家大公子?”

榮岫川點點頭:“知恩是我義子,他父母皆是邊城百姓,助邊軍守城而死。前些日子我攜知恩祭拜了他雙親,今日許是各家其樂融融,他觸景生情,想一個人靜一靜。”剛說完,他才反應過來好像又變沉重了,於是換了個話題:“過幾日監生選拔便放榜了,你哥哥若有真才實學,姑娘可靜候佳音。”

“那可要謝謝菩薩神仙,謝謝將士們還有侯爺您。”“謝我?”

“當然要謝了。”尚嫻月垂眸淺笑:“沒有您和將士們,現在怕是沒法安靜考試,家家戶戶都要抓壯丁,我哥哥哪還能做自己擅長的事。”

一盞茶過後,尚嫻月覺得自己該告辭了,榮岫川差平安送她至主路。還好有平安領著一路走,不然這曦禾苑這樣大,小路上樹叢野草老高,她還真分不清該怎麽回去,眼見著快到了,平安在一條岔路口停下,退至一旁對她說:“再往前直著走一會便是主路了,那裏路寬敞,姑娘定認得。”

“有勞了。”話音未落,尚嫻月便看見了正匆忙跑著的姐姐和飛白。

尚嬋月看見妹妹,像看見救命稻草般:“皎皎…”,又看見一旁有一陌生男子,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

就停了這一會,後頭追上了兩個小廝模樣的男人,看見尚嬋月見到了認識的人,便上前一步,厲聲說道:“尚姑娘,淮王世子有話未講完,還請隨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