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順風將桌案上的信件交給榮岫川,這是大理寺送來的,但並非公文。
信裏說這假花匠咬死自己就是北夷來的,因為仇恨大宣,所以意圖在花朝節用赤箭蛇襲擊大宣皇室。原本以為是亡命之徒胡亂攀咬,可查了幾天,這人竟真是北夷來的,也真是花匠。
榮岫川冷笑:“真虧能找到一個仇恨大宣的北夷花匠,還塞條蛇給他,怕是就等著他被抓吧。”
“怪不得這麽不禁盤問。”順風覺得倒也合理:“可見他上馬的樣子,不像外行啊。”
平安:“北夷產好馬,那裏的人大多也善於騎馬,我大宣還時常需要在邊境以茶換馬呢。”
榮岫川:“如今和羌人時有衝突,好在有南夏和北夷可作馬匹交易,尚可製衡。若和北夷的關係再壞了,南夏坐地起價,可就麻煩了。跟羌人打仗可耗錢糧呢。”
“這事兒聽著南夏獲益反而最大?”
“現在還看不出來,先不多想了。”榮岫川將信件送進炭盆:“還好讓鄭大人加班了,不然這北夷人落到別人手裏,此事已被放大。等老師那邊的消息吧。”
……
清明時節,前幾日下了小雨,今天趁著天晴風好,喬玉枝帶著家裏的孩子們出門前往曦禾苑踏青。
曦禾苑本是皇家禁苑,先帝即位初,本著與民同樂便開放了,如今已成為京城官眷和平民百姓都可以遊玩的地方。
苑內設施齊備,能玩的花樣也多。詩會雅集、馬球錘丸。遇上清明這樣多人踏青的時節,還會有南北雜戲班子在水池邊上表演或賣些小玩意兒。
尚嫻月在車裏欣賞自己的風箏。據說準備一個圖案吉利的風箏,在清明放飛,可以將一年的晦氣都放走,再將那高高飛過的風箏存在家中,可保平安。
興許是近來瓦子裏癡男怨女的雜劇賣座,南市賣的風箏竟都是各種鴛鴦戲水、牛郎織女款式,所以趁著三哥哥考完了,尚嫻月趕緊請哥哥幫自己畫了個風箏。
圖案是幾顆柿子,往吉利了說,是以諧音象征事事如意。從“放走晦氣”來說,求老天爺讓世子遠離尚家。
到了曦禾苑,一家人下了車,一眼望去皆是來踏青的,還有好些認識的人。
“喬大娘子,真是好久沒有見你呀!”一穿著得體,麵目溫和端莊的婦人從尚家前頭那隊車裏走來。
來人是唐家的主母魏夫人,之前聽說唐大人重病,唐家小姐在花朝節得太後賜藥後身體已大好,如今看魏夫人有出遊賞景的心情,想來唐大人已無大礙。
喬玉枝也是有些意外,她記得原先這魏夫人性子清冷,都不愛出門的,便是出門了也鮮有主動同人打招呼的時候:“今日天好,我帶著孩子們出來放放風。魏夫人才是,平日多久也難見你一回,今日出門踏青,可是家裏已無事了?”
“家裏主君已正常吃喝走動了,一切都好,今天還說也要來呢,給我閨女摁下了。”魏夫人看起來心情很好,拉著喬玉枝的手輕聲道:“我家風縈同我說了,這次求藥這樣順利,還要謝謝你家。”
喬玉枝心想這累世的書香門第,也太客氣了:“我也不過是說了些我知道的,還得是您家姑娘爭氣,不然也求不著不是。”
“那可不能這麽說,如果不是你喬夫人見多識廣,知道宮裏有這寶貝。你家大姑娘又幫著風縈參謀了選題,這事兒哪能這麽順利。”魏夫人聲音小,卻字字懇切:“我家真是不知道怎麽感激你家才好。”
聽了這話,喬玉枝更是茫然,唐小姐的選題竟是大女兒參謀的,這點她可不知道。
唐風縈跟在魏夫人後頭,規矩行禮,喬玉枝見她張望後頭的車,便解釋道:“今日我家嬋兒說是已經和小姐妹們約好了玩飛花令,沒有一同出門,下次有機會,你們再約著玩兒。”
人也不在,就是在也不好問,魏夫人這番感謝的言辭喬玉枝也隻能笑著收下。
不一會孩子們都各自決定了今天要去哪玩,三哥哥說想去釣魚,六弟也跟去。七弟路上透過馬車的小窗就看見水池上頭有雜戲班子泛著花樣表演秋千,**至高處躍入水中,水花飛濺掌聲四起,可是熱鬧。跟四姐姐手舞足蹈比畫了一番,不僅勾起了四姐姐的好奇心,唐小姐也很感興趣,便一起帶著他去。
“你呢,準備去哪兒?”喬玉枝見尚嫻月還在原地發愣。其實她早就定好了要去放風箏,想找一片開闊的地方好跑開,隻是看了半天都沒找著。
“這附近可真熱鬧,想找塊空地都沒有。”
“五姑娘要放風箏,可再往前頭走一段,過了馬球場便有大片樹木花園,不少官眷都會在那置席喝茶。”魏夫人說完又想了想,補了一句提醒:“不過今日馬球場裏有球賽,聽說是黃家辦的,她家女兒打球可莽得很,得當心些。”
黃家?尚嫻月想起來了,之前四姐姐提過,那位絮娘便是葬身於一戶姓黃的官員家。
“姑娘家打球,再莽還能打出球場去不成?”喬玉枝有些好奇。魏夫人笑了一聲,似對黃家有不屑之意:“喬夫人來京晚,怕是隻見過近些年他家老實的時候。”
說罷又轉向尚嫻月:“你家姑娘要放風箏呢,最好還是多走一段路,免得離那球場太近,揚起的灰蓋在了風箏上,風箏也起不來。”
尚嫻月明白了魏夫人的意思,這黃家應是不好惹的。便應了一聲,拿著她的風箏,帶著青蘿紅豆準備離那馬球場遠一些。
魏夫人見孩子們都走遠了,隨後又看了看四周,輕聲向喬玉枝說:“先帝在時,宮裏黃昭儀得寵,不然就黃大人那稀爛的文章,怎麽還能和您家尚大人同在秘書省。早年黃家在京裏橫行霸道便是出了名的,後來因頻繁送女子巴結上峰,鬧出人命,惹惱了先帝,老實了好些年。”
喬玉枝不解:“新帝登基,黃昭儀都隨先帝去了,那不是更該消停了麽?”
“喬夫人,這種人家的臉皮,咱們是想不出來的。他家一個庶出的女兒去年剛滿十六,在康國公六十大壽的時候送去做妾了。估摸著,是為他們這嫡女兒過幾年入宮鋪路呢。”魏夫人越講越嫌晦氣,黃家她是真看不上,可又擔心尚家這位後來的主母對這種無賴人家沒個防備。
喬玉枝其實理解了,這家人就和湖州的土霸王、地頭蛇一樣,隻是她原以為京城能做官的,多少都是講些規矩、懂些道理的,看來哪兒都一樣有爛坑。
尚嫻月一路走,見那馬球場上果然塵土飛揚,囂叫不止,想起這黃家可能做過的事,不免加快了腳步。果然前麵更開闊,一地青草鬱鬱蔥蔥,不少人在樹下擺著席子鬥草飲酒,氣氛大不相同。
“走了半天了,姑娘可餓了?”紅豆在後邊問道。
“是你餓了吧?”尚嫻月笑道:“我不是做了團子帶出來,你要是餓了,就吃兩個墊一墊。”
紅豆嘿嘿一笑,從小包袱裏找了個澄沙團子:“姑娘做的團子餡裏加橘皮,比外頭賣的可好吃。”
青蘿:“你可別都吃完了,一會回去小少爺沒得吃該著急了。”
三人說說笑笑,選定了一處人少的地方,趁著有風,青蘿將風箏架起,尚嫻月一邊跑一邊放線,不一會風箏便高高騰起。
尚嫻月手裏拽著線,時不時放一放、拉一拉,風箏越飛越高。她抬頭看著在天上飛的柿子心裏默念:求上蒼保佑,讓世子離姐姐遠些吧!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爺真的聽見了她的心聲,忽然一陣大風刮來,她一下沒扯牢,線竟斷了,這柿子可真飛走了,還飛得遠遠的,但是…
“風箏還得放在家裏呢!”
語畢,那柿子風箏眼見著一頭紮進了遠處的樹上。她一邊感慨今天不管怎麽說也真是心想事成了,一邊帶著青蘿紅豆朝那棵樹走去。
距那樹的距離看著遠,走起來更遠,樹下還有一圈矮樹叢,青蘿紅豆在前頭給她扒拉,她在後麵跟上。越往裏走卻聽見一小團人影,走近一看是一孩子蹲在地上哭。
尚嫻月:“這是誰家孩子走丟了?”
那孩子聽見動靜立刻起身抹臉,轉過來才發現竟是認識的…那位很忙的大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