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見那二人已走,便問起自家小姐是何時認識的這位大人。

尚嫻月:“是在花朝節上見過,這位大人是評審。雖不知姓名,但…”她想到方才見到的榮岫川和在花朝節、會仙樓時他的樣子,輕歎了口氣:“應該是位工作很辛苦的大人。”

拜過懷恩堂,出門時紅豆先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隨後讓尚嫻月出來。

兩人繼續前往文昌殿,路上又路過幾間不知是客堂還是經堂的屋子,屋內傳出悉悉簌簌紙張摩擦的聲響,許是有人在閱讀或是抄寫經文。

忽而又聽得一陣女子笑聲,甚是豪放。

尚嫻月和紅豆都愣了,這…是什麽動靜?

總之好像不大可能是吳婉嫣,但方才已被好奇心教訓過了,還是老老實實先去文昌殿吧。

一牆之隔,吳婉嫣正在老實抄經,怕回去以後無法交差又惹惱了祖父。

可一旁正在看話本的女子卻並不打算成全她,時不時看到盡興處便大笑。雖身著道袍卻半點沒有在修行的樣子。

吳婉嫣是右相唯一的孫女,整個京城就沒幾個人敢和她對著幹,可身邊這位碰巧就是那“沒幾個人”。

“方懷寧,你小點聲行不行!”吳婉嫣受不了了:“這裏這麽多經堂,你做什麽非要在這裏看?”

方懷寧,先帝封康城郡主,父親是襄國公,母親是先帝的堂妹福南郡主,兩個哥哥都在殿前司。

吳婉嫣和方懷寧都是各自家裏唯一的女兒,但方懷寧那一大家子人,尊貴體麵還能打。

從小到大凡有方懷寧在的場合,吳婉嫣皆是不去的。

且不說方懷寧這人半點沒有貴女的風範,每次有逃不過非得和她一起出席的場合,總要被她擠兌。吳婉嫣作為京城名門淑女,哪裏受得了這個莽人的委屈。

“我說了,我在等我師父,跟她說好了在這兒上課的,總不能失約吧?這裏這麽多經堂,要不你換個地方?”方懷寧並沒有挪地方的打算。

吳婉嫣:“你講不講理?我先來的!”氣不過自然會想用些別的事情懟回去:“我每次來都隻是在這兒抄經,對延清宮自然不如你熟悉。你不是被我叔父拒了婚…在這兒清修好久了嗎?連間空的經堂都找不到?”

方懷寧不為所動:“是啊——想當你嬸嬸沒當成,我真是夜不能寐,隻能揀著白天睡大覺了。”

然後又斜了一眼吳婉嫣:“可惜啊,癡男怨女擾我清夢,不僅覺沒睡好,午飯都吃不下了,更是日漸消瘦。”

吳婉嫣又驚又臊,顧不得儀態,騰地一下站起來,雙肩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沒看見我?我在樹上睡覺呢,別擔心,前頭我睡得挺好的,就聽了個尾巴。”說完,方懷寧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竟被她看見了?好在她倆平時就不對付,即便她出去胡說八道,也不會有人相信。

想到這裏,吳婉嫣又平靜了些,嗔罵道:“你修行究竟修了個什麽東西!”

“你說呢?我明明是在幫你,還要被反咬一口,我在曆呂祖劫啊!”

方懷寧把話本合上看著怒不可遏的吳婉嫣笑嘻嘻地說:“你大可直接回家,經都不用抄,你祖父問起來就說我在這罵你唄。反正你抄經也是浪費我延清宮筆墨,你抄的也值不了幾點功德。”

吳婉嫣說不過她,偏她說的又有幾分可行,但真按她說的做也氣不過,還是換個經堂吧,再跟她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

尚嫻月到了文昌殿,擺上供品,跪地祈禱,心裏默念著:帝君神恩廣大無感不通,願保佑哥哥尚文晏勤修有果,苦學得進,心中萬卷書,不墜淩雲誌。

二人起身,紅豆問道:“姑娘還去看花嗎?”

尚嫻月想了想,或許可以逛一下花園,再吃個齋飯,便讓紅豆先去找陳伯說一聲,吃了齋飯再回去。

本是準備原路返回主殿,在文昌殿西側門等紅豆回來,不料卻看見了餘珩從遠處過來。

這是和吳家小姐聊完了?還是早聊完了,錯著時間離開?

餘珩見她來了,十分驚喜:“表妹怎麽一個人在這?”

尚嫻月:“我來拜文昌帝君,紅豆去辦事兒了。”

“哦,對了,是為著伯昭的考試來的吧,也就這幾日了。”

“表哥是來做什麽的?”她不想再回答餘珩的問題了,幹脆主動提問,她倒想聽聽這次準備說個什麽故事。

餘珩平靜得很:“難得春意盎然,來此處賞花靜心。本想直接回去的,又想著文昌帝君在此,我明年也要春闈,近日又學業不順,所以該來拜一拜。沒想到在這裏遇見表妹,實在是意外之喜。”

半點不心虛的樣子,尚嫻月覺得有一絲不適。

怎的,我還要感慨一下神明指引,再問問你學業哪裏不順是麽?

“心誠則靈,表哥若是一心求學,花了心思,總會成的。”

紅豆跟陳伯說過了回去的時間,回來見到餘珩正和尚嫻月說話,又想起剛才撞到他和女子私會,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尚嫻月見她回來了便主動叫她:“紅豆!車套好了嗎?”

紅豆會意,趕緊應聲:“套好了,可以走了姑娘。”

尚嫻月朝餘珩微笑行禮:“嫻月在此處事情已辦完,就不打擾表哥求功名了,願表哥…青雲直上。”

說完拉著紅豆往主殿的方向走,餘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明明是一樣的人,言行舉止並無不同,卻感覺有些陌生。

尚嫻月剛走過一個拐角,就看見一位眉目深邃的女道長合著眼倚在回廊的欄杆上,手裏卷著一本書,若有所思。

她以為是誰在悟道,路過時腳步都放輕了些怕打擾到她。誰知剛路過便被叫住了。

“這位姑娘,你那表哥…不行啊!”

尚嫻月吃了一驚,趕緊回身,四處看看才確認她叫的正是自己:“道長,可是在叫我?”

“對,就是你。你要是喜歡他,要吃大虧!”方懷寧站直了身,鄭重點頭。

紅豆聽這個陌生人講得這樣直白,難道真是能掐會算的?但又怕對小姐名聲不利,便搶先說:“道長,我家姑娘和表公子隻是親戚,並無更多聯係,道長慎言。”

“這位女使你放心,我不會亂說的。而且我們修行人說話,都是有根據的。”方懷寧想了想,一個“呃”字扯了半天,終於給她想到了:

“世間萬物遵循一個取長補短的規律,你看你,長這麽漂亮,又有禮貌。你表哥,長得也…還行,又窩囊。那他就可能喜歡長得一般,脾氣也不好的!”

“那依道長之言,我豈不是……”得找個又醜又凶的?尚嫻月腦子有些亂了,雖然聽起來好像真知道些什麽,可怎麽哪裏都不太對呢?

“那不是那不是!那哪兒能呢!”方懷寧連忙否認,她隻是看不得這個渣男明明和吳婉嫣你儂我儂以後,還來勾搭美女。

但美女若要配醜男,這樣的話本當廁紙也不要!

方懷寧手忙腳亂地解釋:“這個取長補短,未必是一一對應嘛!你可以配一位…你有什麽愛好?”

“刺繡和下廚…”尚嫻月看她這樣子覺得怪有趣的。

“那你就找一位長得好看脾氣又好,但不會刺繡和下廚的男人,不就好了!”方懷寧一拍手,對自己的邏輯非常滿意。

想起馬上真的要去上課了,又忍不住叮囑兩句:“千萬記得啊,你表哥不行!但也要找好看的啊!”

尚嫻月望著她風一樣離開的背影:“好…借道長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