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婉嫣謊稱自己來抄經,才偷偷從家裏溜出來見餘珩。

原本她信心滿滿,覺得這次她為心上人提前探到了題,又探到了答題的思路,餘珩定能名列前茅,讓祖父刮目相看。

可從餘珩嘴裏聽到的卻隻是“中等”,這與她的計劃完全不同,本來祖父就不大看得上餘珩。

“若不再想些辦法,便是你明年一次中榜,祖父也未必肯同意我倆的事。”

其實在國子監裏,餘珩二十的年紀便能在內舍,已算是青年才俊。

但即便他明年就能中榜,如果不能得到祖父照拂,也免不了要先外派幾年,無法在京中為官。

“右相隻你一個孫女,他看重你再正常不過。”餘珩垂眸,沒有直視她:“我同他一樣,也隻希望你嫁得高門,過的順心…”

吳婉嫣見他這樣又心疼了,拉著他的手:“我要嫁誰,誰便是高門,不許你再說喪氣話!”

“哇!”

上頭傳來一陣聲響,雖聽不真切,但仍驚得這二人一顫。

“誰!”在不遠處守著的珠兒也聽見了動靜,快步往上找。

尚嫻月趕緊將紅豆攙起來,也顧不得步子的動靜,隻想迅速離開。

“誰在那!”

聽著在下邊的聲音越來越近,繼續走小路走得慢又難藏匿,一定會被發現,回到主路或許還有拐角可藏。

尚嫻月拉著紅豆,在通往經堂的路上跑,沒兩步見到一轉角。

和尚嫻月著急忙慌的狀態截然相反,一隻小狗正趴在太陽下懶懶地舔爪子。

這條路雖有拐角,可前前後後也是一覽無餘,於是幹脆在轉角後停下,解開了自己的供品包。

紅豆見姑娘停下了,不知她要做什麽,但已經做好不論來人是誰都衝上去拚了的打算。

尚嫻月抽出一塊神仙富貴餅,往來路上一拋,剛才還在舔爪子的小狗奔著那會動的長條就去了,正撞上趕來的珠兒。

“原來是小狗…”珠兒不放心,繞過小狗想確認四周有無人影。

趁著小狗吸引了一些注意,尚嫻月和紅豆沿著轉角後的廊道悄悄溜進了一間房間,又輕輕將門合上。

門裏的尚嫻月大氣不敢出,聽見腳步聲遠去,才緩緩舒了口氣,鬆開了拳頭,手裏捏著一把汗。

延清宮可真靈……

她一邊在心裏感謝四方神仙相助,一邊開始思考自己現在是在哪兒。

依道長所說,這裏應該是經堂?還是…另外一個是什麽堂?

好在這間房間看起來沒有人,但還是不宜發出聲響,對方可能還未走遠。於是她一邊示意紅豆不要發出聲音,一邊和紅豆輕輕往裏走,將剛才跑亂的痕跡都梳理整齊,這樣即便之後有人推門而入,也能假裝一早就在裏頭了。

紅豆一邊給她打理,尚嫻月一邊觀察起這間屋子。

對著的兩大麵牆都擱著牌位,但姓氏不一,看起來不是同一家的,也許是像四姐姐說過那樣,有些人家會將逝者的牌位供奉在道觀。

供盤裏的果子各式各樣,看著都很新鮮,想來是有人時常祭拜的,既打擾了人家,也理應留下些供品。

已經過去了許久,後頭的人應該沒有追上來,可以稍稍放心了。她將那疊供品包擱在案上打開,紅豆也幫著她解。

這時她發現有些地方頗為奇怪:“這幾個牌位,為何沒有名字?”

“因為無人認領。”

身後傳來頗為熟悉的聲音,她嚇了一跳,轉身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紅豆趕緊站到自家小姐跟前準備解釋一番,可尚嫻月卻先出聲了。

“你…”尚嫻月想起自己和榮岫川表麵上應該是不認識才對,又緊急改口:“您二位是從哪兒出來的?”尚嫻月心裏暗想,怎麽每次遇見他都這樣嚇人。竟一點聲響都沒有?

榮岫川自然而然地解釋道:“懷恩堂原是一間經堂改的,因存放牌位眾多,沿牆麵將兩間打通了。”你不也是一點聲響都沒有麽?

尚嫻月仔細看了眼對麵那堵牆,南側果然有個小通道,從正門進屋時被牌位遮擋,竟沒有發現,道長們這門洞也開得太精致了!

定神一看,旁邊小廝看著也眼熟,紅豆倒是先認出來了,似是前些日子在南市見過的…

平安也認出來了,對榮岫川說:“老爺,這位便是前些日子在南市給二位少爺讓了栗子的姑娘。”

“哦?”榮岫川心想這倒是真巧,趕緊道謝:“多謝姑娘成全我家孩子們。”

“舉手之勞,大人不必介懷。”尚嫻月脫口而出一句“大人”,紅豆開始思考,姑娘是如何看出這是一位大人的?但既然姑娘這麽說,那一定是了。

“二位今日可是有要祭拜的人?”

“今日本是為著給家人求功名,路過此處,想著延清宮聚天地靈氣,四方神仙有緣的都該拜一拜,便自作主張來此處上供。”尚嫻月本打算擺上供品就離開,可榮岫川的話讓她有些疑惑:“大人方才說,牌位無人認領,是何意?”

“懷恩堂內供奉了大批為我大宣捐軀的將士,也有些是隨軍家屬,屍山血海裏有些逝者難以辨認,更有全隊陣亡、不知去向甚至屍骨無存的。若籍冊遺失損壞,又沒有家人認領,就沒有名字。”榮岫川講得很平靜,但他每多說一個字,尚嫻月的心情就沉重一分。

“那更是來對了地方,該拜的。”尚嫻月將部分準備好的糕點取出,擺在還空餘的供盤上。

“感謝諸位將士保家衛國,也要感謝將士的家人們舍自家安樂,為大宣太平。”尚嫻月一邊摞著供品一邊說著感謝的話,隨後又反應過來回頭問榮岫川:“大人對懷恩堂如此熟悉,是經常來此祭拜?”

“嗯,我自由從軍,這裏很多人也算是我的家人。”榮岫川垂下了眼,其實很平靜,他一有假期就會來此處為逝者添香油,早已習慣。

十年前他不信鬼神,十年後卻希望這世間真有輪回往生,讓犧牲的人能投胎,看見他們自己打下的太平盛世。

尚嫻月不認為自己感受到的悲傷和榮岫川心裏是一樣的,他一定見過一個尚嫻月目前無法想象的世界。

但因為她問了這句話,似乎讓他又回想起了一些難過的往事,她不知如何接這話,看看供盤,又看看榮岫川,眼中盡是歉意。

“怎麽,你想連我也供上?”

榮岫川見她不知所措的樣子,怕她尷尬,便出言打趣。

“但這個比山茶酥可能差點兒,我做得一般…”

她怎麽當真了!

“逗你呢,你不是還要去文昌殿為家人求功名麽?”榮岫川被她這認真的樣子逗樂了:“你知恩圖報,小小年紀就知道感念邊關將士,可見家風很好,你家人有這些存了大功德的將士保舉,定是無往不利的。”

“我今日打攪大人,擅作主張來到此處,本就是該賠罪的。況且再大功名,都是為國效力。保國安定,家宅方能安寧,家族才能昌盛。如大人所言,這些將士有大功德,定然已是羅漢金剛,那我也是求對了。”

尚嫻月將一包澄沙團遞給紅豆:“大人是他們的戰友,那也算半個神仙,且能從戰場回來,定是福大命大,也借您吉言!這些團子請您收下…”

紅豆將一個紙包遞給平安,平安看向自家侯爺,榮岫川笑了,輕輕點頭。

“懷恩堂任何人皆可參拜,非我私設,姑娘想來便來,無需介懷。為逝者供,助其往生。為生者供,消災延壽。那就多謝姑娘好意,也願您的家人仕途順遂。我在此處事情已了,先行告辭。”

兩人簡單告別,榮岫川領著平安從懷恩堂出來,心情看著不錯。

平安看他家侯爺反應,覺著這事兒新鮮:“近日求功名,想必是家中有人參選監生。侯爺想查查嗎?”

榮岫川聽這小子的語氣,奇奇怪怪的,回身就敲了一下他腦袋。

“查這個做什麽,我去裏邊攪合一通,萬一影響他人清名如何是好?而且,這不成行賄了。”

平安捂著腦門:“您算索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