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時刻,尚嫻月一如既往來祖母這,案子上已擺了大姐姐給家裏人做的瓊葉蓮花酥。
三哥哥還是來得很早,看著氣定神閑的。
尚徇齊正說起前些日子唐小姐奪魁,太後昨日賜藥,唐大人病有好轉。
杜老夫人感歎:“這真是神仙保佑,皇恩浩**,看來那確是靈藥。”
尚徇齊接著說:“雖然唐大人已大好了,但還需要休息,這次監生選拔仍然由忠靖侯榮大人主持。”
喬玉枝聽到忠靖侯,也想起了自己聽到的一大串後宅傳言,又疑惑起來:“忠靖侯不是聽說身體也不大好,怎麽差事都沒斷過,竟不歇歇?”
尚徇齊笑了:“榮大人平日裏行動如常,就是大冷天不大好四處走動罷了,人家也是武將出身,才二十出頭,便是有舊疾,精力總也好過唐大人。”
“那想是外頭傳過了些。”喬玉枝將信將疑。
“昨日在秘書省聽同僚提起,這次監生選拔,是陛下出題。”尚徇齊品了口茶,說不出滋味:“可能會更難些。”說罷又看向兒子。
尚文晏也沒看出情緒有什麽變化,隻是淡然地說:“兒子當盡力而為。”
“如此便是好的。文晏若得入選,自然是喜事。若沒有成,也能知道如今差在哪。”杜老夫人見孫子沉穩,心裏也安定了許多,家裏雖希望他入仕,卻也不想給他徒增壓力。
“母親說的是,隻是…此次國子監閱卷是榮大人。”尚徇齊想著自己和榮岫川雖和他同朝為官,卻一個在秘書省一個在樞密院,沒什麽交情,萬一兒子第一次沒考上需問問緣由…沒準還要請程源來搭線。
“你先別想那許多。”雖然他沒問出來,但知子莫若母,杜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來他在糾結什麽:“文晏還沒考呢,先讓他放開了去試。盡人事,以待天命。”
“祖母說得對,我今日便去為哥哥祈福!”尚嫻月話說到一半,看見尚文晏正表情複雜地看著她,雖然沒有開口但她好像知道哥哥準備說什麽:敬鬼神而遠之。
“哥哥別這麽看著我…妹妹我就是盡一份心意。我的文采你是知道的,在這方麵我多摻和一點兒,都屬於給你打倒折。你就當我是為了自己安心些,隨我去吧。”哥哥要是知道世上有重生,不知作何感想。
尚文晏聽了這話,倒是神色輕鬆了些:“莫要妄自菲薄,你隻是不作詩詞罷了。求神拜佛、聽經論道,也是修身養性,隻是莫著了相。為家人求安康,為社稷求太平便是。上進需謀己,而非謀位,你哥哥我若是才學不足以入選,便是天上的神仙給我塞進去,日後的學業跟不上,也是徒勞。”
“三弟這話說的是。”尚嬋月深以為然,她也是想明白了,即便是一時僥幸得了所謂的高嫁、良緣,可隨之而來的將是一世苦難。
釋然一笑後又轉向妹妹溫柔道:“五妹妹想為三弟求學業,求學即可,才學漲、業自成。”
“謹遵哥哥姐姐教誨,這下更好,少求一樣,我心裏也鬆快些。”尚嫻月也懂了,姐姐這是自己也想通了,如此更好。
……
去延清宮的路很長,好在天氣不錯,陽光明媚染得海棠含苞,又透過抖動的轎簾,一絲一縷地斜進來。
二月二既是花朝節又是龍抬頭,剛過了幾天就真有了開春的感覺。雖然還是有些冷,但風吹過來也不刮臉,隻是柔柔綣在人耳蝸。
隻是越遠離京城,路就越顛簸,紅豆在車裏扣著坐席不敢撒手,尚嫻月也感覺自己都快搖散架了,又摸摸拍拍自己身邊的供品包,心裏想著:這果子做的真結實,可要給本姑娘爭口氣呀!
顛著顛著慢慢又和緩了,想來是塊到了,這延清宮真是一處香火極旺的道觀,原本在京郊的路都是泥巴石子,全靠香客的一步一個腳印地壓平實了。
陳伯將車停下,問道:“五姑娘,延清宮到了,您是打算在這兒下車,從台階上走上去,還是咱們直接從車道上去?”
尚嫻月也是長舒一口氣,可算是到了。
“陳伯停這兒就好,我從台階走上去,不過車道了。一會您走車道上去飲馬,我事情辦好了,再讓紅豆找您套車。”
一來,聽四姐姐講,延清宮有說法,自己走上去的,祈願更靈驗。二來也不知那車道是個什麽情況,萬一她這些供品路上挺過來了,讓最後這一小段給折騰散了,得有多可惜。
“還好青蘿留在家中打理庶務,她若來,定是要吐了。”紅豆先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籃子,確認一會要捐的香油沒有灑出來。又檢查尚嫻月的頭發,將幾縷散發整理妥當。
二人下了車,來到延清宮底下,抬頭望去青山抱殊庭,飛簷指碧霄。
尚嫻月感慨前世她一直體力不行,出門嫌累,雖然現在還是覺得累,但有這樣的美景總歸是不虛此行。
不對不對,今天可是來感謝神仙賜我新生,並給哥哥求才學的,可不是來郊遊的。
她一步步自石階向上走,往來香客絡繹不絕,有來求財的,有來求子的。隻是近日監生考試,怎麽沒見幾個求功名的?
“一會…是要去拜文昌帝君。”尚嫻月喃喃自語。
她小時候同母親來過,可根本不記得這兒有哪些殿宇,都在何處。
“大殿定有當值的道長,咱們捐了香油再問問文昌殿如何走。”她和紅豆安排著接下來的行程:“難得來一次,風景這樣好,拜好神仙了咱們再逛逛。”
“姑娘今日精神頭真好。”紅豆記得一個月前姑娘還是連天光都不愛見的:“要是一會辦好了事兒姑娘還能走,逛多久都行!”
尚嫻月和紅豆一路聊一路走也不累了。過了門樓,進了主殿,捐了香油,便向那執事的道長詢問文昌殿所在。
“想必施主也是為人求功名,近日文昌殿的香火可旺。下回施主再拜文昌,可直接從延清宮東側的石階往上最近。”
難怪路上沒見幾個讀書人,原來人家都認識路了。
“若從主殿去的話…”道長說罷並指朝向主殿東側的一道門:“從那出了主殿,往前走一段便是經堂和懷恩堂,過了這兩間,東邊便能看見文昌殿,需走一會。”
“多謝道長指路。”
紅豆又接著問:“道長,煩請告知延清宮裏可有觀景的地方?”
道長想了想:“這幾日開春,四處花繁葉茂,二位施主若去文昌殿,路上也能賞花觀景,隻是有些小徑,路不算好走需留意莫要被雜草絆住。主殿西邊倒有也一處花園,不過也有些遠,臨近客堂。”
尚嫻月想了想,還是先去文昌殿,路上順道觀景,若是拜過文昌後時間還早,再折回主殿。於是向道長道謝後,二人便從東側門出了主殿,一路走著。
果然,從主殿去文昌殿的路上沒什麽人,卻有春色一片,一陣風吹過來,野花都泛起浪,花香裏還混著泥土的氣息。遠遠看著一棵海棠樹,許是比別的小樹叢高些,花竟開了,粉色的花朵聚成簇垂下來,甚是可愛。
“姑娘要過去看看麽?”紅豆見她感興趣。
“反正順路,咱們從這條小路繞一圈兒,也能走過去。”
尚嫻月被花兒吸引,卻沒想到這路著實是有些窄了,許是剛開春,道長們還沒來得及清理雜草。
隻能盯著腳下注意不要摔倒,一旦注意力集中,五感便一齊靈敏了,一絲熟悉的聲音飄入她耳中。
“我都沒急,你急什麽?”
這是餘珩,她不會聽錯。
“題目沒錯,答得沒錯,怎麽還是未到上等!”
這大概是吳婉嫣,前世她聽過的最後一個聲音。
她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微微俯下身子。
紅豆見姑娘不動了,剛想開口,隻說了半個字,尚嫻月便趕緊回頭示意她噤聲。
紅豆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老實不出聲,也學著姑娘的樣子弓著身子。都靜下來後她也聽到了。
“這次試卷是忠靖侯挑選,陛下批閱,所得評級不容置疑。你莫急,總歸是月試罷了。”
“我怎麽能不急?祖父已經知道咱們的事,都不讓我見你了!若不再想些辦法……”
雖有些距離,但紅豆也聽出來了,這是餘珩和一女子的聲音,想到上元夜所見,擔憂地看向自家小姐。
尚嫻月對他二人的事情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並不想再過多牽扯,現在隻想悄悄離開。
她回身對紅豆輕輕擺手,示意從這條路退出去,紅豆會意,兩個人小心轉身。
可道長說得真對呀。這路上雜草就是讓人長了眼也顧不上,紅豆轉身時,腳上被一雜草絆住,一個沒站穩摔出了聲:“哇!”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