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昏睡的赤箭蛇,上邊罩著一個簍子,簍子外頭和頂上又壓好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石塊,一副要給它埋起來才放心的樣子。
榮岫川這邊還壘著,尚嫻月杵在一旁看,遠處傳來青蘿的聲音:“姑娘,時辰差不多了!”
尚嫻月這才意識到時間耗了不少,怕自己趕不及回程,便先應了一聲,又對榮岫川開口道:“大人既是公務,小女子不便多問,一會我還有要事,大人請自便,今日隻當沒見過大人。”
榮岫川也會意,點點頭:“明白,我自會悄悄離開,不驚動旁人。”
尚嫻月行禮轉身,剛走了兩步,想起什麽,又從自己的提籃裏拿出了一小罐蒜泥,沿著地麵小心翼翼地推到石堆前,看起來是要給那紅頭蛇上供一般。
“這個是蒜泥,好像蛇怕這個...”
榮岫川已知道這姑娘應是要參加今天的花朝節,便問道:“姑娘把這個給我了,一會你用什麽?”
“幾掰蒜還是好買的,大不了做甜口。人命關天,大人還是小心些。”然後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一路小跑,尚嫻月也慢慢地將情緒從剛才的混亂中收回,和青蘿紅豆匯合後,先是檢查了一下她倆找到的花兒,確認不錯之後收進提籃裏。
“姑娘怎麽找的這樣少?是那片的花兒不好嗎?”紅豆見她籃子還能瞅見底。
“絆了一下,灑了些出去。”尚嫻月一邊上車一邊扯瞎話:“蒜泥罐子也碎了,一會順路買兩掰蒜吧。”
榮岫川確認籃子壓實後來到他和平安進門處,平安已在那等了一會,他招手讓平安跟上,回到那壘得嚴嚴實實的石堆處,前麵還“供”了一罐蒜泥。
“侯爺,這是…做什麽用的?”
“呃…之前不是說這蛇怕蒜麽,我…帶來的。”
“咱家有這樣的罐子嗎?”
“別管了快把蛇裝起來回去複命了,給鄭大人看一眼,唐大人那兒還等著用呢。”榮岫川說著將那罐子收起,兩個人七手八腳地將石頭卸下,又將蛇裝好,快馬回城。
榮岫川的馬快,不一會就看到了前頭尚家的車。
車裏的尚嫻月也聽見了身後有嘚嘚馬蹄聲,不久到了身畔,再不久又到了前頭。
她知道那是誰,可也不敢掀開簾子看一眼。
方才見著那蛇實在太衝擊,反倒讓她現在腦子裏一點緊張都沒有了,隻是不停地回想著剛才的場景…真是嚇人。
馬車顛簸幅度隨著和城門的距離逐漸減弱,尚嫻月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到了花朝節會場,她趕緊前往給參賽者整理儀容的小隔間,青蘿紅豆圍著她換衣服梳頭,尚嫻月再出來時已變了樣。
淡眉隱約似遠山,明眸點漆如近水。一身淺黃色的衣裙外罩了粉白的窄袖長褙子,一頭烏發高高綰起,腦後的碎發用一把素銀梳子插起,發髻用幾朵粉色的山茶絹花裝飾,點綴了精巧的珠釵,遠看似流雲浮花,襯得她顧盼生輝、素雅端莊。
眼見著到了未時三刻,還剩一刻鍾。來得及來得及,她在心裏給自己暗暗打氣,門一開看見母親和四姐姐在門口等她。
“哎呀穿得好像不夠厚哇。”喬玉枝見她第一句就是擔心這衣裳不夠保暖。
一旁的尚嘉月忍不住提醒道:“母親,一會台上多少爐子呀,可熱了,皎皎凍不著,現在穿多了一會該出汗了。”然後又催促著妹妹:“快去登記去,就要開始了,別誤了時辰。”
“對,雙喜說得對。”喬玉枝拉著她到台下,一負責登記的女官麵前的桌案上擺著條卷軸。
她找了一會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在下麵用朱紅的墨定定地畫了個圓圈,隨後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提著裙子快步上了台。
身後是母親的聲音:“閨女別緊張啊!做成什麽樣兒都是最好的!”
上台後,尚嫻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離開場還有一會,方才在找自己名字的時候還看見姐姐已經簽到了,這回來的人真不少,好些從前一起喝過茶的官家小姐們都在。
她四周看了看,見姐姐正在距她七八個小爐灶的位置,她在台麵底下悄悄朝姐姐招手,尚嬋月也微笑著悄悄回她。
她以為自己擋的嚴實,可這一幕卻被另一個人收入眼底。
這位置視野確實好啊…榮岫川心裏暗忖,假如這個位置是蕭承熠安排的,那麽他將毫不懷疑這是為了讓他同時監考。
此時的榮岫川也換了公服,老實入座,他的位置正對尚嫻月的小爐子。
他可以假裝發呆,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身邊的程源小聲訴苦。眼神也有一下沒一下地聚焦上那朵已經變成了粉色的小山茶。
作為本場花朝節的主角,皇後苗如芳坐在主位東側,主位自然是太後的,長公主和駙馬則坐在西側,敬太妃稱病未出席。
榮岫川和程源等一眾大人及官眷坐在次高台,也包括淮王世子蕭麟。
想不到淮王竟讓自己兒子來了花朝節,那他定是在喝酒,不是在喝茶了。
時辰將到,苗如芳示意今日作為竹竿子的女官宣讀致語,內容無非是歌頌太後仁慈,皇帝聖名,皇後賢德,四海升平,願萬民共襄盛舉,最後敲響了身旁的銅鑼。
“咚——”
時辰已到,各位參賽的女子們都開始忙碌了起來。果然今年做梅花湯餅的人很多,一大半人開始生火煮水、研磨茶粉,會場裏回**著劈裏啪啦的動靜。
剛才還有閑心偷偷招手的小山茶開始忙著燒火煮花水,看樣子是要揉麵團,應該能揉得很筋道,畢竟她手勁大。
“那苗建說過的話不到半炷香就忘了,誒你聽沒聽見?”程源小聲倒著苦水,卻發現身邊的人根本沒聽他講話。
“你怎麽今天比我二弟還吵?”榮岫川抿了口茶,感覺口感一般:“這茶沒篩好。”
“估計是用苗建的腦子篩的。”程源說得斬釘截鐵,榮岫川看見今天好像有人比自己還累,心裏好受多了,配著程源今日的苦難,悠然地喝起一般的茶來。
會場逐漸暖和,甚至熱了起來,尚嫻月抬頭擦了擦鬢角的汗,正對上假裝發呆的榮岫川的目光。她慌忙收了眼神,專注在眼前的麵團上。
被發現的榮岫川也迅速眨了眨眼,視線回到手裏的茶杯。心想著:還好離得遠,應該沒被發現…不對,為什麽要心虛?
程源看著他這似呆非呆的樣子,好像真有什麽事,忍不住問道:“這是看上哪位了?”剛說完就吃了記眼刀。
程源收了聲,看對麵那蕭麟,一直就盯著一個方向,笑意盈盈地喝茶,明顯是台下有著心裏人。程源悄悄指了指對麵,小聲對榮岫川說:“他那樣確實也太過…還是你看的比較自然。”
“你說…”榮岫川認真發問:“讓我坐這是為了方便監考嗎?”
這一下子給程源問懵了:“雲舟兄,不要再想工作了,你是一個來吃東西喝茶的人。監考那是女官們的活,別暗地裏跟人搶活幹行不行?”
“言之有理。”榮岫川感慨自己確實是被公務打磨得太徹底了,今天的活都在早上幹完了:“現在該休息才對。”
程源:“這就對了,別辜負了太後的一片好意,你現在該休息,然後看看……”
榮岫川:“誰做的茶,這麽一般?”
程源:“我找的茶酒司…你休息的時候能不能也停止挑別人工作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