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一大早,程源依榮岫川所說,開始高聲安排工作:

“各位花匠們,今天咱們這個台子中間放的那個花啊,得等會兒才擺,一會工匠們先把爐子支好了,貴人們的位置定好了,咱們再開始造花景,免得到時候各位還要將那四季景移來移去。辛苦各位先把花安置在那個棚子下邊,來,我領各位看看……”

榮岫川認為,若是淮王真的安排了這一出,那最適合放蛇的人,非花匠莫屬。

會場中最實惠的、能藏匿毒蛇的位置,就是預備在會場正中布置的四季花景。赤箭蛇並非大蛇,但冬眠時盤起一團也不好藏。將其覆在盆景草皮之下就剛好了,又可在會場正中感受到溫暖而蘇醒。

所以讓花匠先聚在一起歇息,誰有些小動作便更好觀察。

辰時過了三刻,會場上程源和工匠們吵成一團,本在一旁休息的花匠們探著頭看熱鬧。

角落裏一褐衣花匠忍不住瞥了一眼腳邊的簍子,手扣著膝蓋。

“有熱鬧都不看?這人有問題!”順風心裏想著,隨即走上前去想搭個話,手剛拍上這人肩膀,這人回頭時已眼有殺氣,抬肘將順風的手撂開,背起簍子就跑,順風拔腿就追。

此時這個小角落成了新的熱鬧,場地的花匠們又回過頭來看向兩人跑走的方向。

順風也管不著了,心裏隻想著:這哪兒找了個這麽不禁盤問的?跑得還挺快。

轉過一個街角,這花匠竟飛身跨馬,揚長而去。

順風正四處環顧著哪能借匹馬,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上馬!”

榮岫川騎著他的烏雲踏雪在前麵跑一邊高聲喊著“禁軍捉拿逃犯,街坊鄰居們讓一讓!”平安一手騎馬另一手還牽了一匹在後頭跟著。

順風趕緊跨了幾步飛身上馬,幾個人追著追著出了京城。

榮岫川心裏其實更安定了些,至少現在不容易撞到行人了。

又追了一會,眼見著距離近了些,榮岫川又朝前邊喊:“前邊的人,現在停下,認罪不殺!”

平安提醒道:“侯爺,往前應是京郊莊戶人家,草木叢生,路不好跑馬,視野也不好,再追下去可能跟丟!”

喊了幾遍,義務也盡到了,城也出了,沒人能看見了,榮岫川便將藏在袖子裏的匕首拔出,朝前頭一擲,正紮在馬屁股上,馬匹受驚騰躍,花匠摔了下來。這人在地上滾了幾圈,簍子的蓋子也掉了下來,裏頭果然是一條冬眠的赤箭蛇。

那花匠掙紮著站起,榮岫川等人欲下馬將他擒住,他卻又端起簍子開始跑。

“這哪找的這麽能跑的人啊!”順風一邊抱怨一邊追。

三人追到一處坡地盡頭,山坡下頭是一片油茶園,花匠見闖入了一條死路,便心一橫,將蛇從那簍子裏撈出來扔進了油茶園。

他看著自己扔出的距離,滿意地笑了,這下這幫人可沒這麽快能找著了。

順風氣得七竅生煙,好不容易抓到了,蛇給弄丟了,真的很想揍他一頓:“喜歡裝花匠?我把你打成花醬!”

平安拉住他:“還得審呢。”

以防這人咬舌自盡,平安先將一拳厚布塞進了他嘴裏,又問榮岫川道:“侯爺,現在是否要同這莊子主人說說找蛇的事情?”

榮岫川看著這一片綠油油白花花的地,歎了口氣,一回頭,順風已將這假花匠捆成一團。

榮岫川看他氣成這樣,又歎了口氣:“唉,順風先押他回去,交給大理寺鄭大人。”

然後又對平安說:“這樣的毒蛇若讓京郊百姓知道了,恐惹禍端。紅色在此處應該也算顯眼,平安隨我先進去探一探,若是沒有找著,再聯係莊子主家協助。”

隨後,順風扛著假花匠策馬回城,平安隨榮岫川一起悄悄潛入油茶莊。

“這莊子在山坡上看著不大,可這樣看起來是真大啊……”

“看他扔的方向,應該就是這兩片。”榮岫川指了兩塊區域:“兵分兩路吧,我去這邊,你去那邊。”然後又將後來撿起的簍子蓋子給了平安:“雖說在冬眠,但還是危險,若是誰先找著了,都先蓋上,壓了石頭鎮著,再找另一人。”

兩人商量好後便各自開始找那紅紅的玩意兒。

走在兩排油茶樹中間視野多有遮擋,花兒葉兒總是左邊招他一下,右邊惹他一下。

於是他蜷起身子,撐在地上,想從低處找找那紅色,找到了目標再前進,動靜也小些。

掃視著,看一圈沒找著,再支起來走兩步接著蹲下。

這樣看了一會,還真給他找到了一點紅灘在不遠處!

終於找到了,他在心裏暗喜,這下放心多了,他站起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剛拐過一棵茂密的油茶樹,晃見一女子身影,身如曹衣出水,形似吳帶當風,還帶著油茶花兒一般顏色和香氣,他腳步太快,猛地停住也來不及,便隻能由著這片雲撞進他懷裏。

這女子受到驚嚇迅速回頭,這時榮岫川才看清她的麵容,正是之前在燈會遇見的姑娘,怎麽會有這樣巧的事情?

尚嫻月定下來神來發現自己撞上了誰後也是嚇了一跳,雖然那日下雪,沒有看清他的樣貌,他也未著公服,可這身形…是之前在會仙樓下遠遠見過的大人嗎?

榮岫川對上那雙水亮的眼睛,眼角還因驚懼而微微泛紅,他能感受到她在微微發抖,剛想問她怎麽了,便被她捂住了嘴,在他鼻尖覆上一層淡淡的花香。

隨後姑娘似是反應過來了,又趕緊鬆開手,顫顫地指了指前頭地上那紅頭蛇。又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聲。

榮岫川點點頭,暗想這姑娘看著柔弱,手勁兒怪大的……又反思自己確實沒轉過彎來,怎麽還用問人家?肯定是看見蛇了呀!

榮岫川準備去將那蛇罩住,往前走了兩步便被尚嫻月拽住了袖子,回頭見她眼睛瞪得滴溜圓,雖然一聲不吭但是他好像知道她想說什麽:“你徒手抓蛇不要命啦!”

榮岫川掂了掂另一隻手向她無聲示意:“沒事,我還帶了個小簍子。”

尚嫻月會意,小雞啄米般點著頭鬆開手來。

榮岫川攆著快步上前將蛇罩住,兩個人這才同時鬆了口氣,隨後陷入了一陣淡淡的尷尬。

尚嫻月覺得該說點什麽。雖然這也不是荒郊野外,但孤男寡女的獨處被人知道了不好。而且這是她祖母的莊子,至少得問問他來這幹什麽的。但若這位郎君真是上次會仙樓下的大人,怕是有公務在身,他又沒見過自己,直接上去問這問那的,難保不惹上麻煩。

榮岫川也想著該說點什麽。當日上元節,自己戴著麵具,且她並沒怎麽看自己,也算不上認識。這次見到她在這個莊子裏,想必是這莊子的主家,至少得解釋一下為何不告而入才行。

“呃…”

“呃…”

兩道聲音又同時響起,這回尚嫻月反應又更快些:“公子先說。”

榮岫川恨自己這腦子怎麽又慢一些,隻得先開了口:“姑娘想必是這莊子主家?”

尚嫻月覺著這聲音似乎也有些熟悉,來不及多想,輕輕點頭,榮岫川又接著說:“公務緊急,擅闖此處,實乃不得已而為之,多有冒昧,還請姑娘……”

他剛想抬手行禮賠罪,卻又看見尚嫻月緊盯著他手按著簍子的那隻手,於是換了一句:

“還請姑娘先幫我在附近搬些石頭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