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靖侯府,平安從懷裏抽出一張紙,在案上緩緩展開,紙上赫然畫著一條蛇,蛇頭染了鮮豔的紅色。

“我按照您的吩咐,去找了七大娘,她說唐大人中的這個北夷蛇毒來自赤箭蛇,從毒牙射出後一個時辰內有效,也就是說,刺客不是把北夷的毒帶來了,可能把蛇帶來了。”

順風不解:“這也太麻煩了,北夷沒有其他毒,非得用這麽麻煩的?這不符合淮王行事吧?”

平安回道:“那不一樣,其他毒怎麽能用到蛇血蓮呢?七大娘說這個蛇血蓮的蛇就是赤箭蛇,頭形如赤色箭頭,毒得很,此蛇與普通蛇一樣怕蒜味酒氣,但不太之處是喜甜香。故北夷人不在春季花開時入山,若要入山則灑酒或擲蒜末開道。

它的毒素能讓人低燒不退,消耗一個月,人就沒了,若是被這蛇咬上一口,最好立刻拔開,若拔晚了,被射了毒液,就要在七日內截斷肢體。蛇毒解法有二,一是蛇血蓮做藥引可解,二是取其蛇膽。”

榮岫川:“也就是說,我們要是能找到這蛇,把膽取了,唐大人也有救?”

順風:“這蛇用完定是殺了,留著做什麽?還得養著還容易被找著。”

榮岫川:“未必殺了,這樣的毒物能帶進京城這麽難,就用一回?雖說淮王是想給敬太妃送些見麵禮,惡心一下太後,可他也希望所有目光聚焦北夷,所以一條活蛇,十分好用。”

“!”平安想到了:“若是在公開場合放出此蛇,那…”

平安:“無憑無據的,開封府不會信咱,這蛇傷及百姓可就糟了。”

榮岫川想了想:“不幸中的萬幸是,淮王對百姓並不上心,他隻會瞄準那些能替他造勢的地方。”

那不就是花朝節嗎?

順風明白了:“以花為題製作糕點,是此蛇最愛的甜香。且花朝節觀賽者又有皇親國戚,最好做文章。即便太後願意私下賜藥,那他也可以把這條蛇扔在花朝節會場,告訴所有人,有北夷的毒蛇在京城,意圖襲擊皇後、太後,帽子可以往大了扣!”

平安代入對方想了想,此事頗有難度:“當天會場,定是裏裏外外都有守衛,若等到節慶開始,布置好了再放蛇,那不是太難了。而且,別說今年這樣冷,就是尋常的二月天,這蛇也在冬眠。”

順風也疑惑:“對啊,蛇會冬眠的呀,那他們還得把它熱醒?”

榮岫川:“節慶開始後,眾人在會場烹飪,火爐一起炊煙一蒸,會場會漸漸升溫,屆時蛇便會蘇醒,我猜他們是打算將蛇在會場布置、人手錯雜時藏起來,等會場升溫後,蛇便蘇醒,驚擾眾人。”

“看來還得去找程大人配合一下。”

......

尚嫻月這兩天在家研究山茶酥,對於目前的進度她並不滿意。她原計劃是用茶湯和麵來增加香氣,但這種做法一來容易讓麵團顏色改變,二來還是少些花香氣。

當然這也隻是她的想法,全家都對她的成果讚不絕口。

因她開始練了,尚家的晨省時不時就會有她做的山茶酥。也不知是不是家裏人私下商量了什麽,叫家裏老小不可打擊她,這幾日一點改進建議都沒聽著,全是誇讚。

“皎皎真是能幹呢,這樣複雜的點心隻練了三五日,能做得這樣好看又酥香,竟和練了三五年似的。”祖母誇起來也是沒個輕重,其實練了一年多了。

“確實,若能持之以恒,花朝節前三甲定有你一席之地!”連爹都在捧場。

這些聽著雖也有那麽些小得意吧,可畢竟不是真的初學,而且自己也還有很多解決不了的事情。隨著花朝節越來越近,她也越來越焦慮。

“知道家裏人疼我呢,隻是如今這山茶的形是有了,卻沒有魂。今年天冷,院子裏山茶都不開,我還想試著給這酥做出些香氣呢。”

看見孫女的委屈樣兒,杜老夫人笑道:“這事兒好辦呢,祖母在京郊有一處莊子,日曬極好,雖如今天冷,那莊子裏的花卻開得比京中早。你若不嫌棄是油茶,沒有那紅玉杯子樣的花好看,你可去那莊子裏瞧瞧,去一趟一個多時辰,也當放個風。”

油茶的香氣雖也是淡淡的甜,卻比賞玩用的山茶還要濃些,沒準能行!

尚嫻月立刻應下:“孫女多謝祖母!”

祖母支援下尚嫻月的山茶酥終於有了進展,雖說油茶花小,有些花雖開著卻形態有缺,用來做嚐試可以,可在花朝節半表演場合則不夠用,而且又有新的問題。

“姑娘,咱回來以後才放下歇了一會,這花都蔫了。”紅豆看著籃子裏泛黃發皺的花朵直搖頭。

“隻是帶回來都這樣了,何況隔天……”尚嫻月看著皺巴巴的油茶花歎了口氣:“當日現摘了去會場用,花朝節是未時四刻開始,咱們辰時動身即可。”

“姑娘可真積極,往日碰見個要趕趟的事都躲遠遠的,這回竟有了計劃。”

那是啊,現在她對大姐姐那的進度完全不了解也插不上手,隻能在自己這兒努力了,多少安心些,不然總有種等造化的不安。

即便重生也是一種造化,可祖輩的福報也是有限的,哪能一直指望這個。

熬著熬著終於到了花朝節,尚嫻月心裏有事便睡不好,一大早就起來了,睜著眼發了會呆。

終於還是到了這天,雖說這幾天她的山茶酥一茶更比一茶香,她比之前多了些信心,但畢竟生死攸關,她不敢太樂觀,反而在想:萬一什麽都沒變怎麽辦?

萬一大姐姐還是奪魁,也答應了世子求娶,那...

她之前和母親的謀劃夠不夠攪散一樁太後賜下的婚事呢?

她不止一次想這些事,每次的結論隻能是:管它呢,總歸今生也都是要再死一次,起碼掙紮過了。

但還是忍不住去想、反複想,好像多想幾次焦慮能少一些。

她以最習慣的方式結束了這次的發呆,起床梳洗。因花朝比賽有表演性質,少不得盛裝打扮。

但她早上還得去辦事,到花朝節還有兩三個時辰,馬車來回顛簸,還要下莊子地裏挑花,出門打扮得再好也是徒勞,好在昨日去看過了會場,那附近設有一場所專給姑娘們整理儀容。

至於為什麽非要自己去,不是她信不過莊子上的人,是自己去比較安心。

她知道這樣不夠理智,但她真的很緊張,能做的都做了,沒做到的還在腦子裏跟沸騰的油鍋一樣劈裏啪啦地煩她。

而瞎忙活能緩解焦慮,所以她要親自去莊子摘花。

就這樣,辰時她就帶著青蘿紅豆坐上了陳伯趕的馬車,前往京郊的油茶莊,今天太陽高懸,微風和煦,真有了些開春的暖意,可青蘿紅豆覺著自家小姐看著入冬了一般。

“姑娘可是心裏緊張?”

聽見青蘿問她,她才回過神來:“啊?是啊,有一點。”

“沒事兒的姑娘,您才學了多久呀,雪濤姐姐都說您天賦異稟。花朝節又不是隻辦一年,今年要是沒入前三甲,還有明年、後年呢!”

尚嫻月對著她倆勉強地笑了笑,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她知道她們在安慰自己,但比安慰先來的是恐懼,她不想讓家裏的任何人再經曆前世那些事情。

一路上,尚嫻月僵著身子,青蘿紅豆時不時說些趣事兒想讓她放鬆些,嘰嘰喳喳地到了莊子裏,邊上就是大片的油茶,用淡淡的暖香迎接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好像又安定了些。她從車上將自己的食材籃子拎下來準備一會裝花,又對青蘿紅豆說:“我去這一片,那兩邊你倆一人去一片,各挑十朵上下就好,挑仔細些,花瓣有缺的、發黃灰的都不要。”

其實是她也想一個人靜一靜,在這溫柔的春意裏走一段,喘口氣。

青蘿紅豆也會意,應聲前往各自的區域。

尚嫻月在這片油茶樹裏細細地觀察每一朵盛開的花,究竟誰能助她守護全家平安呢?

油茶和經常在詩裏被歌詠的山茶花不同,一來沒有那麽多層次,二來沒有那麽多顏色,放眼望去就是綠葉兒托白玉盤,白玉盤裏鎖黃豆。

可在這一片綠白黃的海洋裏,尚嫻月的餘光掠到了一抹刺眼的紅。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條姿勢怪異的蛇,一般的蛇此時都在冬眠,這條蛇並未盤踞也未入洞,雖沒有動靜也不知是死是活,看著不足一米,但卻有著一眼便讓人感到十足危險的顏色,她從未見過腦袋這麽紅的蛇!

她剛反應過來,捂住了自己那因本能想要尖叫的嘴,她想起幼年去湖州茶山玩時外祖跟她說過,野外若是遇見了蛇,應避免驚擾它,也不宜跑動,慢慢後退為宜。

可不是隻能慢慢後退麽,她腿一軟根本也跑不快,隻能一步步後退、後退,退了沒幾步,卻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驚懼之餘轉身,卻見到一副有些熟悉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