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嫻月隻在五歲的時候隨母親去湖州探親的時候見過外祖母,聽雪濤提及,一時晃神。
青蘿笑著說:“我聽羅塵姑姑講過,雪濤姐的手藝,是沈老夫人教的。”
尚嫻月的外祖母姓沈,是喬家的老夫人,因是臘月十六生的,家裏人沒什麽講究就給她起名十六。後又嫁與喬老太爺,陪夫君白手起家。
有了家底後嫌這名字過於隨意、不大體麵,可叫了多年,改成別的也不習慣,便改作石榴。
“沈老夫人她最愛鑽研吃食,可家裏兩個女兒都不喜歡。大小姐不喜油氣,說什麽都不學,二小姐,也就是咱們夫人,就愛跟著老爺撥算盤巡鋪子。也就是因著夫人巡鋪子,才在街上買了我。”
說到這裏,雪濤仍是微笑:“那時我六歲,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天天挨打。夫人將我買下後安置在後廚,讓我給廚娘們打下手。我怕主家嫌我吃得多不要我,每日都隻敢吃半碗飯。”
“一年中秋,大家夥兒都在院子裏玩,我實在餓極了,想去廚房找剩菜,看見一個兔子模樣的月團剛想去拿,老夫人進來了,問我在做什麽。我嚇壞了,怕主家見我偷東西把我丟出去。
隻好編了瞎話,說覺得這月團好看,想看看。
這可把老夫人高興壞了,讓我跟她學做點心,就這麽陰差陽錯地學了六七年。
後因擔心夫人嫁過來吃不慣東西,我就跟著夫人陪嫁過來,雖無甚造詣,也算是慣手了。”
雪濤講話時眼神是亮的,亮到那吃不飽飯的孩子沒了影。
聽著雪濤講沈老夫人的事,尚嫻月既心疼又慚愧。
心疼雪濤姐姐早年遭遇坎坷,如今卻笑著將一切講出來。
慚愧對外祖母竟完全不了解。她記得她去湖州時外祖母很疼愛她,每日都給她吃好吃的,有的可能還是外祖母自己做的,但她發覺自己對於這位堅韌又寬和的外祖母是什麽脾性、有什麽愛好都不大了解。
尚嫻月想了想:“那如今雪濤姐姐教會了我,孫女變徒孫,外祖母該高興了,要寫封信回去報喜才是。”
雪濤聞言笑道:“姑娘說的是,要是能收到姑娘的信,老夫人和老太爺都會高興的!”
尚嫻月本就憂心明年年底外祖恐生意外,也不知怎麽向母親開啟這個話頭,正好趁此機會和湖州喬家聯係,探探情況。
……
離花朝節隻剩下五日,這回開封府人手雖還是不足,但幹勁十足,多少能頂兩個人用。榮岫川還是隻負責禁軍的調度,而管理整場花朝盛會的都大提舉,是長公主的駙馬苗建。
苗建是太後的侄兒,也是皇後的族兄。作為苗太後鞏固苗家勢力的一環,很遺憾他並沒有什麽本事,即便太後在他父親亡故後有意扶持他,他甚至都沒有被任何人視作威脅。
在會場他也隻是照本宣科,走馬觀花。樞密院調禁軍巡視哪裏,開封府負責什麽,刑部和大理寺要不要參與,這些事情他都隻負責:
“哦?說來聽聽。”
每次他發出這樣的動靜,一旁的程源就要在心裏啐一口,他這次被任命為苗建的副使。
說是副使,其實也就是所有活要他來幹的同時,還要向這個草包解釋一遍的意思。
程源,字明澈,是秘書省校書郎,他父親便是榮岫川的上司,樞密副使程祥。又是和榮岫川同一批的進士,這批人裏沒有外放、留京任職的極少,所以能被臨時塞個活的也少。
因此,他和榮岫川雖認識不久,卻因同為苦命勞動力而常有交集,惺惺相惜。
程源知道榮岫川接下來還要去國子監忙活,便先和他說了給樞密院的巡查安排,榮岫川心中了然,剛想抬手道謝快快趕下一場,便被程源微笑拉住:“榮侯爺留步。”
叫這麽客氣,一定沒有好事。
果然程源引他到了一高台上的座位,僅低於皇室成員的坐席,視野開闊。
“這是太後吩咐了,特給榮侯爺留的位置,從這個角度,賽場的一切都難逃您的法眼。”程源笑的意有所指,榮岫川知道這小子定是知道了什麽來取笑他的。
榮岫川冷聲道:“多謝太後體恤我常年體弱清淡飲食,在這吃東西的節日給我安排個座位,我自然看什麽菜式都是好的。至於其他,還是程大人巡視吧,您見多識廣,比較有經驗。”說著橫了他一眼就走了。
來到國子監,老監丞方學士帶著榮岫川去往監生選拔舉辦的地點巡了一圈,又將他帶到直廬。
將國子監往年監生選拔的章程文卷交給他,又將此次的情況一一說與他聽:
“國子監監舍共兩千四百席位,每年依空缺席位數量招補,本次可選拔七十三名學生。有爵人家或京城三品以上官員,其子弟均可直接入學,本次已有二十八位。
三品以下子弟及平民學子需依考試成績,擇優錄取,剩餘四十五席,應考者約四百人。”
“十中取一…本年較往年似乎又嚴格了些?”榮岫川聽得仔細,因他不是國子監生出身,所以老監丞講的也格外仔細。
“侯爺有所不知,每年報考的學子數量大差不差,可這席位空缺每年卻有多有少,今年難考是因為空位少。除上舍中上等學子可免試入仕外,三年一省試,才能空出些席位。侯爺在上次春闈中榜,才過了兩年,要等明年才能空出更多席呢。”
“原來如此,謝方監丞解惑。”榮岫川又接著問:“監丞方才說,有二十八位學子可直接入學,但我大宣國子監學子入學雖一律在外舍,可也有優、平、下三等,這些學子如何歸類?”
方監丞走到一個架子前,指了指架子上的一個木箱:“侯爺請看,這箱子的封條上寫著年份,裏麵便存放有當年所有學子入學試卷。部分學子雖可入學,卻不能免試,仍需考試以定其等級。”
此時門口一人抬著幾個疊著的箱子跌跌撞撞進門,被門檻絆了一跤,箱子摔在地上,裏麵的紙張灑了一地。
方監丞一老人家受不得這個刺激,指著他吸了口氣沒吐出來,手扣緊了書架子。榮岫川一時都不知道先扶哪個,尊老愛幼,還是先看看老監丞吧:“方大人,您沒事兒吧?”
老監丞順了半天氣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章主簿…先見過上官!”
章主簿艱難從地上撐起:“下官國子監主簿章忠海,參見榮司業!下官失禮,望司業恕罪!”又跪了下去。
老監丞放開了書架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又抖抖地擠出一句:“是忠靖侯——”
“方大人,章主簿叫得沒錯,我在國子監這個月就是領司業職。章主簿也不必多禮,快起來吧。”榮岫川突然感覺唐大人在這清要之地應該也是很難清淨的,希望他能平安康複。
章主簿又從地上支棱起來,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紙張。方監丞緩過來了開始解釋:“章主簿剛來國子監不久,今天是監生月試,他剛將試卷收了。”
然後又對章主簿道:“下次收了試卷貼上封條,大可一個個送過來,何須這樣!”
章主簿一邊整理一邊也解釋:“這次是陛下出題,可要緊呢,這箱子我不敢離了眼。”
外頭起了風,將紙堆又吹開,方監丞趕緊去關門,榮岫川也幫著收拾,撿起了一張試卷,清秀的字跡排列整齊,看著題目和答案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用不屬於他的字跡,擴寫著屬於他隨口一提的思路…挺有意思。
稍微想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但他並不想往細裏追究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隻瞟了一眼這張卷子的落款——餘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