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裏,尚嫻月呆呆地望著棚頂,在腦內搜刮著對她來說還在幾年之前的記憶。
前世她落水,孫家將姐姐接走,不久以後,祖母去接了姐姐回來,一家人一起過上元節,一直到二月初二花朝節,姐姐應是一直在家的。
那是為什麽呢?難道今生和前世並不完全一致嗎?還是因為她做了什麽和前世不同的事情,產生了什麽影響,讓孫家更著急了,不得不加強對大姐姐的控製?
還沒想明白,馬車已經停下,隔著車壁傳來青蘿的聲音:“姑娘,南市到了。”
冬季的南市,顏色和氣味都與其他三季不同。
雖有些富戶家有溫棚,能見著些韭黃、蘭芽,可個頭小小又貴得很。整條街的顏色也少些翠綠,多是臘肉、栗子、柴火的顏色,穩重又安心。
氣味少了些雅致,多了些煙火。瓜果的香氣被製成蜜煎擠壓封存,肆意飄散的是濃重的幹貨氣和烤肉香。
尚嫻月在紅豆的攙扶下走下車,低頭看見的是被太陽照得金燦燦的地麵,抬頭看見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商鋪長龍。這次她來是想找些酸甜可口的小玩意,為她的山茶酥添些巧思。
走了兩步路,見一家店鋪排著隊,順著往前走到隊伍的源頭,見那鋪子裏一漢子隻穿了單衣賣力地表演著炒栗子。黑亮亮的沙子裹著栗子和糖,每用鏟子翻騰一下就撲出一陣焦甜的香氣。倒真是省了叫賣的工夫。
被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吸引了一陣,尚嫻月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在買炒栗子的紀卿和,專注地端著手裏的紙包,將它再用一塊厚布裹好。
尚嫻月上前想見個禮,紀卿和在安置好她的炒栗子後抬頭也看見了尚嫻月,微笑著走了過來:“尚姑娘也是來買炒栗子的?”
尚嫻月:“這家炒栗子大排長龍,看著叫人想嚐嚐。可我是來買花朝節點心用的食材的,等我買到了再來湊湊熱鬧。”
紀卿和:“李家鋪子的炒栗子是這條街有名的,又香甜又軟糯,隊排得可長。但這家老板再過半個時辰就收攤了,要是現在不排上,怕是等你辦完事兒就買不到了。”
這回紅豆先急了:“姑娘,要不我去排著,你們先逛?”
青蘿見她這饞貓樣子撲哧一笑,紅豆不好意思地也笑了:“怎麽了嘛,紀姑娘都說好吃,你們不想嚐嚐啊?”
尚嫻月微笑:“去吧,買兩份,回去在院裏跟四姐姐一起嚐嚐,要是好吃,明天再來買。”
紅豆誒了一聲,蹦蹦跳跳去到了隊尾。
紀卿和又接著剛才的話問道:“花朝節…是二月初二那個,我聽說是京城的姑娘們比拚廚藝,需以花為題做菜品點心,你參賽打算做什麽?”
尚嫻月回答:“前些日子報了名,也想了些菜式,定了做酥點,可普通的酥要麽甜,要麽膩,有的單吃著還好,配著茶水又寡淡。”
紀卿和深有感觸,附和道:“是了,本來冬天就容易吃膩了積痰濕,酥點雖香甜,可有油有麵又多是炸物,還需配些助脾胃運化的食材才好。”
“就是啊。”尚嫻月在這方麵找到了知己,怎麽能把她以為是個人喜好的事情說得如此有理有據:“我想找些能增加酸味、果味的食材,佐在餡料裏。可剛走了幾步,也隻見著些蜜煎、果脯,又是甜膩。”
紀卿和想了想:“也許可以試試橙醬、橘皮和山楂。橋北鋪子的橙醬雖多用於佐河鮮螃蟹,但色澤金黃濃鬱,去腥解膩,好看又氣味芬芳。前頭左邊一排的商鋪也有些賣橘子的,雖不是橘子最好吃的時候,可鮮橘皮微酸微苦有清香,或也可用……”
聽著紀卿和對這條街上店鋪的位置、貨品都如數家珍,尚嫻月一邊感受到她真的很愛這條街,一邊心裏感歎她真是懂吃食,竟有這樣多的想法。
“若說不甜膩的蜜煎,山楂製的蜜煎也還有些酸味呢。想要果味更多,還可直接用藥鋪裏的山楂幹,這家有些遠了,要走到前麵福順橋頭。”紀卿和說到山楂,順著調侃道:“你這樣喜歡吃糖葫蘆的人,怎麽把山楂給忘啦?”
“糖葫蘆?”尚嫻月一時沒反應過來,紀卿和卻先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到盡興處嘴快了。
尚嫻月想起了那個小雪天自己買糖葫蘆正是在誠濟堂門口。
紀卿和解釋道:“我當時……偶然聽到你和那老人家對話,後來你來誠濟堂,我就聽出來了。”
尚嫻月微笑:“那你定是將炭火放在靠牆處時聽見的?”
這回輪到紀卿和反應不過來了,一牆之隔,尚嫻月是如何知道她挪了火盆位置。
尚嫻月:“我在熙雲齋二樓見你家屋簷那一角竟沒有積雪。那老人家回家後,我探了探他背後那塊牆,果然是暖的。我當時還在想,這醫館裏頭定是有位好心人。”
紀卿和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聽她提到熙雲齋,便順著把話題岔開:“……熙雲齋近來都沒有好吃的了。”
“是啊,點心口感確是獨一份,可這賣相和味道,許是為了迎合文人墨客的喜好,好好的點心做的顏色也寡淡,味道也寡淡。”
尚嫻月說著看向那正在一邊吆喝一邊炒栗子的老板,又看向紀卿和:“這樣才是做生意呢,明明是開在甜水巷,怎麽也不考慮考慮街坊們的口味。竟讓你把南市的店鋪背得這樣熟。多虧了你,一會我可少走好多彎路。”
“國泰民安的,四處都是店子,小老百姓上哪不能找到好吃的。對了……”紀卿和又想起來尚家老夫人的事,對尚嫻月囑咐道:
“前些日子你家女使已將嬤嬤填好的單子給我了,我已將方子丸藥開具回去,隻是那藥苦澀難咽,許多老人家上了年紀口味反而如孩童般喜甜,她怕是吃不慣。你要是一會去前頭買蜜煎,可以給你祖母帶一些。”
尚嫻月打趣道:“紀大夫不愧是南市通,這樣會吃,連開藥都惦記口味。”
紀卿和也笑笑:“不打擾你們采買了,我也該回去了,一會栗子涼了不說,老爹也囉嗦。”
兩人告別,尚嫻月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得想,這樣鮮活善良的好人不希望她死於非命,但願計劃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