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十五,天冷風大,好的地方是,有個大晴天,不好的地方是,今天要上朝。
先帝在時大宣朝政局大抵平穩,四海也算安寧,宰執重臣的日參也是隔日參,像榮岫川這樣的官員上朝更是七日一次。若遇羌人擾邊、河口決堤這樣的戰事、要事,才有臨時朝議。
先帝在去年年中懲治了一批結黨營私的貪官汙吏,又將皇後的哥哥、太子的舅舅提拔為樞密副使,樞密使空缺,也是為著給太子鋪路。
可老國舅身體不好,先帝九月初突然駕崩,樞密副使十月又空缺了。當然了,也是要以首輔之禮厚葬的,畢竟太後說他是“悲愴過度,隨先帝而去”。
蕭承熠登基後因人手少事情多,又需穩固政局,曾想過勤政,一日一朝。他在便殿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一回頭榮岫川已經跟著安弗居跪下了。
“陛下三思!”
蕭承熠上前將左相扶起:“老師何至於此,若有朕想得不周到的,大可言明。”說著又轉向榮岫川:“榮侯說起來也是我師兄,快快平身吧。”
安弗居欲言又止了好一會:“陛下勤政愛民是國之大幸,可如今六部人手空虛,加開朝會,恐生事端……”
蕭承熠:“願聞其詳。”
安弗居又是一陣糾結,餘光瞟見了一言不發盯著地板的榮岫川:“榮侯爺以為呢?”
老師上課點名的恐懼感,但在陛下麵前,同屬臣僚,這可是左相您讓說的。
“安相所言極是,如今事多人少,朝會空有決議無人執行。且不說好些大人們已經習慣七日一朝了,就是左右二位相爺也年事已高,若改至日參、日朝,每日五更天一片烏泱泱的大人們就要在宮門外守著了。人多口雜,恐辜負了陛下的一片勤政之心。”榮岫川說完,安弗居歎了口氣。
榮岫川讀懂了老師的心聲:“該把你扔去禦史台的!”
簡而言之就是,先帝實在是殺得太狠了,又沒有撐到年底各種人才選拔開始的時候,就看如今這互相推活的架勢,在選出新勞力之前,加開朝會也隻是多吵幾次架,於事無補。
且上一次朝可是半夜就要起來了,勞師動眾又政令難推,長此以往必定積怨,這對新君可不是什麽好事。
蕭承熠長歎一口氣:“唉,榮愛卿所言極是,朕根基不穩,朝中又黨派林立,縱有人才也不敢貿然啟用,能信任的隻有老師這師門一脈。其餘的新貴舊臣心裏怎麽想的,是一概不知啊。”
又回頭看向二人:“不知二位愛卿,可有想法?”
也就是那天開始,榮岫川和他老師安弗居開始了師徒反目的大戲。
表麵上是左相安弗居不滿太後為了破格提拔榮岫川,插手政務,將榮岫川視作承了外戚恩惠向上爬的小人,有失文人風骨。
實際上是榮岫川因為和左相反目,得以遊**在其他黨派勢力中間,為蕭承熠補足視野。
壞處是,他真的被扔了很多活,好處是,目前五日一朝。
可能這也在陛下的計算之內吧。
冬天的太陽本就起得晚,百官守在宮門外時還是天與烏紗一般黑。宮門一開便都邁著沉重的步伐湧了進去。
新皇登基,大宣朝重孝道,國喪一月,又逢年底事多,一筐子事情都為國喪向後推。
左相右相各帶了一串尚書大人,每天架吵不完,活又派不下去,因為執行人手不足,都知道這些事情給誰都做不好,於是推來推去,說的千難萬險,隻為多推些時間,真沒辦好能少挨些罵。
對內的事稍推一推,國子監監生選拔推到了正月後,對外的事多推一推,各藩朝貢推到了年中。
左相上前啟奏:“啟奏陛下,國子監乃朝廷育才之地,監生選拔關係取士大典。二月初十貢舉在即,國子監祭酒唐鶴突發重疾,告假臥床一月,今歲有蔭補子弟及四方遊士就試者數百人,而監中司業空缺,無人理事,恐有疏漏。”
榮岫川心想:“看來這就是今天的主議題了。”
“臣以為,宜自禮部調選一人暫領國子司業一職,赴國子監主理考校。”
左相奏畢,禦史台上前一步:“啟奏陛下,禮部往年以捐納為名收受賄賂尚未查清,此時從禮部調人,恐此次監生選拔有失公平,或可從三司調人。”
三司受右相吳顯管轄,且前些日子吳顯還去過國子監,安弗居知道這老狐狸定是有些打算的:“禮部去年春天發現了受賄,春天人就羈押了。尚未查清是因為春天的帳對不上,度支司年底才理清。若從禮部調人有失公平,那從三司調人還能如期選拔嗎?”
榮岫川想笑,深吸了一口氣。
右相吳顯還是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平和:“啟奏陛下,誠如安相所說,我朝南方魚米之鄉,臨水臨海城池眾多,春季需加固堤壩,防備汛期,今三司實在難以支應。承陛下福澤,如今邊疆無事,禁軍休養生息,樞密院可有人手哇?”
三司不能調,也不能讓你禮部調。
榮岫川預感不妙,好像是衝這來的。
新任樞密副使程祥雖無實際軍功,卻是個能扛事的,聽這話頭是來要人的,而且這兩撥人看著都早有準備,此時讓樞密院領了差,往後辦事定有諸多拉扯阻礙,上前一步道:“啟奏陛下,樞密院雖多是文臣,監生選拔也已有章程,可樞密院一慣打理軍中事務,便是監生出身的大人也沒有幾個,恐難服眾啊。”
樞密院裏的國子監濃度是真的低。名列前茅的監生大多已有門庭,自詡清流,入仕的時候不想來樞密院和武夫們拉扯,補缺的時候倒是想起樞密院了。
雖最後大概也是無法推拒的,但就算要領差,也要先把難處擺得透透的,才不至於到時拉扯起來被人拿了話頭。
“還有半月就要監生選拔了,國子監生對我大宣育才至關重要。唐愛卿如此操勞,朕心不忍,該慰問才是。”蕭承熠聽了半天,聲音已有倦意:“諸位愛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各部均有要事處理。雖樞密院官員領禮部、吏部事確有難處,可並非無先例。病的是國子監祭酒,是缺一個主事的。監生選拔有其既定章程,領國子司業職,隻代作主事,按章程辦事即可,任何人不得妄議。”
吳顯聽出了皇帝的意思,順著說:“臣以為,忠靖侯榮大人,文采出眾,知人善任,又頗有主事經驗,堪當此任。”
主事經驗?是臨時主事經驗吧!榮岫川知道,吳顯此舉並非為了拉攏他,隻是想惡心安弗居,畢竟在吳顯看來,自己推舉了一個和安弗居不和的人去主理國子監招生,還是安弗居的老學生,諷刺之極。
安弗居想起了自己的設定,準備開口反駁:“榮……”
“榮愛卿,確實是合適人選。”蕭承熠發話了。
榮岫川隻得上前領命:“臣定當竭盡全力。”
臣的假期,薄如蟬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