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卿和進屋後行禮把脈,雖是年輕姑娘卻有老郎中的做派,四指搭在杜夫人腕上時,竟讓她這見慣大風大浪的前當家人一陣莫名心虛,果然,不論是多大年歲、多少閱曆,病人都怕大夫。

賀嬤嬤看著杜老夫人一臉不苟言笑如刮骨療毒,一邊覺著老夫人還是小孩心性,一邊又不免擔憂。雖是五姑娘說過紀大夫已坐堂問診了,但也不知道老夫人病情是否嚴重,可若不試這一下,怕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去。

“老夫人無大礙,隻是冬天有些受涼,寒氣於堵,夜裏陽氣上不來,手足冰冷或有**,都是正常的,無須過度擔憂,隻按章程調養著便好。”紀卿和微笑看向一旁的賀嬤嬤:“進來不少娘子婦人都有此症狀,待我看過所有女眷之後再一並回稟夫人,興許可一方通用。”

杜老夫人聽她這樣說,放下心來,既然是常見的,想必隻是看著嚇人,沒有什麽大事,微笑著讓賀嬤嬤領著紀卿和出了院子。

可賀嬤嬤聽了紀卿和這套說辭,心裏沒底,一邊往姑娘們院裏走,一邊張望著四下無人悄悄問紀卿和:“大夫,恕我老婆子事多,實在是心裏打鼓,老夫人她……”

紀卿和輕聲回道:“嬤嬤莫擔心,調理一陣方能好全。待我向夫人回稟時,還有需勞煩嬤嬤的地方。”

一聽沒有大礙,賀嬤嬤放心了:“什麽勞煩不勞煩的,隻要老夫人安康,一切都值了,多謝大夫。”

便是之前有疑心過這年輕姑娘的本領,如今也許願她就是神醫,不論是多大年歲、多少閱曆,病人的親屬都願意信好事。

紀卿和依著流程在尚宅後院巡診一圈,最後回到主屋,一進到屋內賀嬤嬤便轉身將門合上,喬玉枝喜憂參半:“方才已聽水芽說,老夫人讓大夫進屋瞧了。”她引紀卿和坐下,又吩咐羅塵水芽去準備筆墨茶水。

“不錯,正要回稟夫人呢。”紀卿和落座後理了理思路:“夫人莫憂心,老夫人的病未及本裏,我方才在那說的也不全是虛的,卻有寒涼鬱結,且依老夫人年紀,天癸將竭,這個時候月事重來甚至更多都十分常見,我觀老夫人氣色尚紅潤,氣息也均勻,應是剛發不久,可先用溫和的方子將寒氣慢慢散了。因這次需瞞著老夫人,有些症狀我不好直接問,也不便查看。一會我列一個單子下來,還需勞煩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幫忙查看梳理。待需要的信息都觀察到了,您可將單子填了,差人來誠濟堂將給我,我再對症下藥,將別的方子丸藥一並給您。”

喬玉枝長舒了一口氣,又問道:“那我家女兒們,可有什麽需留意的?”

紀卿和:“三位姑娘年紀輕,身子康健著,五姑娘有些受寒,需注意近一月少食生痰寒涼的食物。”這時水芽已點了茶來,茶湯雪白,沫餑細膩。

喬玉枝:“是我太急了,大夫先吃盞茶,可慢慢說。”

紀卿和抿了一口,唇齒留香,她雖不大懂茶,卻能嚐出來清香醇厚,比姚娘子點的貢茶隻好不差,驚訝這尚宅女使的茶藝竟也這樣好。

“我家小女兒前些日子是受了寒,辛苦大夫了。可我家大姑娘不愛吃飯,四姑娘慣愛熬夜,這兩個可有什麽要留意的?”

紀卿和見喬玉枝對兩個不是自己生的姑娘都如此上心,微笑道:“夫人照顧得這樣好,幾位姑娘即便有些習慣不同,都無大礙。若是不愛吃飯的補氣血,愛熬夜的需養心,調理著就好。”

紀卿和放心了,又問道:“我家兩房妾室早年身體不大好,這些天有些小病。”

“兩位姨娘年紀也輕,若是早年身子虛,也應是養好了。楊姨娘隻是有些風寒,並無大礙,可柳姨娘……”紀卿和欲言又止。

“請您來便是醫病的,柳姨娘早先過的也是苦日子,身子本就不大好,又為我家添了一個女兒。若有什麽,大夫但說無妨。”喬玉枝知道柳春意的身體底子不好。

雖然在她做尚徇齊續弦之前,柳春意已經入尚家做了妾,但是在她當家前,尚家的妾室們過的都不是什麽好日子。

柳春意本是歌伎,前孫大娘子出身高門,本就看不上她,又是尚徇齊上峰買了送來的,對她就更是惱火,沒一句好話不說,避子湯也是沒斷過,時不時還讓她彈曲折騰她。喬玉枝做續弦已是孫大娘子歿了大半年後的事了,柳春意給她敬茶時,指尖的指甲都還有磨損,沒有完全長好。

“若是還想讓柳姨娘綿延子嗣,需停了避子湯,再用下去,怕是……”

喬玉枝錯愕:“這些年柳姨娘並未用過避子湯,可是早年用過,陰寒積累至今?”

紀卿和搖頭:“我觀柳姨娘脈象,宮內陰寒,極難受孕坐胎,若是老寒未散不至於此。要是柳姨娘這些年未服用過避子湯,那許是吃食?

這是新舊交疊久積的寒涼,需長時間才能化開,我隻能開些化寒溫陽的方子,可吃食作息還需夫人問過才能調整。今日未帶藥箱,不能施針,不過此症倒也尋常,尋信得過的大夫診治即可。”

“此症尋常,為何從未聽那些請平安脈的大夫提起過?”喬玉枝疑惑,若有問題按說早該發現了。

“夫人是一季一請,冬藏春生,許是年前十一二月間本就寒涼,病氣藏得好。且大戶人家的妾室常有以此避孕,壞了本裏的,有些老郎中見怪不怪,若無病發便不多嘴。春三月謂發陳,現在不到二月,若是等到三月發起來,柳姨娘怕是腹痛難忍。”紀卿和說的平靜。

喬玉枝卻知道,藏病氣是場麵話,大多是第二類緣故,好在今天是知道了:“上醫治末病,紀大夫能幫我家女眷在病發之前調理妥當,是我全家的福氣,辛苦紀大夫了。”

“醫者貴信,像夫人這樣寬和的也少。我初出茅廬,未見病發便先下診斷,您為著防患於未然的慈悲心腸信了我,也是我的福氣。可夫人也別忘了自己的身體也是要緊的。”說著便請喬玉枝將手放在脈枕上。

給喬玉枝把過脈,紀卿和又將賀嬤嬤需留意的事項一一列下,為女眷們開了些調理的方子。

喬玉枝讓羅塵取來診金,賀嬤嬤將給老夫人的那份單子收著,又將紀卿和送上回程的馬車。

紀卿和在車上無事,心裏盤算著回去怎麽跟她爹扯謊,一麵又不住地想到那個小雪天。

女兒是個瓷娃娃,跟老人家買了一垛子糖葫蘆。

母親是尊玉菩薩,對家中沒有血緣的女子們都這樣關心。

倒讓紀卿和有些想念自己的母親了,自己如今可以醫病,可以讓街坊鄰居們少受些罪,母親會為她驕傲嗎?

她的思緒隨著車輪滾動,隨著凹凸的路麵起伏,竟睡了過去,夢裏姚娘子將孩子生下,她順利脫離了這筆爛帳,用她這些年攢的診金換一條甜水巷盤了個鋪子,正兒八經開堂坐診……

輪子停止了轉動,陳伯輕叩車壁:“姑娘,到平安橋頭了。”

美夢終將醒來,紀卿和習慣性理了理藥箱的背帶,才發現自己今天並沒有帶藥箱,竟有一陣悵然若失。

確認四周沒有熟人,下了車後,又回到誠濟堂,草木香混著木炭的暖意再次浸潤了她。

“丫頭今天怎麽出去這麽久?買什麽了?”紀誠靠在門口的長案上。

紀卿和沒有直視父親的眼睛,大步流星朝自己的小天地走去:“沒看見想買的,看了會雜劇。”

“什麽劇啊這麽好看?”

紀卿和杵在原地想了想答道:“《目連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