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怕是有身孕了,聽說特找了女醫日日請脈。京城女醫稀少,沒準就是這家。如此仔細照料,若是最後還棄了,那才嚇人呢。”尚嫻月嘴上說的輕飄飄,心裏卻沉著一塊悲涼,因為多半這女子的下場是真的被棄了,而她前世也大抵如此。
什麽情啊愛的,在你還未成為麻煩之前,都會得到海枯石爛的承諾。可離恨海易枯,三生石易爛,寶貝一旦見不得人了,最後隻能在角落生鏽蒙灰。
雖然她沒有辦法直接告訴姐姐自己了解的全部,隻能依托傳言,可隻要環環相扣,即使是七拚八湊的信息要讓人產生懷疑也是很容易的。
“姐姐若是真得了這門親事,自然是好前程,可……”尚嫻月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姐姐想要的,是一門好親事還是一位好夫君?”
尚嬋月望著麵前酒杯中自己的影子。清麗秀美的容貌,十年後還能留下多少顏色?若是保養得宜,或許十年並不算什麽,那二十年、三十年後呢?終究是要衰敗的。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嗬。”尚嬋月看向女醫走過的方向,自嘲一般地無奈微笑:“我也想過的,可我始終不是那樣的人。”
“姐姐……何意呀?”尚嫻月滯了滯,她原以為姐姐對世子情深,聽這意思,姐姐也不圖感情?
“五妹妹,不論我今後是什麽前程,在家也待不了幾年了。”尚嬋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們雖不是一母同胞,卻是一同長大,母親雖非我生母,待我也很好,從未刻薄我的吃穿教養,我心裏是感激的。”
尚嫻月從沒見過大姐姐這個樣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她又說不明白。身邊有人好像在難過卻無法共情,反而有些幹著急。“姐姐哪裏的話,母親是尚家的主母,姐姐是尚家女兒,當然要照料……”
尚嬋月笑著打斷了她妹妹著急忙慌的聲音:“妹妹莫急著安慰我,我並不難過。今日同你講這些話,有些是大逆不道的,若有不中聽的,你權當我是吃醉了,性情所至。”
看見妹妹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尚嬋月接著說:
“我外祖往年對我不聞不問,外祖母往生時父親讓我去守靈,那時見著淮王家的世子來吊唁,沒過多久外祖也開始關心我了。”
原來大姐姐全都想清楚了。
“他們對我的境遇多有揣測,也對母親話裏話外有挑刺,明裏暗裏地說我沒了親娘,沒人疼沒人愛,要找個有照應的夫家。可他們描述的越不堪,我心裏是越有數。
我雖養在閨中,卻也知道別家是怎麽過日子的。教養子女,一碗水端平,說是主君主母的本分,可孩子都是主君的,卻不一定是主母的。若按他們揣測,大戶人家沒了親娘的女兒過的我這般,我出去同其他人講,都好像在炫耀。”
“那姐姐為何還對世子……”
“不論外祖如何勸我往上貼,世子都對我以禮相待,我想著這樣權勢滔天的人能做到這般,似乎對我還有些尊重。”
不是情愛,不是金錢,而是尊重。
“我半歲就沒了生母,父親對我生母情深,即使她殺死了父親的妾室和孩子……”尚嬋月說出了她心中最大逆不道的話:“如妹妹所說,難道不嚇人嗎?”
“姐姐……”尚嫻月沒有想到今天這話能說到這個份上。孫夫人生前的事情,她也從老嬤嬤那七七八八聽了不少。
因她小時候問了一句:為何家裏隻有大姐姐,而哥哥排行卻是第三?
孫夫人和父親原本恩愛,懷著大姐姐時,孫家送來一妾室,孫夫人在其懷孕後便折磨,那妾室產時亡故,生下了父親的第二個兒子,不久這孩子也夭折了。又過了段時日,孫夫人自己也歿了。
“那些好事的,總說父親多麽深情,發妻亡故後守了大半年,才在祖母的彈壓下續弦,其實便是我生母在世時,父親的愛在我看來也很荒唐,在她辭世後又不痛定思痛,家裏庶務和孩子也不管。
若非祖母為他找到母親這樣的良配,不知尚家要荒廢到何時。可以說是這一通下來,我因愛生恨的生母,那枉死的妾室和孩子,祖母的操勞,母親的難處,隻全了父親一人的深情。
但即便是父親這樣的人,在京中竟也不算差,還能稱得上一句清流人家,也能給家裏掙一個安穩和順。”
說到這裏,尚嬋月又喝了一杯:“妹妹問我想要好親事還是好夫君,我細細想來,嫁人是女子的差事,他對我有情當然好,但沒有也沒什麽。你看咱們家,父親懷念我生母,又有幾房妾室,但隻要夫妻二人彼此敬重,一家人也是其樂融融。”
“那姐姐的打算是……”前世尚嫻月並不知道姐姐有這些考量,如今一股腦同她說了,她感慨之餘也有些擔憂。
“妹妹從外頭聽到的事,我心裏有數了,可不論是這外室,還是外室的身孕,畢竟是傳言,且世子待我也無敷衍。並非不信你,隻是為著他也曾尊重過我,我也得尊重他,所以我還需求證一番……”
“!”尚嫻月聽姐姐說要求證,又是腦瓜子一懵,拉起姐姐的手:“姐姐,你和世子的事情八字沒一撇,問這外室的事情,不合規矩。且淮王嚴厲,規矩更多,萬一不小心探到什麽王府秘辛,很危險的。可千萬為自己想想啊!”
可千萬別去探究那外室懷孕的時間啊!
尚嬋月見她嚇成這樣,往她碗裏夾了一塊糕點:“看把你慌的,我哪裏就是要去找人對峙了。若是你聽到的是真的,那外室被安置在這兒,差個信得過的,在這路口守上幾日,他去了哪不就一清二楚了。”
確實,尚嫻月總不好說自己已經探過了,姐姐願去了解反而省些彎彎繞,隻是她還是不放心:“那若是真有這女子,姐姐還考慮世子這門親事嗎?”
尚嬋月沉思片刻:“若隻是外頭有一女子,或可商量好生遣散。但若這女子有孕多半是要收房的,那我就成了笑柄。”如今她容顏姣好,父母健在,外祖同淮王還有些交情,尚且不能得到一份尊重,何況以後……
說話之際,尚嫻月見女醫正返回誠濟堂,看清她麵貌時心中不免唏噓,這位女醫看上去竟比她大不了幾歲!
一女子在這樣的年紀已經可以在醫館坐診,必是下了苦功,而再過幾個月,這位好不容易學成的女醫就要悄無聲息地從甜水巷消失。她知道那孕婦懷孕的時辰,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出診的呢?
等等,出診?或許這是一個新的線頭,或許太過冒險,但如今早已險象環生,不如……
“我一會去辦件事,或許可以為姐姐省些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