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起了風。

秦老漢把院裏晾的幹辣椒收進笸籮裏,抬頭看了眼天。

雲壓得很低,遮了大半個月亮。

他把笸籮端進廚房,跟正在刷鍋的秦天柱說了句“今晚上怕是要下雨”,又把院門口那兩袋化肥拖到屋簷底下。

秦天柱把刷鍋水倒進菜地,擦了把手,往院牆外麵看了一眼。村道上沒人。村口方向的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照出一圈昏黃的光。

他剛要把灶房門帶上,腦子裏那張地圖忽然跳了一下。

村口多了六個紅點。

不是往小賣部去的,也不是往村委會去的。六個紅點排成三組,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全往秦家這邊來。

他把灶房門虛掩上,走到堂屋。楊慕正坐靠牆的小凳上拿手機翻什麽,煙煙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小手攥著楊慕的衣角。

“把煙煙抱裏屋去。”

楊慕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麽,雙手把煙煙托起來。煙煙迷迷瞪瞪哼了一聲,臉往楊慕肩窩裏埋了埋。

楊慕把煙煙抱進秦老漢的房間。秦老漢正坐在床邊拿遙控器翻台,看見楊慕抱著孩子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的被子掀開一角。楊慕把煙煙放在**,秦老漢從門後把那根頂門杠拿起來,卡進門框兩邊的鐵槽裏。

秦天柱把石桌上的豆漿碗端起來,吹了吹熱氣,在院子中間的石凳上坐下。

紅點到了院牆外麵,分三組。

兩個翻牆。兩個守門口。兩個留在外麵望風。

他聽見減震鞋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很輕。牆頭上搭上來一隻戴戰術手套的手掌,指節發力的時候手套關節處繃出細微的摩擦聲。

第一個翻牆的落地姿勢很標準,膝蓋微屈,重心前傾,腳尖先觸地再全腳掌。他還在緩衝姿態的時候,餘光裏有個影子從石凳方向移到他麵前。

秦天柱的右掌已經從他側後方切入,切在頸動脈竇和迷走神經交匯的位置,力道控製在剛好讓腦幹瞬間缺氧又不至於撕裂深層血管組織。

那人的眼睛還沒對焦就從黑暗中直接翻白,身體軟塌塌地往旁邊倒下。

第二個翻牆的剛從牆頭往下落,腳還沒碰到地麵,秦天柱已經借第一個人倒下的方向側了半步。

他的肘彎從對方喉結前勾過,小臂鎖住氣管側方,壓迫時間極短,剛好阻斷三秒血氧後鬆開。那人掙紮了一下,眼睛還沒閉上就失去意識,整個人被他放倒在牆根下。

兩個,進門不到五秒。

院門被從外麵一腳踹開。門閂跳起來彈在石板地上,濺起一撮灰。

門口衝進來三個。第一個進來的人還沒看清院裏什麽情況,電擊槍的探針就擦著秦天柱耳朵釘進身後的牆縫裏。

秦天柱把電擊槍從那人手裏順過來往地上一踩,槍身塑料殼裂成兩半,電池滾進石凳底下的縫隙裏。

他翻轉手腕拽住那人持槍的腕關節,膝蓋頂上對方腹部。那人悶哼一聲,胃裏的東西往上湧,整個人縮成蝦米軟下去。

第二個人掄甩棍。

甩棍還沒完全甩開,秦天柱已經搶進他握棍的內側,肩峰撞在他肘窩,甩棍脫手在地上彈了兩下。

秦天柱順勢推肘把他撞向門口,那人後背磕在門框上,順著門框滑下去。

第三個轉身想跑。

秦天柱從地上撿起甩棍,扔出去砸在他小腿彎。那人踉蹌兩步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爬起來的時候手抖得撐了兩次都沒撐起來。

院牆外麵望風的兩個聽到裏麵動靜不對,一個往門口衝,一個往後撤。

秦天柱出了院門。

那人手剛摸到腰間,秦天柱已經扣住他的手腕往外翻了一圈,關節哢嗒一響,那人疼得單膝跪下去。

秦天柱把他拽起來往門口走,經過門口那個的時候順手拽住對方的後領一起拖進來。

院子裏橫七豎八躺著六個人。電擊槍的探針釘在牆縫裏,甩棍滾在水桶旁邊,石桌上的豆漿碗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秦老漢房間裏的頂門杠始終沒有被撞動過。

楊慕把煙煙護在懷裏,小家夥被院門踹開的那聲響驚醒了一次,迷迷瞪瞪喊了聲“爸爸”,楊慕拍了拍她的背,她又睡著了。

外麵那些悶響和金屬落地聲很短促,短到秦老漢的遙控器還停在同一個台沒換。

有很長一陣安靜,然後秦老漢聽見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接著是碗碟碰撞的聲響,像有人在洗什麽東西。

天亮的時候秦老漢把頂門杠放下來,推門出去。

院子裏躺著六個陌生男人,橫七豎八的,有一個還壓在另一個人腿上,六個人全是黑的戰術服,被綁紮帶捆住了手腳。

石桌上的豆漿碗空了,碗底有一點沒喝完的豆漿渣。秦天柱蹲在水龍頭邊上刷牙,嘴角帶著白沫,看他爹出來,衝他抬了抬下巴。

“爸,粥在灶上。”

秦老漢的旱煙袋從手裏掉在地上,煙絲撒了一鞋麵。

“這、這又是哪來的?”

“不認識。”

“不認識躺咱院裏?”

“嗯。”

“你打的?”

“嗯。”

秦老漢扶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彎腰把旱煙袋撿起來,在鞋底磕了兩下,沒點,拿在手裏來回走了兩趟。

“你這叫什麽事。”

秦天柱漱了口把水吐進菜地,拿毛巾擦了把臉,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猴子。派輛車來拉人,六個。”

電話那頭猴子沉默了兩秒,“老首長你是真回村養老了還是回去開分基地了?怎麽三天兩頭有人送上門讓你練手?”

“少廢話,快點。”

“天亮前就到。”

秦天柱掛了電話,把秦老漢扶進堂屋坐下,端了碗粥過來放桌上。秦老漢端起粥沒喝,又放下。

“這些人,跟之前那個趙天德是一夥的?”

“不是。省城的。”

“省城的又是誰?”

“姓劉的派來的。”

秦天柱沒多解釋。秦老漢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想說,也就不問了。他把粥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再喝一口。

天剛亮透的時候來了輛警車,跟秦天柱打了個招呼就進院子把那六個人一個個抬進車裏。

動作熟練,沒人吭聲,跟搬貨似的。六個人被搬完不到五分鍾。

中午小周照常在村委會門口支起折疊桌擺上文件和計算器,等了三個小時,一個人都沒來。

有幾個前兩天來問過價的村民遠遠看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動擺著的意向書,沒走近,繞道走了。小周把計算器的蓋子關上又打開,反複了四次。

與此同時劉文斌正在盟重鎮臨時辦公室裏接了個電話。

“昨天夜裏派去的六個人全被抬回來了。他們說是秦天柱一個人幹的。”

“六個人都被廢了?”劉文斌站到窗口往下看。

“這個人不光是能打。”對麵斟酌了幾秒,“他根本不怕。換一般釘子戶會有找警察先錄像再對峙的反應,他沒有。”

劉文斌把窗簾拉上。辦公室裏暗了下來,電腦屏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表情看不清楚。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裏的筆擱下了。

“這人做事一點餘地都不留啊……”

下午秦天柱在院子裏劈柴。太陽把棗樹樁照得暖洋洋的,煙煙蹲在旁邊把劈好的木柴碼成小房子,一層橫著一層豎著,碼到第四層倒了,她歎了口比大人還重的氣說不碼了。

秦天柱說再試一次,她又試了一次,這次碼到第五層才倒。

楊慕從廂房出來,手裏端著杯水,靠在門框上看他劈柴。秦天柱劈完一堆把斧頭擱在棗樹樁上,去水龍頭洗手。楊慕走過來,往石桌上放了張紙。

“查清楚了。劉文斌名下三個項目公司都在跟同一個私人集資平台拆借,雙邊擔保合同。

平台方上個月剛被銀監局列進觀察名單,下個月還有一筆到期拆借不能續期。他現在很急。”

“這個你也查得到?”

“不是這個,但也差不多。”楊慕喝了口水,“他把擔保合同當資產證明給銀行看過。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完全夠起刑,那些簽了字的部分算詐騙。”

秦天柱拿起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想做文章?”

“不是我做文章,是他自己寫的文章。我隻是讓記者訂好了版麵。”

秦天柱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那就等著好消息吧。”

隔天一早秦天柱去了盟重鎮。

他沒帶煙煙。

出門前秦老漢正給煙煙紮辮子,紮了兩遍都沒紮緊,第三遍的時候煙煙說爺爺你別紮了讓媽媽紮。

楊慕接過梳子三下紮好,煙煙對著小鏡子照了照說媽媽紮得比爺爺好看一萬倍。秦老漢哼了一聲端走豆漿碗,念叨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秦天柱跟楊慕說了句中午回來,楊慕說誰管你。

鎮上的老街在車站後麵,兩排舊房子擠著一條窄水泥路,路邊堆著拆了一半的預製板。

舊車站候車室早就廢了,隻剩四麵牆和半截頂棚,售票窗口的玻璃碎得一塊不剩,牆上刷的“安全出行”標語褪得隻剩偏旁部首。

秦天柱走到候車室門口的時候,麵板上閃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盟重土城副本入口。】

坐標就在候車室裏麵。

他撥開垂下來的半截電線管走進去。候車室地麵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踩上去腳印陷進去半指深。

牆角堆著幾把生鏽的候車椅,椅麵被人卸走了,隻剩鐵架子歪在地上。天花板塌了一個角,陽光從那塊塌陷處斜打進來照出空氣裏浮動的灰塵。

他邁過一根倒地的鐵質告示牌,落腳的時候腳底踩下去,不是灰,是一塊質地粗糲的石板。抬頭的時候候車室已經不見了。

眼前是一座石頭砌的城門殘骸,城門塌了半邊,門檻石板上插著半截斷掉的旗杆,旗麵早就腐得隻剩幾根線頭在風裏晃。城牆往外延伸出去,被灰黃色的霧氣截斷。

盟重土城。麵板上的坐標名稱就是這個。

城門內側的碎石堆後躥出第一隻祖瑪衛士。

羊頭人身,手裏攥一柄生鐵月牙鏟,護手上纏著發黑的麻繩。它衝過來的時候月牙鏟拖在地上擦出一溜火星,粉塵帶著鐵鏽味往兩邊揚開。

秦天柱把井中月從背包抽出來。

月牙鏟橫著掄過來,他偏頭躲過鏟刃,井中月貼著鏟柄往上削,生鐵的鏟柄從正中間斷開,上半截帶著羊角狀的鏟刃轉著圈飛出去紮進牆縫裏。

衛士失去平衡往後退了半步,井中月緊接著從鎖骨位置斜切進去,硬皮連著筋骨一齊斷開。衛士的膝蓋砸在石板上,沉重的身軀倒下去時沒有哀嚎聲,屍體化成光點散盡。

第二隻從城門左側翻牆跳下來,第三隻緊跟其後。

秦天柱沒停,刀鋒從第二隻肋間穿過再反手上挑劈開第三隻揮鏟的手腕。兩隻衛士先後倒地,光點還沒散盡他已經穿過城門洞往裏走了。

城門進去是一條寬闊的土路,兩邊是塌了大半的石頭建築,看結構像是古代的安全區集市。路麵上到處是碎石和幹涸的黑色痕跡,空氣裏有一股硫磺混著舊石板的幹燥氣味。

祖瑪弓箭手藏在廢墟二樓。

第一箭從側麵射過來,骨箭擦著他耳廓釘進身後的石牆縫裏。

秦天柱扭頭看了一眼箭矢的入射角,腳步沒停,第二箭從他的肩側飄過,他閃身躲進的正是弓箭手換箭的間隔。

第三箭射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蹬上塌了半截的樓梯,井中月劈斷弓臂的聲響跟著弓箭手化成光點的那道亮光一起散進二樓廢墟的空窗框裏。

往前推到一座半塌的石殿時他停了下來。

殿門兩側排列著四尊祖瑪雕像,人麵羊角,石質的眼珠轉過來盯住他,同時從石台上跳下來,砸在地上石板裂紋往四麵炸開。

四尊同時近身,石臂橫掃壓住他回旋的空間。他拿井中月架住正前方那尊的手臂,石頭崩在刀麵上濺起火星,借回震退半步空出右手,往旁邊一讓讓到另一尊雕像揮空的間隙裏。

連刀揮出弧線劈碎兩尊首級,第三尊撲空砸在石柱上,他順勢從它背後翻過石欄,第四尊的頭顱被從後方貼地掃過的刀鋒整齊削斷砸進石台殘骸裏。

石粉揚起來混著灰黃色的霧氣一時看不清殿門。

殿門後麵還有東西。

祖瑪衛士長從殿內暗處走出來的時候月牙鏟先露了頭,鏟刃上鑲著骨牙,骨質發黃,切麵上有舊裂痕,不是裝飾,是把磨過的舊武器加固在鏟頭上。

衛士長比普通衛士大整整一圈,肩胛上覆蓋著一層硬化的骨板,羊角顏色比普通祖瑪衛士的灰褐更深,接近於生鐵淬過火之後的暗紫。

它手中的骨牙鏟在地上拖出一串窄長的深印,石粉被壓進石板裂縫裏噴出來又落回鏟刃兩側。

他先動了。

雙烈火蓄滿之後拉出的第一刀砍在鏟柄正中間。

上次打普通衛士同樣的位置,鏟柄沒斷。刀刃吃進生鐵鑄件半指深,減弱的勢頭被側麵震回。

衛士長手腕翻轉將骨牙鏟從被嵌住的角度硬頂出來,骨牙刮過井中月的刀麵發出一聲尖厲的金屬撕裂聲。

鏟刃借反震上挑,他側讓的時候鏟尖離他鎖骨隻差不到一寸,帶動的風壓把他領口的扣子刮飛了一粒。

他回撤半步掃了一眼鏟柄上被劈出來的那道缺口。

雙烈火的第二刀在窗口收緊的同一刻已經成型,他沒有等正常節奏的重心恢複,搶在鏟刃上挑的力峰剛過麵門的縫隙裏把井中月捅進衛士長胸口甲殼與肩胛骨板之間那條不足兩指寬的接縫,刀尖從背後透出來。

衛士長的膝蓋先砸進石板裏。

骨牙鏟脫手滑出,撞在台階上彈了一下然後滾下石階,停止了顫動。龐大的身軀向前傾倒,屍體在接觸地麵的瞬間化成大片光點。

光點散去之後地上多了一根烏黑的鐵杖。

秦天柱把它撿起來掂了掂。整根杖子比他慣用的甩棍粗一圈,杖身上下沒有明顯接口,握柄處有六圈細凹槽摸起來有砂眼般微密的起伏。

杖頭是扁平的鈍角梯形,刃口不開鋒但重量全壓在杖頭前三寸的位置。翻到杖尾,杖尾嵌了一段拇指長的銅芯,銅芯表麵有一層氧化發黑的老舊包漿,手指抹上去觸感比杖身稍暖。

麵板顯示:裁決之杖,攻擊0-30,隱藏屬性待觸發。

他把裁決之杖橫過來對著殿外透進來的光線看了一會兒。

杖身沒有任何發光特效,就是一根黑鐵棍,但他認得這個造型。

傳奇戰士職業的終極標配,麵板上那個0-30代表的不是零到三十的傷害浮動,是下限跟上限一樣穩,刀刀壓滿三十點。

他把裁決之杖收好,就準備出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