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柱抱著女兒繞過倒塌的香案,往後院走。後院比前院更荒,院牆已經塌了半截,外麵就是野林子。

院子正中間立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根底下有個半人高的樹洞。

麵板上的坐標就是這兒。

秦天柱把煙煙放在地上:“你在這兒等著不要動。”

煙煙搖頭,“我也要去。”

“裏麵可能有大蟲子。”

“爸爸打蟲子!”

秦天柱想了想,把煙煙重新抱起來。

反正現在他已經滿級了,隻要孩子在他身邊,也沒有什麽能傷害得到小家夥的。

他拿著木棍撥開樹洞口的藤蔓,低頭鑽了進去。

樹洞裏麵不大,往地下打了個坡道,越往下越深,石壁上嵌著會發光的苔蘚,勉強能看清路。走了大概百來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高大樹木圍起來的林中空地,樹上掛著粗藤蔓,地麵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和青苔,樹冠把天遮得隻剩零星幾塊藍。

這不可能是道觀後院。

空地對麵,一個兩米高的黑影從樹幹後麵走出來。

那是一隻半獸人。

人形,但渾身裹著灰褐色的硬皮,手裏攥著一根粗木棍,棍頭綁著一塊磨得鋒利的石片。它衝秦天柱噴了一鼻子粗氣,小眼睛裏反射出幽綠的光。

“爸爸!”煙煙指著它,“這個比上次的還醜!”

“是嗎。”

“嗯!上次的蟲子黑黑的,這個灰不溜秋的!”

半獸人掄起石斧衝過來。

秦天柱把煙煙換到左邊肩頭,右手從背包側兜抽出井中月。

刀身朝上斜拉,從半獸人膝蓋到肩膀劃了道長弧,皮膚碎裂的響聲像撕開一塊硬紙板。半獸人踉蹌兩步,膝蓋跪進落葉裏,石斧脫手砸在自己腳邊。

煙煙鼓掌,“再來一個!”

話音剛落,樹林裏又走出來三個。兩隻半獸人,一隻比剛才那個高了半個頭;還有一隻貓妖,黑毛綠眼,指甲長如鐵鉤。

三隻同時放開了腳步。

秦天柱先把煙煙往肩頭掂了掂讓她坐穩,然後迎著對麵的三對雜遝腳步邁出一步。

緊接著刀光與硬皮的碰撞聲把樹林裏原有的鳥鳴一下割開,第一刀斜拉著劈中了最近那隻半獸人的肩窩,石斧還掛在它手腕上沒揮出去人先砸在腐爛的落葉層裏。

貓妖蹦起朝他麵孔橫撕而來,他在貓妖躍上最高點前跨了半步,井中月切進它的軀幹側麵,一陣尖銳的斷骨聲之後貓妖連慘嚎都沒來得及發就被甩在樹根邊滾作一團。

最後一隻最高壯的半獸人嘶吼著鬆開同類的屍體朝他衝過來,他沒給石斧提起的機會,緊接著補上第三刀,從上往下劈進門麵,地麵揚起大片腐葉和泥屑。四秒砍翻三個。

煙煙騎在他脖子上,拍手聲比剛才更響,“爸爸那個貓貓好醜!比大灰還醜!”

“大灰是誰。”

“剛才第一個!我叫它大灰!”

“那這個呢。”秦天柱拿刀指了指地上那隻個子最高的半獸人。

“這個叫長毛怪!”

“行。”

秦天柱帶著小家夥一路有說有笑的刷到底,直到打掉最後boss,石台寶箱上出現了一頂灰撲撲的金屬頭盔,造型很簡單,沒有花紋也沒有鑲邊,表麵有一層淡淡的暗藍色光澤,像是被什麽東西淬過火。

秦天柱把頭盔拿起來翻了個麵,裏麵襯著一層舊皮革,觸感冰涼但不潮濕。

麵板上跳出一行字:【記憶頭盔】

他掃了一眼屬性,佩戴後可探查周圍五十米內的敵意目標。

五十米,差不多夠從村口看到他家院子。

他把頭盔收進背包,抱著女兒往回走。穿過樹洞的時候煙煙回頭看了一眼。

“爸爸,大灰它們還會出來嗎。”

“不會了。”

“哦。”煙煙想了想,“那下次能出好看一點的嗎。”

“你想看什麽樣的。”

“粉紅色的。”

秦天柱沒搭話,抱著她出了樹洞。

下山的時候秦天柱把記憶頭盔戴上了。

頭盔一戴上就失去了蹤影,好像突然多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器官,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周圍有人有敵意的位置會自動在意識裏形成標記。

他現在能感覺到村口的標記,兩輛沒牌照的麵包車,裏麵有人在往他家方向看。

等秦天柱回到家,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麵包車還停在那兒,車玻璃上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裏麵。

但記憶頭盔已經把裏麵的人數標清楚了,每輛車坐了兩個。

進了院子,秦老漢正把包好的餃子碼在蓋簾上。一個個排列整整齊齊,麵皮上還沾著幹麵粉。看見他們回來,秦老漢拍了拍手上的麵。

“摘了多少李子。”

“沒摘。”秦天柱把背包放石桌上。

“上山一趟一個李子沒摘?”

“光顧著玩了。”

“大不正經領著小不正經……”

秦老漢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繼續包餃子。

楊慕把煙煙帶到廚房洗手。水龍頭開得很小,煙煙把兩隻小手伸到水柱下麵搓泡泡,楊慕拿肥皂給她打了一遍又衝幹淨,拿毛巾擦幹。

一副母慈子愛的場景。

下午五點半,記憶頭盔上村口的兩個標記動了。

兩輛麵包車同時發動,一輛往鎮上方向開走,另一輛往村裏開。往村裏的那輛七座麵包車拐進打穀場旁邊的土路,停在一棵老槐樹底下,車頭正對著秦家院門。

秦天柱正在院子裏劈柴。

斧頭下去的節奏沒停。旁邊的棗樹樁從側麵看正好給他提供了一個沒有多餘動作的背景。

麵包車熄了火,車窗沒有搖下來,車門沒有打開。

劈完兩根木頭,秦天柱把斧頭擱在樹樁上,走到水龍頭邊上洗手。借著洗手的角度掃了一眼車牌。本地牌照,但車況太新,不像在村裏跑的車。

村口那輛麵包車還停在那兒。一直停到天亮,好似是在監視什麽……

村支書老李蹲在自家門檻上抽了半包煙。

煙頭在腳邊排了一排,他盯著那些煙頭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進屋拿了外套。

他婆娘在廚房裏探出頭:“又去秦家?”

“不去不行。”

“你都已經簽了,還去幹啥。”

老李沒應,披上外套出了門。

秦家院門虛掩著。老李在門口站了半分鍾,抬手想敲門,又放下,最後還是推開了。

秦天柱正蹲在壓水井邊上洗煙煙的小雨鞋。

煙煙蹲在旁邊拿著另一隻雨鞋往地上磕,磕出來一小塊幹泥巴。

“柱子。”老李站在院門口沒往裏走。

“李叔。”秦天柱沒抬頭,“進來坐。”

老李沒坐。他站在院子中間,手從兜裏掏出來又插回去,來回兩次。

“那份文件,叔簽了。”

“知道。”

“你別怪叔。”老李的聲音有點啞,“上麵的文件壓下來,鎮長親自打了三個電話。我不簽,這村支書就當不下去。”

秦天柱把刷好的雨鞋放在石階上晾著,拿毛巾擦了擦手。

“李叔,你簽你的,我不攔著。”

老李愣了一下。他準備了半天的解釋,秦天柱一句“不攔著”就全堵回去了。

“你不生氣?”

“你又不是趙天德。”

老李張了張嘴,站在院子裏好一會兒沒說出話。秦老漢從堂屋裏走出來,手裏端著茶缸子,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坐吧。站那兒幹啥。”

老李這才在石凳上坐下來,接過秦老漢遞來的茶缸子,沒喝,兩隻手捧著。

“我跟鎮上說了,柱子這邊的工作我來做。鎮上讓我三天之內給答複。”他看著秦天柱,“柱子,你跟叔交個底,你到底有什麽底牌?省裏的文件,你也看到了,不是趙天德那種能打回去的。”

“沒什麽底牌。就是不想賣。”

老李看著秦天柱那張臉,忽然覺得自己問再多也沒用。他放下茶缸子站起來,無奈的朝外走了去。

老李走了之後秦老漢坐回門檻上,拿旱煙袋敲了敲鞋底。

“老李以前不是這樣的。”

“知道。”

“上麵壓得太狠了,他也扛不住。”秦老漢把旱煙袋點上,“你小時候掉河裏,是老李把你撈上來的。”

秦天柱嗯了一聲。

傍晚楊慕在廂房裏打電話。

“……住多久我說了算。”楊慕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硬。

電話那頭經紀人的聲音聽不清具體說什麽,但音量夠大,大得能從手機聽筒裏漏出來,含糊但急促。

“寫真拍完了就趕緊回來,幾個代言合約全在窗口期等著續簽,還有一部好萊塢續集的前期洽談,”

“再說。”

“什麽叫再說?你住在一個退伍兵家裏算怎麽回事?被拍到的話公關費八位數起步!”

“那就拍。”楊慕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住我閨女爸爸家裏,有什麽不能拍的。”

經紀人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上周推掉的代言費夠買下整個雲山村了。楊慕,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幹嘛。”

“沒什麽。住得舒服,多住幾天。”

她掛了電話。

秦天柱端著杯豆漿站在門外,等她把手機放到桌上才敲門。

“豆漿。剛磨的。”

楊慕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兩個人都沒說話,她把杯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皺了下眉。

“今天怎麽這麽甜?”

“大概被你甜的吧。”

楊慕嗔怪的瞪過去,沒再接話,端著豆漿坐回床邊,拿手機翻著什麽。

秦天柱退出廂房的時候順便把門簾給她放下來。

晚上秦天柱把沒簽字的二十幾戶叫到自家院子裏開會。

王瘸子拄著拐棍頭一個到。

他坐在石凳上把拐棍橫在腿邊,跟秦老漢一人一根旱煙袋對著抽,煙霧在兩個人頭頂上聚了一團又散開。劉翠花端著一盤水煮花生第二個到,進門就看見煙煙蹲在地上排蒜瓣,說翠花奶奶給你數數看一共排了幾個。

劉翠花蹲下來跟煙煙一起數,數到十二個的時候忘了中間數到哪了。

趙蔚然扶著趙伯進來的時候院子裏已經坐了快二十口子。

趙伯走路還有些遲緩,但眼神很清亮,看見秦天柱的時候咧開嘴笑了笑。

趙蔚然把他扶到石凳上坐下,趙伯從兜裏掏出來一顆糖放在煙煙手心。

八點整,院子裏坐滿了。秦老漢把院門虛掩上。

王瘸子把拐棍往地上一篤,“柱子你拿個章程出來,大夥兒都聽你的。”

秦天柱站在石桌旁邊,手上還端著一碗沒喝完的豆漿。

“劉文斌的公司資金有問題。他名下的在建項目都停工了,這次來雲山村拿地是為了用地皮去銀行騙貸補窟窿。省裏的文件是真的,但他的資金撐不到動工那天。”

“那審計呢?”有個在鎮上搞過工程的中年人問,“這項目要是批了,總得有人審。”

“審過。但他賬麵上的流水是借的拆借,撐得過審批撐不過放款。”

劉翠花把花生往前一推,“我不懂什麽拆借不拆借,柱子你說有問題那我信。”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點頭。

有對年輕夫妻互相看了看沒說話,男的把手裏的意向書揉成一團塞進兜裏。

在得到了確切消息後,眾人也就三樂趣,這時,秦天柱的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猴子發過來的消息,附件一個壓縮包。

“首長你要的東西都在裏頭了。這三家項目公司去年底開始拆借民間集資,資金池已經三個億出頭的窟窿。”

“劉文斌名下還有兩處在建項目都停工了,下個月到期拆借一到期就是個死數。另外這裏頭有幾份交叉擔保合同的掃描件,裏麵有他簽字的原件。夠不夠?不夠我再挖。”

秦天柱回了一條:【夠了。】

他端著西紅柿走過去,放在楊慕旁邊的石凳上。

“猴子把劉文斌的黑料發過來了。三家項目公司,三個億的窟窿,下個月到期。”

楊慕剝毛豆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打算怎麽用。”

“先看看他還有什麽招。他應該會在下月到期之前壓一波大的。”

“你要是需要提前爆,我這邊有記者。”楊慕把一顆剝好的毛豆扔進碗裏,“就上次跟你說的那家財經周刊。他們專門做這種集資拆解的專題,保準直接能讓對方死的不能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