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副本出來的時候候車室還是那個候車室。

陽光從塌陷的天花板漏下來照在他剛才踩出來的那排腳印上,灰塵還在空氣裏浮著跟進去之前一模一樣。他拍了拍肩上落的石粉,走出舊車站。

老街斜對麵有一棟三層寫字樓,劉文斌的臨時辦公室就在三樓。

秦天柱繞到樓後麵看了一眼,三樓靠左的窗戶沒裝防盜網,窗台上放著兩個空花盆。他把背包放在樓下雨棚底下,攀著排水管往上蹬了兩步,手指扣住窗台邊緣翻進去。

是間雜物室。堆著幾箱礦泉水和過期的宣傳冊,門沒鎖,外麵走廊裏有人在打電話,聲音越來越遠。等那人的腳步聲完全從樓梯間傳下去,他推門出去。

劉文斌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上掛著“項目部經理”的牌子,鎖是最普通的牛頭鎖。他拿指甲銼插進鎖舌縫裏挑了三下,鎖舌彈開。

辦公桌上堆著幾摞文件,最上麵放著那份省級特色小鎮的紅頭文件,旁邊有一疊拆遷補償意向書的複印件。

他拉開抽屜,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個文件夾。拆借合同、擔保合同、銀行貸款申請,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編號排好。

他一份一份翻開,拿手機拍照。

拆借合同上劉文斌名下的三家項目公司跟省城兩家集資機構交叉擔保,金額最高的那筆六千八百萬,下個月到期。

擔保合同裏劉文斌的個人簽字擱在最後一頁,簽字下麵蓋了私章。

銀行貸款申請附帶的資產證明裏用的是還沒拆遷的地皮估值,就是雲山村這塊地。

他把所有文件按原樣放回抽屜,把椅子推回原位,從辦公室出來把雜物間的門關好。

從原路翻下的時候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牆灰然後拿起背包背上。

秦天柱在老街找了家麵館坐下,要了碗牛肉麵。

等麵上來的功夫他把剛才拍的照片翻出來從頭捋了一遍。

拆借合同裏有個細節他剛才沒來得及細看,擔保方信息裏有一個他之前在趙天德的文件裏見過,趙天德的私人賬目也跟同一家機構做過交叉擔保。

也就是說趙天德和劉文斌的資金鏈末端,用的是同一家集資平台。

麵端上來了,他倒了兩勺辣椒拌開,一邊吃麵一邊給猴子回了條消息。

【劉文斌的拆借合同跟趙天德的擔保方是同一家,你幫我查一下這個平台的實際控製人。】

猴子秒回:【老首長你這是要把整個盟重鎮地產圈一鍋端啊。】

秦天柱把手機揣回兜裏,低頭吃麵。

回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推開院門,煙煙正坐在石凳上跟楊慕學寫字,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七八個“爸”字,每個都不一樣寬,有的是瘦高個有的是矮胖子。煙煙拿起紙來對著秦天柱比了比,說爸爸這個字是你。

秦天柱把背包放下。

楊慕抬頭看他一眼,“拿到什麽了?”

秦天柱把手機掏出來,翻到拆借合同的照片遞給她。楊慕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跟趙天德的擔保方是同一家。”

“嗯。”

“那就更簡單了。”她把手機還給他,“之前查趙天德的時候那份材料裏就有這家平台的資金流水,回去我把兩份拚一塊兒。”

楊慕把秦天柱拍回來的拆借合同從頭到尾翻了三遍。

第三遍翻完的時候她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兩點。煙煙在廂房裏翻了個身,被子蹬掉半截。

她伸手扯回來給小家夥蓋好,然後把平板電腦往枕頭邊一放,光腳踩在涼地上走到窗戶邊上。窗外院子裏月光很淡,石桌上那碗秦天柱睡前放的豆漿已經涼透了。

她拿起手機撥了個號。響了五聲,對麵接起來,聲音迷迷糊糊的。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合同裏有五份拆借協議,全部交叉擔保,三家項目公司的法人都是劉文斌本人。

擔保方裏麵有一家跟趙天德用的是同一家集資平台。”

楊慕把平板上的掃描件拖到屏幕中間,“我把掃描件發你郵箱,你明天一早就給我出法律意見書。”

對麵沉默了幾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帶睡意了,“這家平台上個月剛被銀監局列進觀察名單。”

“我知道。所以他才急著征地,地皮估值拉高以後可以去銀行騙貸補窟窿。下個月有筆拆借到期,撐不過去就爆了。”

“你想怎麽做。”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完全夠起刑。那些簽了字的部分算詐騙。”

楊慕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月光照在她臉上,“你把法律意見書出了以後,同步推給財經周刊的調查記者,上次跟過趙天德那個案子的,材料他都有。”

“推送節點你定。”

“越快越好。劉文斌的資金鏈已經很緊了,不用給他時間。”

掛了電話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法律意見書就發到了財經周刊記者的郵箱。

上午十點,楊慕正蹲在院裏剝毛豆,手機震了一下。

財經周刊的調查記者發過來預覽鏈接,標題八個字,“省城地產少東涉非法集資”。

她點進去從頭看到尾,拆借合同掃描件打了關鍵部位的馬賽克但金額和公司名全在。銀行催貸電話的錄音文本附在最後一段,有半頁紙那麽長。

“可以發了。不用等。”

她回完消息把手機放在石凳上,繼續剝毛豆。

煙煙搬著小板凳坐她對麵也在剝,剝一個要花半分鍾,剝出來的豆子有時候滾到地上她趴下去撿,撿回來放碗裏的時候豆子上還沾著灰。楊慕拿濕巾給她擦了三次手指頭。

省城,財經周刊官網把文章推上首頁的時候劉文斌正在公司開會。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五六個中層,匯報的內容全是壞消息,省城兩個在建項目停工,民工圍了工地大門,第三家供應商發律師函催款。會議室裏沒人敢大聲說話,匯報的聲音一個比一個低。

劉文斌的手機亮了一下。

然後亮第二下。

然後開始不停地震動,不是來電,是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屏幕上彈。他拿起手機劃開,屏幕上擠滿了公司高管、銀行信貸經理、商會同行的消息。有人把財經周刊的鏈接轉發過來,有人隻發了三個字:真的嗎。

他點進鏈接,第一張圖就是他親手簽字的拆借合同掃描件。

“誰拍的。”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回答。

“我問誰拍的。”他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上那張拆借合同的簽字欄正好對著所有人。

還是沒人說話。

有個女主管偷偷把自己的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劉文斌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磚上發出很長的尖銳摩擦聲。

他走進自己辦公室,把門摔上,玻璃牆震得嗡嗡響。桌上的座機在響,銀行信貸部經理。他接起來,對方說了一分鍾,他捏著話筒的手越來越緊。

第一個電話還沒掛斷,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然後第三個。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翻了個麵,屏幕上財經周刊那篇文章下麵的閱讀量正在往上跳,跳得比秒表還快。

辦公室裏的座機、手機、傳真機像約好了一樣同時開始響。

銀行的在罵街上擠滿了人但沒有一個人出去看,所有人全低頭刷著同一條鏈接。

手機推送彈窗出來了,頭條新聞自動抓取財經周刊的稿子,標題更短:“省城劉氏地產少東疑涉非法集資”。

緊接著銀監局的電話到了。

不是催貸,是問詢。語氣很客氣,但對方報出來的公文編號劉文斌知道那個格式,立案前調查函的格式。

“我需要時間。”他說。

“劉先生,調查函今天上午已經發出,請您配合。”

他把電話掛了。

座機還沒擱回去,手機又震了,三個最新的消息同時在鎖屏界麵上彈出來:銀行宣布凍結他名下三個對公賬戶。

第二個是一張截圖,銀行APP餘額顯示零。第三個是他父親發來的,沒有文字,隻有一段財經周刊的全文轉發。

劉文斌把手機拍在桌上,手機屏幕朝下扣著,還震了至少八次。座機又響了,這次他一把扯下電話線甩到文件堆裏,將茶杯砰地摜在已扭曲的聽筒一側。茶水濺到那份紅頭文件上,省發改委的紅色大印被泡得洇開一圈。

他對著關著的門吼了一聲:“秦天柱你他媽到底什麽人!”

外麵走廊上沒人敢吭聲,隻有座機聽筒裏那個斷線的蜂鳴聲在文件堆裏嗡嗡地響。

楊慕看到這條推送的時候正在灶房裏給煙煙洗手。

煙煙從手指縫裏往下掉毛豆泥,她把小手伸進水盆搓了又搓,肥皂泡抹了滿手腕。

楊慕拿毛巾把她的手擦幹,從兜裏掏出手機看到推送彈窗,點進去從頭翻到尾,看完把手機放回兜裏。

財經周刊的閱讀量在發稿後一小時破了百萬。頭條新聞、財經網、新浪專題自動抓取,在標題下加了一行字:省銀監局已受理舉報。

秦老漢在院子裏叫了聲吃飯了,楊慕把煙煙抱到石凳上坐好。秦天柱從廚房端了一盤炒豆角出來,楊慕把手機遞到他麵前讓他看了一眼標題。

秦天柱看完屏幕。

“你的團隊效率挺高。”

“什麽?”

“你們發稿速度和推動力。”

楊慕把一顆剝好的毛豆扔進碗裏。

“這是煙煙的家。誰想拆我閨女的家,我就拆誰的台。”

她把濕巾丟進垃圾桶,豆子繼續一個個剝下去。

煙煙仰起臉。

“媽媽什麽是拆台?”

“就是把壞人的攤子砸了。”

煙煙拍手,“媽媽好厲害!”

楊慕轉頭看秦天柱。秦天柱正看著她,臉上是他少有的那種表情,不是平時看什麽都波瀾不驚的那張臉,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噎了一下又想笑又不想笑但確實在笑的臉。

“看我幹嘛。”

“沒看你。看煙煙。”

“爸爸剛才明明在看你!”

煙煙把手舉得高高的,手上還沾著沒擦幹淨的毛豆泥。她仔細研究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又仰起頭。“媽媽洗的是媽媽的手,又不是我的手。”

楊慕拿毛巾給她重新擦幹淨,把她抱到石凳上坐好。煙煙還在嘟囔。

“以後讓爸爸幹好不好?”

秦天柱把炒豆角放在石桌上,那盤豆角用的是楊慕上次說上色的生抽,這次沒放老抽。楊慕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嚐了一口。

“這次醬油放對了。”

“嗯。”

“你倒是聽話。”

秦天柱沒接話,把圍裙解下來擱在椅背上。

下午的事情在劉文斌崩潰後繼續發酵。

劉文斌的三家項目公司在當天被全部查封,銀行催收人員堵了劉氏地產總部門口。

省城商會在下午開了個緊急閉門會,會後發了條三百字的聲明,用三分之一的篇幅表達對劉氏地產的遺憾,用三分之二的篇幅強調其他會員企業財務穩健與非法集資無關。

劉文斌的秘書小周在辦公室收拾私人物品的時候發現抽屜裏那疊拆借合同複印件被人翻過,不是翻,是每一頁都被拍了照,每一頁都按原件順序碼回去,整齊得連頁碼邊角的折痕都對得上。

她想起昨天中午在樓下碰見秦天柱的樣子。那人從樓側麵走出來,褲腿上蹭了牆灰,說“餃子涼了趁熱吃”。當時她還以為隻是巧合。

現在她知道不是了。

雲山村這邊,村委會門口那張折疊桌已經兩天沒人坐了。

小周早上來了一趟,把桌上的文件和計算器全收進紙箱抱走了,走的時候一句話沒說。

有幾個村民看見她抱箱子走,也沒問她去哪了。

老李蹲在村委會門口抽了一根煙,看著空****的桌子說了一句“柱子說的對”。

這時,劉文斌在辦公室裏待了整整一天。

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從早上到下午震了不下兩百次。

他一個都沒接。座機的聽筒被他拽下來扔在文件堆裏,斷線的蜂鳴聲響了整個上午,後來電池耗盡了才安靜下來。

中午秘書小周敲門,他沒應。小周隔著門說銀行的人來了,在樓下會議室等著。他還是沒應。小周又站了一會兒,腳步聲沿著走廊遠了。

他坐在轉椅上,盯著牆上那幅省城新盤的效果圖。玻璃幕牆、空中花園、地標級城市綜合體,那是他去年在老爺子麵前拍著胸脯保證能進劉氏年報前十的項目。

現在工地上鋼筋鏽了三個月,民工堵了工地大門,供應商的律師函在傳真機上排著隊往外吐。

他拿起手機翻通訊錄。

翻到父親的號碼,停了一下,往下翻。翻到幾個平時稱兄道弟的資本方,挨個撥過去。

第一個響到忙音。

第二個接了說在外地出差信號不好。第三個接了,他剛說了句“周總”,對方就說劉少我也很難,銀監局的人今天上午來我這兒坐了倆小時我實在幫不了你。

第四個直接關機。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翻到通訊錄最底下,找到一個備注叫“虎哥”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