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劉氏地產總部種,劉文斌把手機裏那張關於楊慕的照片來回放大了看。

“這女人長得是好看啊……”

照片拍的是雲山村村口,楊慕蹲在破院子裏的水泥地上,跟旁邊蹲著的小女孩玩鬧,兩個人頭頂上晾著一排剛洗的衣裳,很有生活氣息。

這個照片是從一個短視頻裏截的,視頻已經在熱搜上掛了兩天。

劉文斌自然是知道楊慕的。

好萊塢的亞裔巨星,去年在魔都舉辦的慈善晚宴上他親自端了杯酒過去,結果這女人絲毫沒有跟他進一步關係的想法,瞧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似的。

但現在這個女人住在一個退伍兵的破院子裏,蹲在地上擇韭菜。

劉文斌想到這兒就有些不爽,把手機扣在桌上,按了內線。

秘書小周很快就推門進來。

“劉總,您有什麽吩咐?”

“雲山村,盟重鎮那個,查一下什麽情況。”

得到命令後,小周出去二十分鍾後回來,手裏拿著平板。

“雲山村那塊地之前是趙天德在運作,就是趙家那個老三,但我這兒得到的消息,上個月趙天德被他爹親自帶去雲山村登門謝罪,然後項目永久退出了,趙老爺子還出了五千萬給村裏修路建學校,這會兒已經開始動工了。”

劉文斌抬起眼皮,“趙鴻儒那個老東西親自去謝罪?”

“是。具體原因查不到,但趙天德進醫院是真的,他爹把他腿打斷了。”

劉文斌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分鍾。趙鴻儒在省城地產圈排前三,能讓他打斷兒子的腿親自登門,這個退伍兵可能沒那麽簡單。

“跟趙天德對上的是什麽人?”

“一個叫秦天柱的,退役老兵。十年前出去當兵,上個月剛回來,帶了個五歲女兒。”

“就這些?”

“查不到別的了。”

劉文斌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楊慕的照片裏。

照片上她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著些許泥土,臉上掛著充實快樂自然神情。

“準備一份省級特色小鎮的紅頭文件,三天之內我要去雲山村。”

小周猶豫了一下,“劉少,雲山村原本是趙家那邊的……”

“趙天德那種廢物也配跟我比?他那點實力在趙家裏連年報都不配占一行字。”

小周不敢再說話,轉身出去準備文件。

三天後,幾輛黑色奧迪開進雲山村。

車隊在村口停了一下問路,然後直接開到村委會門口。

劉文斌的秘書小周先進去跟村支書老李交涉,老李看著那份蓋了紅章的文件和一頁紙的補償標準,手裏的煙換了三根。

一個小時後老李在補償意向書上簽了字。

因為給的補償協議非常優厚,至少比趙天德那個相當於強買強賣的手段好得多。

很快,劉文斌的人在村委會挨家挨戶通知,村裏人圍了一圈,有人拿著計算器算補償款——每平米補償比趙天德當初的報價翻了一倍。

不到三個小時,村裏三分之一的戶簽了字。

劉翠花擠到桌子前麵把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簽字,轉身往秦家走。

“柱子,省裏又來人了,文件都帶了。”

秦天柱正在院子裏跟秦老漢修雞籠。煙煙蹲在旁邊拿小木棍在泥地上畫畫,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人影,說是爸爸。

“誰家的人?”秦天柱拿老虎鉗把鐵絲擰緊。

“不是趙家的。姓劉,省城劉氏地產的。開的補償比趙天德那會兒多了一倍,文件上蓋的還是省裏的紅章。”劉翠花壓低聲音,“老李已經簽了。”

秦老漢把手裏那截竹片放下,抬頭看著秦天柱。

秦天柱把老虎鉗擱在雞籠上,“知道了。翠花嬸你坐,我出去看看。”

村口折疊桌前麵還圍著一堆人。秦天柱到的時候幾個剛簽完字的村民正從人群裏往外擠,看見秦天柱過來,心虛地把簽好的意向書往身後藏了藏。

劉文斌站在折疊桌後麵,正跟一個村民說話。他穿著深藍色的定製西裝,皮鞋鋥亮,站在村口的泥地上跟周圍環境完全不是一個畫風。秘書小周站在他側後方,手裏抱著公文包。更後麵是三個黑衣保鏢,背著手站成一排。

“秦先生?”劉文斌看見秦天柱,主動走過來伸出手,“久仰。”

秦天柱跟他握了一下手,沒說話,目光掃了一圈折疊桌上的文件。

“秦先生不用擔心,我今天不是來強拆的。”劉文斌笑著把手收回去,語氣很客氣,客氣到有點親熱,“這是省裏的統一規劃,特色小鎮示範項目,全盟重鎮隻批了我們這一個。補償標準趙總出的基礎上翻倍。你可以打聽打聽,這個價在整個盟重鎮都找不出第二家。”

秦天柱拿起一份補償意向書翻了兩頁。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補償金額確實比趙天德當初的報價高了不少。

“我不賣。”他把意向書放回桌上。

劉文斌臉上笑容沒動。

“價格可以談。秦先生開口。”

“不賣。”

“別墅置換也可以。我們在省城有現房,一平米換兩平米。”

秦天柱沒再接話。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劉文斌忽然又開口了。

“聽說楊慕楊小姐在您這兒借住。”

秦天柱停住腳步。

“我在去年省城慈善晚宴上跟楊小姐有過一麵之緣,沒想到她最近在雲山村采風。”

劉文斌的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這個項目建成之後會配套影視產業園區,到時候可以給楊小姐留一套度假別墅,也算我為家鄉的文化產業出一份力。”

秦天柱轉過身來,看了劉文斌一眼。

“她不接外人的應酬。”

“秦先生問都沒問怎麽知道楊小姐不接?”

秦天柱沒著急回話,點上根煙抽了口,指間的煙灰掉了劉文斌一車頂。

劉文斌的臉色變了半秒,然後又恢複了那副笑臉。

“沒關係,不急。文件剛下來,大家都有時間考慮。”

他朝身後招了招手,保鏢從車裏拎出來一個精裝禮盒,裏麵是一盒大紅袍茶葉,但茶葉包顯得鼓鼓的,顯然不是正經“茶葉”。

“初次登門,一點心意。”

院門口,煙煙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楊慕從屋裏跟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一把拽住煙煙的後領把她拉回院子裏。

“媽媽那個叔叔是誰呀。”

“不熟,跟咱們沒什麽關係。”

楊慕把煙煙放在石凳上坐下,然後自己走到院門口,胳膊交叉靠在門框上。

她穿著一件素色棉麻衫,袖子卷到手肘,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腳上穿著舊拖鞋,鞋頭大了兩號,走路踢踢踏踏的。

劉文斌看見楊慕,眼睛亮了一下。

“楊小姐,好久不見。”

“劉總。”楊慕的語氣禮貌到近乎冷淡。

“沒想到在這能遇到你,真是緣分。去年晚宴之後一直想找機會再跟你聊聊,聽說你在準備新戲,沒想到新戲的取景地選在咱們盟重鎮。”

“不是拍戲。是私事。”

“是我冒昧了。”劉文斌把茶葉放在石桌上,推到秦天柱麵前,“秦先生,這份小禮物不成敬意。至於拆遷的事,我們回頭再聊。”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秦先生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省裏的紅頭文件和鎮上的私人協議不是一回事。趙天德拿不下來的地,不代表我拿不下來。”

三輛奧迪依次駛出村子。揚起一陣灰塵。

秦天柱蹲下來,把劉文斌放在石桌上的那盒茶葉拎起來看了看。

每一盒茶葉裏少說塞了三萬,眼前這一大盒子差不多就有二十來萬,作為見麵禮來說,不算小了。

楊慕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先查查他。”

“我已經讓人查了。”楊慕把手機屏幕亮出來,“劉文斌名下三個項目公司,去年開始都在跟省城幾家集資機構做交叉擔保。金額加起來三個億出頭。這種資金結構最怕斷鏈。”

秦天柱看了她一眼。

“怎麽,覺得我沒資格管這事兒?”楊慕把手機揣回兜裏,“煙煙住這兒,這是我閨女的家。誰想拆她的家我就拆誰的台。”

煙煙從院子裏跑出來,手裏舉著一把韭菜,非讓她看擇得幹不幹淨。

楊慕彎腰把她抱起來,拿濕巾給她擦手指頭上的泥。

秦天柱沒說話,蹲下來往灶膛裏遞引火柴。

晚飯楊慕吃了兩碗粥,煙煙夾在中間一會兒給媽媽夾花生米,一會兒給爸爸夾黃瓜,忙得不亦樂乎。

吃完飯秦天柱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楊慕坐在石凳上給煙煙梳頭發,煙煙白天跑多了靠在她腿上打瞌睡。

楊慕把小家夥抱進廂房放在**蓋好小被子,楊慕倒了杯水,端著杯子靠在門框上看秦天柱幹活。

“我剛才又翻了翻劉文斌的公司賬目,他手裏幾個在建項目都停工了,資金鏈應該已經很緊了。他這次來雲山村拿地不是為了開發,是為了用地皮去銀行騙貸補窟窿。”

秦天柱笑笑。

“你倒是查得比我快。”

“我在省城認識幾個做金融調查的記者。”楊慕站直了身子,“你管打架的事,反正你也隻會幹這個了,情報的事我來。”

院裏沉默了一會兒。

“行。”

楊慕轉身往廂房走,秦天柱一個人在院子待了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猴子,幫我查個人。省城劉氏地產的劉文斌,重點看資金這塊。”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很亮,“首長你這是又遇到什麽麻煩了?上次那個趙天德還不夠你玩兒的?”

“這個比趙天德體麵點。”

“得嘞,三天之內給你回話。不過老首長,我能不能問問你這到底是回村養老還是回村打仗啊。”

秦天柱把手機掛了。

……

劉文斌的人在村委會門口支了三天桌子。

折疊桌上擺著一摞意向書,周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把文件按編號排好,計算器歸零,然後坐在折疊椅上等人來簽字。

到第三天傍晚,簽了字的戶數已經超過一半。

劉翠花每天經過村委會都往那張桌子上瞟一眼。

她沒簽,但也沒再說什麽風涼話。

第四天早上她端著臉盆去村口水池邊洗衣服,碰見方臉王嬸也在洗。

“你家簽了沒。”

“簽了。”王嬸搓衣服的動作沒停,“省裏的文件,總不能是假的吧。再說了,那麽多人簽了。”

劉翠花把臉盆擱在水池邊上,“我不簽。”

“你不簽就不簽,又沒人拿刀逼你。”王嬸把衣服擰幹往盆裏一扔,“我就是覺得柱子那人有點邪乎。”

“我兒子現在見了他繞著走。”

“那你還幫他說話。”

“我沒幫他說話。”劉翠花把洗衣粉往水裏倒,“我就是覺得這事不對勁。省裏的文件怎麽了,趙天德不也拿了文件來,現在是啥下場。”

王嬸沒接話,端著臉盆走了。

秦天柱這天中午去了一趟鎮上,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個塑料袋,裏麵是兩斤韭菜豬肉餃皮和一瓶老抽。秦老漢昨天念叨說包餃子的醬油沒了,他記了一嘴。

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王瘸子推著三輪車迎麵過來,車鬥裏裝著剛收的玉米。王瘸子看見他就招手。

“柱子,村委那邊又來人了幾戶簽了。老李家也簽了。”

“知道了。”

“你就真不急?”王瘸子壓低聲音,“這可是省裏的紅頭文件,跟趙天德那會兒不是一回事。你要有啥想法趁早跟大夥兒說說,我這把老骨頭跟你站一塊兒。”

秦天柱把塑料袋換了隻手拎著,“王伯,我有數。”

第二天早上吃完飯,秦天柱把碗筷收拾完,跟秦老漢說了句帶煙煙上山摘野李子。

煙煙一聽要上山,扔下手裏的小木棍就往秦天柱腿上撲。

秦天柱把她扛上脖子,煙煙兩隻小手揪著他耳朵當方向盤。

“出發!”

“往哪邊。”

“那邊!”煙煙隨便指了個方向,又改了主意,“不對不對,那邊!”

楊慕從廂房窗口探出頭,“別摘太多,上次摘的還沒吃完。”

出了村往山上走,土路兩邊的野草長得比人高。

秦天柱拿棍子撥開擋路的草葉,煙煙騎在他脖子上哼歌,調子一會兒是《小星星》一會兒又跳到不知道什麽動畫片的主題曲,沒一句在調上。

山腰有座廢棄道觀,年頭比村裏最老的老頭都老。

道觀的門早就沒了,隻剩個門洞,裏麵供的神像也塌了半邊,香案上積的灰有兩指厚。院子裏的石板地被樹根拱得七歪八扭,牆角的野草長得比院牆還高。

秦天柱正要路過的時候,腦子裏那個麵板閃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沃瑪森林副本入口已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