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
是那份拆遷文件的複印件。上麵有幾行字,用紅筆圈出來的……文件編號、簽發單位、法律依據。
“這個編號不存在。這個簽發單位沒有審批權限。”
秦天柱把紙拍回老孫手裏,“這份文件不合規。”
老孫臉色變了。
“秦先生,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再說一遍。”秦天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這份文件,不合規。誰簽發的,誰負責。”
趙天德在旁邊插了一句:“秦先生,孫局是公務人員,你說話注意點。”
秦天柱沒看他。
老孫把文件收回去,臉沉下來:“秦先生,我隻是按規章製度辦事。你如果有意見可以去上級部門反映。但文件下了就是下了。三天之內不簽,我們按規定執行。”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
六個保鏢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還沒落地。
秦天柱就把井中月召喚出來。
然後他朝院門口那棵棗樹揮過去。
棗樹有二十年了,樹幹比碗口還粗。
一聲悶響。木頭從中間往外崩,樹冠歪斜,樹葉嘩啦啦砸下來,整棵樹從離地半米的位置斷成兩截,上半截轟然倒地。
灰塵揚起來。
六個保鏢釘在原地。
老孫臉上的官腔全沒了。
他瞪著那棵倒在地上的棗樹,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天德往後退了一步,腿撞在奔馳車頭上,整個人坐在引擎蓋上。
秦天柱拎著井中月走到他麵前。
趙天德嘴唇哆嗦,“明天,規劃局會重新來人!我們可是正規手續!”
秦天柱冷冷看著他。
“你敢再叫人來,我教你看不到明天。”
趙天德是被保鏢架上車走的。
他坐進後座,腿還在抖。
秘書不敢說話,把紙巾盒遞過去,他沒接。
奔馳開出雲山村。
趙天德打開手機,翻到二哥趙天佑的號碼,又退出去。
翻到老爺子的,又退出去。
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發現遠處的山頭上有大片烏雲正在往這邊移。
手機響了。
屏幕上兩個字:父親。
趙天德接起來。
“省軍區參謀長十分鍾前給我打電話。”趙鴻儒頓了一下,“讓我約束一下手下人。天德,你在那邊到底幹了什麽。”
趙天德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張了張嘴,“就是征地的事,不嚴重。”
趙鴻儒恨鐵不成鋼的罵了一聲。
“你就瞞著我吧!我自己查!”
遠在千裏之外的趙鴻儒掛了電話,在書房裏坐了很長時間。
書房的燈沒開。
窗外省城的霓虹燈照進來,把牆上那幅山水畫映得半明半暗。
畫是三十年前一個老友送的,落款寫著“厚德載物”。他看了那四個字很久,拿起手機撥了第一個號碼。
省軍區。
老戰友。
“老趙?你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是我。跟你打聽個人……秦天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知道這名字的人課不多,你惹到他了?”
“犬子不懂事。”
“不懂事?”老戰友的聲音沉下去,“鴻儒,咱倆四十年交情,我跟你說四個字……別碰那人。”
“他到底是誰……”
“別問。我不能說。你隻要知道,省軍區參謀長在他麵前站著匯報過工作。夠了沒有。”
趙鴻儒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我兒子還在那邊。”
“叫你兒子回來。不然他能連累你全家。”
第二個電話打給市規劃局。
對方說孫副局長下午去了雲山村,現在還沒回。
趙鴻儒說拆遷文件作廢,明天重新派人去。對方愣了一下說這不合程序。
趙鴻儒說我說了算。
第三個電話打給趙天德。
“爸,我……”
“明天一早,跟我去雲山村。”
“去幹什麽?”
“賠罪。”
電話那頭趙天德的聲音拔高了:“他打了我的人,還讓我……”
“他沒打斷你的腿就算凱恩了。你現在腿還在,是人家留的。”
趙天德不說話了。
趙鴻儒按了按眉心。
天德從小被慣壞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該進該退。
省城趙家做了幾年地產,他沒怕過什麽人。
但知道什麽人該怕。
秦天柱這個人,他查了一晚上,能查到的都是明麵上的:退役,回鄉,帶個女兒。查不到的那些,他老戰友在電話裏的語氣已經替他說了。
“天佑。”他掛了天德的電話,撥給二兒子。
“爸。”
“雲山村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明天你也去。”
“我去做什麽。”
趙鴻儒歎口氣。
趙天佑沉默了下,應了一聲,沒多問。
趙鴻儒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天佑這個兒子跟天德不一樣。天德莽撞,天佑沉得住氣,但沉得太深了。
……
第二天,雲山村天還沒亮,秦天柱就開始蹲在院子裏洗楊慕的鞋子。
精致名貴的鞋底紋路裏嵌滿了黃泥和碎石礫。
他拿刷子把溝槽一條一條刷幹淨,泥水順著水泥地流到牆角。
楊慕也起得早。
她推開廂房門,看見秦天柱蹲在水龍頭旁邊,手邊放著一雙已經刷好的和一雙正在刷的。
他刷鞋的動作很細致,拿刷子把鞋底的每條縫都刷到位,鞋麵用濕布擦了又擦,最後放在石階上晾著。
“你倒是挺有家庭煮夫的樣子的。”
秦天柱不搭話。
楊慕倒了杯水,端著杯子看向天邊。
天還沒全亮,東邊山脊上有一條很窄的橘紅色的邊。
秦天柱把洗好的鞋放在石階上晾好,兩隻並排,鞋頭朝外,楊慕把水遞過來。
倆人就這麽冷漠但又默契的交流著。
直到上午九點。
兩輛車停在秦家院門口。
一輛勞斯萊斯,一輛黑色奧迪,村裏人遠遠站了一圈,沒人靠近。
勞斯萊斯車門先開。
趙鴻儒拄著紫檀拐杖下來,花白頭發梳得整齊,深灰色對襟衫,他站定,看了一眼秦家的院門,又看了一眼院門口那截斷掉的棗樹樁。
樹樁的斷麵木茬子白森森地往外翻著。
後麵那輛奧迪下來了趙天佑和趙天德。
趙天德膝蓋上貼著紗布,走路一瘸一拐。
趙鴻儒走到院門口,沒推門。
“秦先生在家嗎。”
院門開了。
秦天柱站在門口。還是那件黑T恤,舊拖鞋,手裏端著一碗沒喝完的豆漿。他看了一眼趙鴻儒,又看了一眼後麵那兩輛車和瘸著腿的趙天德。
“秦先生。”趙鴻儒拱手,“趙某人教子無方,今天帶犬子登門謝罪。”
進院子的時候趙天德在碎石子上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石子上,他咬了一下牙沒出聲。
趙鴻儒坐在石凳上,紫檀拐杖擱在腿邊。
“這塊地,趙家永久退出。”他開口,語氣不急不緩,“雲山村的基礎設施建設,趙家出資五千萬。新修公路、學校、衛生所。”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天德。
“犬子傷了你父親。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一百萬,而且我也把我兒子腿打斷給您賠不是。”
秦老漢坐在堂屋門檻上,旱煙袋拿在手裏沒點。他聽到“一百萬”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煙絲撒了幾根在褲子上。
秦天柱站在院子裏,沒什麽表情。
“路修了,學校建了,翻篇。”
趙鴻儒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轉過身。
“秦先生跟省軍區那邊……”
“老戰友。”
趙鴻儒深深看了一眼秦天柱,點了下頭,沒再問。拄著拐杖出了院門。
趙天德是從地上爬起來的。
他起來的時候看了秦天柱一眼,想說什麽,嘴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趙天佑從始至終站在院門邊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恭,一個字沒說。
隻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秦天柱……不是看臉,是看他的站姿。
兩輛車依次駛出村子。揚起一陣灰塵。
車上趙鴻儒閉著眼睛問天佑怎麽看。
趙天佑想了想說:“他沒打算跟我們結仇,也沒打算跟我們交朋友。”
天全黑了之後,秦天柱一個人在院子裏。
他拿掃帚把棗樹的碎枝歸攏到牆角。
煙煙蹲在旁邊撿樹葉,一片一片壓平整,說要當書簽。
楊慕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裏那截半米高的樹樁。
“那棵樹,老爺子說跟你同歲。”她開口。
“嗯,算是跟過去做個了斷吧,我現在隻想老婆孩子熱炕頭。”
楊慕白了他一眼,轉身就回屋去了。
趙鴻儒睜開眼,“這種人要麽不惹,要麽一次打死。我們打不死他,所以不惹。天德,你記住了沒有。”
趙天德看著窗外沒說話。
勞斯萊斯駛上山路,雲山村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
村民們沒散。
三三兩兩聚在秦家院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走。
劉翠花端著臉盆,說“我就說吧柱子不一樣。”
李嬸子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你昨天還說讓柱子趕緊走別連累大夥。”
這時院門開了。
秦天柱走出來。村民們不約而同往後退了半步。他看了他們一眼。
“中午包餃子。誰家有韭菜,我想買一點。”
安靜了三秒。
劉翠花第一個把臉盆放下。
“我家有!我家有好幾畦!柱子你要多少?”李嬸子也反應過來,說家有剛摘的芹菜。
方臉王嬸說她那有茴香,嫩得一掐就出水。半分鍾之內院子裏堆滿了各家送來的菜。
王瘸子拄著拐棍擠進人群,拎了一兜雞蛋放在石桌上轉身就走,拐棍敲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地響。
秦淮煙蹲在菜堆旁邊數韭菜。
數到第五把數不清了。
她抬頭喊爸爸,說太多了太多了多得數不完了。
然後咯咯笑起來,笑聲跟院子裏那幾隻剛跑出來的小奶狗叫聲混在一起。
秦天柱把韭菜撿起來,說中午包餃子。
楊慕從屋裏出來蹲在煙煙旁邊教她擇韭菜。
大明星蹲在水泥地上擇韭菜的畫麵被煙煙拿手機拍下來了,她說這個樣子好看,然後跑進屋裏給秦老漢看。
秦老漢把煙袋磕了,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說了句照得好。
楊慕在擀皮,秦老漢在剁餡,煙煙手上臉上全是麵粉。
秦老漢在旁邊和麵。
秦天柱負責下餃子。大鍋燒水,水開了三遍,餃子下鍋。白花花的餃子在沸水裏翻騰。
煙煙搬了個小板凳站在灶台旁邊看。
她臉上還有麵粉,鼻尖上白了一塊。負責給每個餃子數數,一二三四五,數到鍋裏餃子太多數不清了,宣布今天包的是一百個。
出鍋的時候趙蔚然來了。她端了一盆自己醃的糖蒜,站在廚房門口,有點不好意思。
“天柱哥,我爸讓我送來的。他說……他說謝謝你。”
趙伯吃了秦天柱從礦洞裏帶回來的藥劑磨成的粉之後,腦子清醒了不少。
雖然走路還不太利索,但能認人了,能說完整句子了。
昨天晚飯的時候他忽然叫了趙蔚然的名字,趙蔚然端著碗哭了半天沒吃下飯。
“進來吃餃子。”秦天柱接過糖蒜。
趙蔚然進了廚房,很自然地站到灶台邊上幫忙遞碗筷。
秦老漢看了她一眼說蔚然瘦了,多挖兩勺餡。
吃過飯後,院子外麵,煙煙跑累了,趴在石凳上睡著了。
楊慕把她抱起來,小家夥迷迷糊糊喊了聲媽媽,又睡著了。楊慕把她抱進裏屋,放在**,蓋好小被子。
看著小家夥的睡臉,楊慕不由得笑出聲來。
或許跟忙碌的巨星生活相比,這樣溫馨的鄉村日常反而別有一番味道。
……
楊慕在雲山村拍鄉村寫真的消息上了熱搜。
村裏有人拿手機拍了段視頻發到網上。
視頻裏楊慕蹲在秦家院子裏擇韭菜,旁邊蹲著個小女孩,兩個人頭頂上晾著一排剛洗的衣裳。
熱搜掛了兩天。
省城那邊就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