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柱往前推進的節奏很穩。
在走廊中段同時遭遇兩隻祖瑪衛士和三個弓箭手的交叉火力,骨箭在正麵牽製,月牙鏟從側翼封走位。
他把裁決之杖豎著擋掉第一箭,借勢矮身突進切入衛士近身,杖頭砸在衛士腕骨上的瞬間把鏟柄震脫手,接著反手上挑劈掉第二隻衛士揚起的鏟刃。
弓箭手的位置在他清掉衛士之後暴露在柱後的死角裏,裁決之杖一杖一個全部解決幹淨。
走廊盡頭是一扇石門,門上沒有拉環也沒有鎖孔,隻刻著一整麵羊角浮雕。他把手掌貼在浮雕正中央的羊角根部用力一推,石門往內開了。
裏麵是一座長方形的大殿,殿頂很高,火把的光打不到頂隻能照出石壁上影影綽綽的巨大輪廓。大殿正中央站著一隻祖瑪衛士長。
比之前見過的那隻還大了一圈。
肩胛上的骨板從灰褐變成接近於生鐵淬過火的暗紫,羊角不是普通的弧形而是往內彎了兩道彎,角尖對著正前方。
月牙鏟上鑲的骨牙比先前那隻更多,骨質發黃切麵上有舊裂痕。它聽見石門開啟的動靜,轉過頭來,小眼睛裏反射出兩點幽綠的光。
秦天柱把背包卸下來靠在門邊,雙手握住裁決之杖的握柄。
衛士長先動了。骨牙鏟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朝他的位置衝過來,鏟刃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猛然上挑。
他側身讓過鏟鋒,裁決之杖順著鏟柄往上削,鐵杖和生鐵鏟柄撞在一起炸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碰撞點濺起來的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眨眼睛。
鏟柄沒斷。衛士長借反震把骨牙鏟往回一抽,鏟刃變向往他腰側橫斬。
他退半步讓過鏟鋒的弧度,裁決之杖駐地撐住重心回旋,雙烈火的第一刀在蓄滿之後劈在衛士長肩胛骨板的接縫處,骨板裂開一道紋但沒有碎。
衛士長嘶吼了一聲,骨牙鏟從下往上反撩,鏟尖擦過他鎖骨位置把他領口的扣子又帶飛了一粒。
第二刀緊接著第一刀的間隙砍進同一個裂縫。這一次骨板從裂縫處炸開,暗紫色的碎片迸了一地,露出骨板下麵灰白色的筋肉組織。
衛士長的身形趔趄了半寸,但骨牙鏟的攻勢沒停,它用剩餘的那邊肩胛頂著碎裂的骨板硬扛住他的重心,鏟柄橫掃過來砸向他膝蓋外側。
他把裁決之杖豎著插進石板縫裏,杖身架住鏟柄的那一下震得虎口發麻。
借這股震力他側翻拉開距離,裁決之杖從石板縫裏拔出來帶起一蓬石粉。
不等衛士長收回鏟柄,他已經重新突進,連續兩刀劈在骨板全碎的肩胛上,肩胛連著的手臂從關節處脫開,骨牙鏟跟著那隻斷臂一起砸在地上彈起又落地翻了個麵,鏟刃上的骨牙撞掉了一顆滾到他腳邊。
衛士長單膝跪下去。跪下去的膝蓋砸進石板裏的裂縫炸開一圈碎石子。
它還剩一隻手撐著地麵掙紮著想站起來,羊角上的暗紫色已經開始褪去,從角根往上慢慢變成灰白。
他補了最後一刀。
衛士長的身體從膝蓋開始往上化成光點,大片光點像被吸進地縫裏一樣往四麵散去,最後消散幹淨。大殿裏安靜下來。地上多了一枚戒指。
暗紫色,指環很窄,內側刻著磨損得不太能辨認的字,但能感到內壁自帶一股明顯高於體溫的溫熱感。
他把戒指套進手指,麵板顯示:麻痹戒指,攻擊時15%概率麻痹目標3秒。
同時他把裁決之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杖尾的銅芯跟戒指的溫熱碰在一起,麵板上多了一行追記:隱藏屬性已觸發,麻痹概率翻倍。
他試了一下。裁決之杖往殘破的石柱上輕輕一敲,杖頭與石麵的碰撞點彈出短促的電弧,電弧順杖身往上爬到握柄下方消失,杖頭所觸及之處鈍化出格外的擊打深度,那塊石柱側麵裂出比正常敲擊寬出兩倍有餘的網狀裂紋。
從副本出來的時候石廟還是那座石廟,塌了半邊的房梁還是塌了半邊。
陽光從屋頂破洞裏斜打進來,照在香爐那根長狗尾巴草的裂縫上,風從山門方向灌進來把狗尾巴草搖了兩下。
裁決之杖往地上一拄。杖尾磕在石板上的震動順杖身傳到握柄再傳到他手指上,一道裂紋從杖頭位置蔓延出去,沿著石板縫一路爬到牆根,裂縫寬度夠塞進他整根食指。
他看了一眼裂紋的方向,香爐底下,橫過門檻,停在牆根,心裏記下了。
麻痹戒指疊上裁決之後,震動傳導的距離比正常力道遠了不止一倍。
他把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重新戴回去,確認了一下3%額外的溫熱穩定性沒有消失。然後他把杖子收進背包側兜,拉好拉鏈。
下山的路他走了半截,在礦洞口那片碎石坡上看見趙伯。
老頭坐在洞口那塊最大的石頭上曬太陽,腿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裏泡的茶早就涼了。趙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臉上的褶子比之前少了好些,眼神也清亮。看見秦天柱從山上下來,老頭咧嘴笑了一下。
“天選之人,戒指也拿到手了。”
秦天柱腳步沒停。趙伯從搪瓷缸子裏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閉眼哼起了小曲,跟剛才那句話不屬於同一個人似的。
回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正頭頂往西偏了兩指。遠處天空被烤成一片淡白色熱浪,打穀場上那些淺坑被曬得邊緣發幹,棒球棍砸出來的最深的那個坑底還留著一點昨夜的露水反出來的潮印。
秦天柱推開院門。
秦老漢還在堂屋門口剝蒜,蒜皮落了一鞋麵。
剝好的蒜瓣碼在搪瓷碗裏,已經碼了大半碗。煙煙抱著小枕頭從堂屋裏跑出來,頭發睡得亂七八糟的,右邊那撮翹得老高,楊慕跟在後麵拿梳子追她。
煙煙看見秦天柱,立刻改道撲過來抱住他小腿,仰著臉問爸爸你又上山了嗎,秦天柱說嗯。她把臉埋進他褲腿上聞了聞,說有石頭的味道。
劉文斌案進入司法程序之後,雲山村連著清靜了好些天。
村口打穀場上那些被砸出來的淺坑還在,王瘸子每次蹬三輪車經過都要繞著走,說這些坑填不填也沒人管,老李蹲在村委會門口抽煙的時候應了一句“留著也好,給後來的人提個醒”。
秦天柱帶煙煙在後院牆角挖了個新坑。
位置緊挨著那截老棗樹樁,老樁斷麵的木茬子早已幹透了,邊緣發黑,中間裂了道細縫,縫裏不知什麽時候鑽出一根野草芽。
煙煙蹲在旁邊拿她的小鏟子幫忙鏟土,鏟一下往坑裏倒,倒完再鏟,鏟了三下就蹲不住了,站起來繞著坑跑了一圈問爸爸這坑夠不夠大。
秦天柱說再跑一圈就夠了,她又跑了一圈,跑回來的時候腳上絆了一下軟軟地跌坐在地上,低頭看看自己的膝蓋沒破皮沒紅印,拍拍手站起來說好了可以種了。
新棗樹苗是秦天柱從鎮上買回來的,根上裹著營養土,苗杆比煙煙的手指頭粗不了多少,頂上抽著幾片嫩葉,葉麵油綠得反光。
他把樹苗放進坑裏扶正,讓煙煙往裏填土。
煙煙拿她的小鏟子一鏟一鏟往裏填,鏟了滿滿一鏟子土倒進去,倒偏了全灑在坑外麵,她又重新鏟了一鏟這回兩隻手抱著鏟柄小心翼翼端過去,終於倒進了坑裏。
填完土她又拿小水壺澆了遍水,澆完蹲在旁邊數葉子,一二三四,鄭重宣布這棵小樹有四個頭發。
“那是葉子。”
“葉子就是樹的頭發。”
秦天柱不跟她爭。秦老漢在樹苗旁邊支了根細竹竿,拿麻繩在樹苗主幹上鬆鬆地捆了一道,說給它當拐棍。煙煙就管那根竹竿叫“小樹爺爺的爺爺”,每天澆水之前先跟竹竿打個招呼說爺爺的爺爺我來了。
楊慕本來寫真拍攝結束按計劃該走了。
經紀人打過來催的時候她正坐在石凳上給煙煙梳頭發,煙煙頭發睡了一晚上睡得打了好幾個結,梳子卡在結上她也不喊疼,歪著頭讓媽媽慢慢梳。
楊慕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上繼續解那個死結,經紀人在電話裏說幾個代言合約全在窗口期等著續簽還有一部好萊塢續集的前期洽談,她回了句再住幾天。
經紀人壓低聲音說你到底想幹嘛,她把手裏的梳子輕輕從打結的地方順過去說沒什麽住得舒服多住幾天。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秦天柱從廚房出來端了碗豆漿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口說今天放夠糖了。秦天柱說多放了半勺,她說嗯。
下午趙蔚然送糖蒜來,趙伯也跟著來了。趙伯比上次來時精神又好了一些,走路還有些慢但步子穩了不少,眼神很清亮,進了院子先不坐,站在棗樹樁旁邊看了一圈,然後自己在石凳上找了個有太陽的位置坐下。
秦老漢泡了壺茶,兩個老哥們一人一個搪瓷缸子,蓋了件舊棉襖在膝蓋上對著坐。趙伯說柱子把省城那個姓劉的也打跑了,秦老漢說打了,連人帶棒球棍全撂在打穀場上,後來被經偵支隊拉走的。
趙伯點了點頭,說礦洞裏那幾隻比省城那些人厲害多了。秦老漢愣了一下說什麽礦洞,趙伯已經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眯著眼看煙煙澆水。
趙蔚然幫楊慕擇韭菜,兩個人蹲在壓水井旁邊,中間擱了個搪瓷盆。
趙蔚然擇韭菜擇得飛快,手指撚住韭菜根部的老皮一撕就掉,楊慕擇了兩根擇斷了一根,白了她一眼把斷的那截撿回來。
趙蔚然問她在城裏拍戲真騎馬還是假騎馬,她說真騎為了學騎馬磨壞過兩副馬鞍。趙蔚然說那馬比你高多少,她說高到我上馬要踩兩級台階。
煙煙拿著她的小鏟子跑過來蹲在搪瓷盆旁邊聽著,聽了一會兒插話說我也會騎馬爺爺給我當過馬,趙蔚然忍不住笑出聲把韭菜根掰折了一截。
煙煙在院子角上追小奶狗,小奶狗鑽進了柴棚底下,她趴在地上往柴棚底下喊出來出來,喊了半天狗沒出來她自己先打了個噴嚏。
爬起來的時候被地上的碎石子絆了一跤,軟軟拍在地上,爬起來嘟著嘴找媽媽指自己膝蓋說這裏疼疼。
楊慕說吹一下,煙煙鼓起腮幫子對著自己的膝蓋吹了好大一口氣,然後宣布好了不疼了,轉身繼續追狗。
秦天柱蹲在棗樹樁旁邊,拿那把老虎鉗把雞籠上鬆了的鐵絲重新擰緊。
擰完最後一道他把老虎鉗擱在腳邊,看著院子裏這幾個人,一老一小兩個老頭蓋著棉襖在太陽底下打盹,兩個年輕女人蹲在壓水井邊擇韭菜,一個五歲的小姑娘追著一條小奶狗滿院子跑。
煙煙跑過棗樹樁的時候伸手拍了一下新樹苗的竹竿拐棍,說爺爺的爺爺你站好啊,然後頭也不回地追狗去了。那棵新棗樹苗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竹竿穩穩當當地撐著它。
晚上吃完飯秦老漢在堂屋裏聽收音機,還是評書頻道,單田芳的《白眉大俠》。
煙煙趴在他膝蓋上拿蠟筆畫畫,畫了個穿盔甲的小人說是爸爸,旁邊畫了個圓圓的東西說是爸爸打的怪物。
她在怪物頭頂上畫了兩根彎彎的角,說這是大灰的角。
秦老漢說你不是說大灰叫大灰嗎怎麽還有角,煙煙抬起頭理直氣壯地說大灰本來就有角爺爺你沒見過大灰不要亂說。秦老漢被噎得沒話說,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楊慕在廂房裏對著平板電腦看經紀人發來的合約文件,翻了兩頁又關上了。
她走出廂房站在院子裏,月亮從沃瑪山方向升起來,掛在柿子樹葉縫裏。山裏的月亮確實比城裏亮,不是那種被霓虹燈衝淡了的慘白,是真正能照出地上影子的清光。
秦天柱從廚房出來拿毛巾擦了把手。楊慕站在石凳旁邊,月光把她臉上那點不耐煩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過去把石桌上的豆漿碗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杯白開水放在她麵前。楊慕看了一眼杯子沒接,說不是豆漿。他說晚上喝豆漿睡不著,她說你倒是想得周到。
然後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指了指棗樹樁,“煙煙的樹苗該澆水了。”
“上午澆過了。”
“晚上再澆一次。土都幹了。”
秦天柱去壓水井那邊打了半桶水拎過來,給棗樹苗澆了一圈。水滲進土裏發出很細的滋滋聲,新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薄薄的濕光。
煙煙趴在堂屋門檻上遠遠看見了,喊了一聲爸爸你別把我的樹澆死了。
秦天柱說澆不死,煙煙說那行吧,又低頭繼續畫她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