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維柯的車門關上的時候,打穀場上揚起來的塵土還沒落定。
劉文斌隔著一塊巴掌大的車窗玻璃往外看。
雲山村的打穀場從他眼前慢慢退遠,三十來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正被經偵支隊的人挨個往車上扶。
虎哥蹲在麵包車輪胎邊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煙頭踩滅在腳邊,臉扭向另一邊。遠處土坡上舉著手機的村民還沒散,鏡頭追著依維柯的車屁股拍。
他轉回頭,盯著對麵座椅上銬在自己手腕上的不鏽鋼手銬。手銬內側的齒牙已經卡死了,越掙越緊。
坐在他旁邊的調查員翻開文件夾,開始念他的權利和義務。劉文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在想那張拆借合同,他親手簽的字,私章蓋在最後一頁,原件鎖在公司保險櫃裏。保險櫃密碼隻有他和小周知道。小周跟了他四年,不可能。
不是小周。
他想起剛才打穀場上秦天柱拿走他手機時的動作。
那隻手很穩,從他指縫間把手機抽出去的時候力道不重也不輕,像從他辦公桌上隨手拿了支筆。
摔手機那一下更隨意,看都沒看屏幕,隨手往石子路上一丟,屏幕碎的瞬間直播斷了,彈幕最後那串問號還在碎玻璃碴子底下閃了兩下然後黑了。
調查員念完了,合上文件夾。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秦天柱的人。”
劉文斌沒回答。
調查員也沒追問,把文件夾放進公文包,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依維柯碾過一段爛路,車晃了一下,劉文斌的手銬撞在前排座椅的鐵架子上叮當一聲。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銬,想起一個月前自己坐在省城辦公室裏看楊慕那張擇韭菜的照片,楊慕蹲在破院子裏的水泥地上,旁邊蹲著個小女孩,頭頂上晾著一排衣裳。
他那個時候想的是這個女人怎麽會上這種熱搜。現在他知道了。
打穀場上的人被分批拉走。經偵支隊動作很快,拍照登記、核對身份、簽字畫押,流程走了不到一個小時。虎哥是最後一個被登記的。他把身份證掏出來的時候手還在抖,調查員對著身份證看了他一眼說你倒沒跑。虎哥說我又沒動手。
“那你來幹什麽。”
“看熱鬧。”
調查員把身份證還給他,“下次別湊這種熱鬧,差一點就把你也銬走了。”
虎哥把身份證塞回錢包,頭也不回地走了,經過那棵楊樹時差點被凸起的樹根絆一跤。
村民在土坡上看了全程。
有人舉著手機從頭錄到尾,有人看到一半回去叫鄰居來看,有人把自家孩子往屋裏推,說別看別看,自己倒是站在原地看得眼都不眨。剛才躲回家的全都出來了。
小賣部門口站了十幾個,劉翠花端著臉盆忘了自己在幹嘛,方臉王嬸站在她旁邊,手裏的瓜子殼攥了半天沒扔。
秦天柱走到打穀場邊上,把剛才摔出去的手機從地上撿起來。
屏幕碎得不成樣,鋼化膜炸成一圈蜘蛛網,玻璃碴子往下掉。
他把手機殼拆開,從卡槽裏摳出那張儲存卡,對著陽光看了一眼,沒碎。他把儲存卡揣進褲兜,碎手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堂屋門開了,楊慕從院子裏走出來。
她站在打穀場外邊的土埂上,手搭在額前遮太陽,往打穀場方向掃了一圈。煙煙從她腿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見秦天柱站在垃圾桶旁邊,立刻從楊慕腿邊竄出來,邁著小短腿往打穀場上跑。
“爸爸!”
秦天柱彎腰把她抱起來。她摟著秦天柱的脖子,往他身後看,地上散落著棒球棍和鋼管,幾個調查員正在往證物袋裏裝。
其中一根鋼管彎成了C字形,調查員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秦天柱,然後把鋼管塞進證物袋貼上了編號。
“爸爸,這些棍子都是壞人的嗎。”
“嗯。”
“那壞人呢。”
“被帶走了。”
煙煙點了點頭,扭頭朝站在土埂上的楊慕喊:“媽媽!壞人被帶走了!”
楊慕沒動。她看著秦天柱,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上蹭的那塊牆灰,不是今天蹭的,是之前在鎮上翻窗時留下的,洗了兩遍沒洗幹淨。
她把目光收回去,轉身往院子裏走,拖鞋踢踢踏踏踩在碎石路上。
進了院子,秦老漢蹲在棗樹樁旁邊抽旱煙,抽了兩口磕掉煙灰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秦天柱旁邊停了一下,把煙袋往腰帶上一別。
“下回再有這種事,別一個人站那兒。喊爹一聲。”
“行。”
秦老漢點了下頭,進廚房端了碗豆漿出來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給兒子留豆漿。
劉翠花第一次端著水煮花生走進秦家院子是下午三點過後。
她把盆往石桌上一放,盆底磕在石板上悶響了一聲,跟剛才秦老漢端豆漿那一下差不多重。水煮花生還是熱的,殼上掛著水珠,八角茴香的味道飄了半個院子。
煙煙跑過去數,“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好多好多顆!”
劉翠花說給你的,又補了一句給你爸爸的。她站在院子裏兩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好像把之前那幾回摳門和風涼話全都搓掉了。
第二個來的是方臉王嬸。她拿了一籃子青椒,個個脆生生的,放在石桌旁邊沒說話就走了,走到院門口又轉過身來。
“柱子,之前在村口說那些混賬話,是嬸糊塗。”
秦天柱把煙煙手裏的花生殼接過來扔進垃圾桶,“沒事。”
這段時間裏又有幾個籃子悄悄擱在院門裏側。
有的裝蒜頭,有的裝黃瓜,還有人放了把新摘的小白菜,菜根上還帶著濕泥。沒有人留名字,院子裏的菜越堆越多。
王瘸子拄著拐棍進來的時候煙煙正蹲在菜堆旁邊給每樣菜起名字,管蒜頭叫白胖子,管黃瓜叫綠棍子。
門外,村道上還站著幾個人沒走。之前簽了意向書的幾戶站在老槐樹下嘀嘀咕咕,有人在摸褲兜裏的意向書,掏出來看一眼又塞回去又掏出來揉成團捏在手心裏。
老李蹲在村委會門口抽完第二根煙,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對著打穀場方向說了句柱子說的對。
旁邊有人嗯了一聲。
消息傳到省城的時候,劉文斌被批捕的熱搜已經在全網掛了一個多小時。
緊隨其後的是一段比批捕新聞傳得更快的畫麵,不知道誰從直播裏截了秦天柱單手卸棍子的片段傳到了各大平台。畫質很差,拍攝角度是斜的,但能看清楚動作。
有人把那段卸棍子的畫麵逐幀截出來作了一套動圖,轉發量半小時破了百萬。
緊接著有人翻出之前趙天德事件中的二手錄像,把三次現場,趙天德、劉文斌和另一場不清楚來源的,剪成合集傳上去。
熱詞來得毫無預兆,“獨拆三代拆遷隊”掛了整晚。評論區前排第一條被頂了十幾萬讚:他把省城幾個地產商的拆遷業務幹成了代際傳承。
趙鴻儒在省城辦公室裏看到那條動圖集錦的時候,秘書剛把劉文斌被批捕的正式通報告知遞上來。他沒有接那份報告,隻是讓秘書先放在桌上。
平板上的動圖循環到第四遍,他把紫檀拐杖擱在腿邊,將屏幕轉給坐在沙發上的趙天佑。
“你看這個。”
趙天佑從頭看到尾。動圖放完又自動從第一幀開始循環,他把平板放回桌上。
“劉文斌雇了三十多個人。”
趙天佑的聲音很平,跟他上次站在秦家院門邊說話時一樣,“沒有一個人近得了身。有彈幕從頭錄到尾,其中一根鋼管被他徒手掰彎了,現在還裝在警方的證物袋裏。”
趙鴻儒沉默了很久。他把紫檀拐杖拿起來又放下,杖尾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老戰友上次說別碰他,是救了我們全家。”
趙天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了一道縫往外看。省城的霓虹燈剛亮起來,樓下的車流堵成一條紅線。
“之前定的修路和建學校,我加一倍預算。明天就開工。”
趙鴻儒點了下頭,沒有再說話。平板上的動圖還在無聲地循環,他把屏幕按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秦家院子裏,石桌上的水煮花生已經剝了大半,殼堆成小山。
煙煙剝花生的技術比前兩天剝蒜好了一大截,能完整地把花生從殼裏摳出來不再自己偷吃。
她把一顆花生仁放進碗裏,鄭重宣布這是給媽媽的,又放一顆說是給爺爺的,再放一顆說是給爸爸的。然後盯著第四顆花生看了很久說這是給大灰的。
“大灰是誰。”楊慕問。
“爸爸打的怪獸!灰不溜秋的那個!”
秦天柱差點沒接住話,隻好說那是我之前上山碰到的狼。
楊慕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拿濕巾給煙煙擦了擦手指頭上的花生皮屑,然後把煙煙抱起來放在石凳上。
“照片呢。”
秦天柱把手機掏出來遞給她。她從頭翻到尾,翻到拆借合同那一張時停了一下,放大看了一眼擔保方名字,然後把手機還回去。
他臉上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噎了一下又想笑又不想笑但確實在笑的表情。楊慕站起來把剝好的毛豆端進廚房,經過他旁邊時腳步沒停。
“桌上那盆花生,你剝完。”
秦天柱低頭看了一眼那盆幾乎沒動的花生。煙煙蹲在旁邊舉著她剝好的第四顆花生仁,還在問爸爸大灰吃不吃花生。秦老漢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兩個大杯子,一杯放在楊慕剛才坐的位置,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看了秦天柱一眼。
“下回煮花生不能叫翠花放這麽多八角。”
“你自己加半袋。”
“我什麽時候加過半袋。不過是這味兒確實衝。”
煙煙抬頭宣布那下次放兩袋。
秦天柱把豆漿碗放下來往廚房走,經過那盆花生的時候腳步沒停,沒拿花生。進了廚房他把櫥櫃裏那包黃豆翻出來泡了半盆,水沒過豆麵兩指高。
然後他推門進了楊慕所在的廂房,直接說:“明天帶煙煙上趟山。去挖點土回來,給棗樹苗換盆。”
楊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把濕巾丟進垃圾桶,轉身往廂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豆漿明天多放點糖。說了三回了。”
秦天柱說行。她關上廂房門,裏麵傳來拖鞋踢在床腿上的聲響。
院子裏安靜下來。秦老漢把一顆花生殼剝開,沒吃,放在石桌上。老頭的眼眶有點紅,他低頭拿手背蹭了一下,起身回屋。
走的時候把煙煙放在門檻邊上的小兔子手電筒撿起來擱在窗台上。
劉文斌被批捕之後,雲山村清靜了幾天。
村口打穀場上那些被棒球棍和鋼管砸出來的淺坑還在,王瘸子推三輪車經過的時候每次都要繞一下,嘴裏嘟囔兩句。
村委會門口那張折疊桌撤走了,老李把意向書複印件全收進檔案袋,在袋子上寫了“作廢”兩個字,塞進鐵皮櫃最底層。
之前簽字那幾戶沒人來問補償款的事,隻有村頭老孫家媳婦去小賣部打醬油的時候提了一嘴,說意向書她都扔垃圾桶了讓劉翠花別老拿這個說事。劉翠花說我就沒提過,是你自己心虛。
這幾天楊慕經紀人又打了兩次電話。
第一次楊慕接了,對麵說有個代言合同窗口期就快到了讓她趕緊回去簽字,她說再住幾天。
第二次她沒接,把手機扣在石桌上任它震了十幾下,煙煙在旁邊拿手指戳著震動的手機殼說媽媽手機在跳舞。
秦天柱正蹲在院裏修雞籠,鐵絲擰了一半抬頭看了她一眼,楊慕說看什麽看,他說鐵絲不夠了下午去鎮上買。
這天中午吃過飯,煙煙在堂屋涼席上睡著了。小手攥著秦老漢給她縫的小布枕頭,嘴角淌了一點口水把枕套洇濕了一小塊。
楊慕坐在旁邊拿蒲扇給她扇風,扇了兩下自己也打了個嗬欠,靠在床頭上閉了眼。
秦天柱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拿圍裙擦了把手,從院門後麵把那根裁決之杖抽出來掂了掂。杖身上的凹槽握柄已經被他磨出了手感,杖尾那截銅芯在正午的日頭底下不怎麽反光,摸上去比杖身稍溫。
他把杖子塞進背包側兜,背上背包出了院門。
秦老漢在堂屋門口坐著剝蒜,看見他背包出門問去哪,他說上山轉轉。秦老漢說大中午的上山也不怕中暑,他說一會兒就回來。
祖瑪山在村子背麵,從秦家院子後麵的小路一直往上走,過了那片廢棄果園就是。
山路被野草吃掉了大半,他拿裁決之杖撥開擋路的荊條,杖頭掃過的地方蕨類植物齊刷刷往兩邊倒。
廢棄石廟在半山腰一塊平出來的台地上,院牆塌了大半,山門上的石匾還在,字早被風雨磨平了。
院子裏堆著枯枝落葉,香爐倒扣在地上,爐身裂了道縫,縫裏長出幾根狗尾巴草。正殿的門框歪向一邊,門板不知道被誰卸走了,殿裏黑洞洞的。
他邁進門檻的時候腳下踩到的不再是枯葉和泥地,而是一塊粗糲的石板。
抬頭看,正殿的殘牆往四麵退開,頭頂上不再是塌了半邊的房梁,而是一條往地下延伸的石階。石壁上的火把在兩側次第亮起來,火焰是昏黃色,不冒煙。
麵板閃了一下。他掃了一眼,祖瑪寺廟副本,已進入。
石階很長,每隔十幾級就有一個轉彎。空氣裏硫磺味混著舊石板的幹燥氣息,越往下越濃。石壁上偶爾能看到刻痕,不是文字,是些反複刻畫的羊角圖案,線條粗糲簡單,像是在記錄什麽數量。
下了大概三層之後石階到頭了,前麵是一條平直的走廊。走廊兩側排列著粗鑿過的石柱,柱身上纏著枯死的藤蔓。
他剛踏上走廊,柱後就躥出了祖瑪弓箭手。
骨箭從暗處射過來,箭頭是某種不知名生物的骨刺,打磨得很鋒利,釘在石壁上噗地嵌進去半指深。他偏頭讓過第二箭,腳步加快逼到弓箭手麵前,裁決之杖橫著掃過去。
弓箭手的骨弓被攔腰打斷,羊角腦袋歪向一邊,身體化成光點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