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的時候虎哥那邊很吵,聽著像在棋牌室。麻將牌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虎哥走到外頭接電話。
“劉少?好久不聯係啊。”
“你的人還能用嗎。”
虎哥愣了一拍,然後笑了,“劉少你開什麽玩笑,上次那六個人回來之後,我這兒的弟兄一聽雲山村三個字就擺手。柱子那下手不是一般的重。”
“多少錢都行。”
“不是錢的事。劉少你聽我一句,那人咱們惹不起。”
“你的意思是算了?”劉文斌的聲音忽然拔高,“他把我三個公司搞垮了,銀監局查我,銀行封我賬戶,我爸現在連我電話都不接!你跟我說算了?”
“劉少,”
“把你能叫的人都叫來。不去也得去,你可沒少拿我好處,我要是不臨了廢了他,你也得跟我進局子。”
虎哥沉默了一會兒。電話裏隻剩棋牌室那頭隱約傳來的麻將聲和誰喊了句“碰”。過了大概半分鍾,虎哥歎了口氣。
“我能湊三十個。”
劉文斌說行。掛了電話他把椅子轉過來,對著那幅效果圖看了最後一眼,伸手把圖從牆上扯下來,玻璃相框摔在地上裂了兩道。
他彎腰撿起來一張碎玻璃片,擱在辦公桌上那疊被茶水泡爛的紅頭文件上麵。玻璃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臉,從頭到尾沒有一絲笑意。
下午四點多,四輛麵包車從盟重鎮方向開進雲山村。
車隊停在打穀場上,車門嘩啦全拉開。
先下來的是虎哥,穿件黑夾克,嘴裏叼著煙,下車以後站在車門邊上沒往前走。
後麵陸陸續續跳下來三十來個人,有拿棒球棍的,有拿鋼管的,有幾個腰上別著甩棍,蹲在打穀場邊上抽煙。
劉文斌從最後一輛麵包車的副駕下來。襯衫領子鬆了兩顆扣,下巴上有新長出來的胡茬,眼裏布滿血絲。
他站在打穀場中央,對著空****的村口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秦天柱你給我滾出來!”
聲音在村道上傳出去很遠。小賣部門口有人探了個頭,王嬸看清了打穀場上那三十多個人,把手裏的瓜子往櫃台上一扔,反手就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
村裏狗開始叫。一條叫起來,另一條跟著,村道兩邊的院門一個接一個從裏麵閂上。
秦老漢在院子裏聽見了那嗓子吼。
他伸手去拿靠在牆根的鋤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石凳腿上,悶響了一聲。
楊慕從廂房裏出來。
她看了一眼院牆外麵,村道上塵土還在半空沒落定,打穀場那邊傳來棒球棍拖在地上的刮擦聲和有人往地上啐了口痰的聲音。
她轉過身看了眼堂屋。秦天柱正把毛衣袖口往上推,動作不快,手指把袖口折了兩折。
“看著孩子。”
秦天柱推開院門,走出去,順手把門從外麵帶上了。
門閂落槽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院子裏很輕。
煙煙趴在堂屋門框上想往外看,楊慕伸手把她擋了回去。秦老漢拄著鋤頭跨出門檻站在楊慕前頭,兩個人都沒說話。
打穀場上那三十來個人已經圍成一圈鬆散的人牆。
棒球棍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屬聲,有人把鋼管往手掌心裏一下一下敲。
虎哥站在麵包車引擎蓋旁邊,煙夾在手指間已經忘了吸,煙灰掉在鞋麵上他也沒彈。
他的弟兄們倒是有幾個還記得那天在秦家院子裏被劈斷的棍子,不自覺往後站了半步。
劉文斌站在顯眼處。
秦天柱走到打穀場邊上離劉文斌還有四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他往劉文斌身後掃了一圈,有人握緊了棒球棍,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來了?”劉文斌扯了扯嘴角,那個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臉部肌肉失控,“我今天就讓大家看看,雲山村的暴力釘子戶是什麽嘴臉。”
他舉起手機,攝像頭對準秦天柱,按下錄像鍵。
“開始直播了嗎?”秦天柱說。
劉文斌沒來得及回答,直播間彈幕已經刷起來了,“怎麽回事?”“這誰?怎麽對著一個穿舊T恤的拍?”“後麵那排拿著棒球棍的是什麽情況?”
彈幕還在湧入,劉文斌對著鏡頭開始說他準備好的話,退役兵霸占村集體土地、暴力拒拆、欺壓開發商。
秦天柱沒阻止他。他站在打穀場邊上火泥裂開的硬土地上,等劉文斌把這段話字正腔圓地念完。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正以一種連劉文斌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速度往上跳。
劉文斌沒看彈幕。他對著鏡頭把最後一句念完:“我今天就讓全網看看他是什麽嘴臉。”
秦天柱說讓你的人把手機收起來免得摔壞了。
話音剛落,彈幕炸了。
有人在直播間裏打了一長串“臥槽臥槽臥槽”,有人說手機摔壞了別找人家賠,有人提醒快錄屏。觀看人數的數字以一種瘋癲的速度往上跳,彈幕疊得屏幕隻剩一行行彈幕上方的空隙。
劉文斌沒看手機屏幕,他對著三十多個人揮了一下手。
“上!”
沒人動。
那三十來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的手鬆了又握握了又鬆,棒球棍從手掌心裏滑下去一截又被攥緊。
虎哥在旁邊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憋回去了。
劉文斌猛地回頭,臉上那一貫的體麵徹底崩了。
“我說上!你們聾了?!”
正前方衝過來的兩個人各拎一根棒球棍。左邊那個掄棍的幅度太大,棍頭從頭頂繞了半圈才往下砸,右邊那個倒是幹脆,橫著掃向秦天柱的腰側。
秦天柱沒退。他左手探出去,在左邊那人掄棍的弧線還沒走到一半的時候,掌心拍在棍身側麵,不是硬接,是順著棍子來勢往外側帶了一把。
棒球棍脫手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打穀場邊的排水溝裏。
那人還保持著握棍的姿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掌,然後秦天柱的右拳已經頂進他胸口。
不是擺拳也不是勾拳,就是直線推進去的,像推一扇門。那人雙腳離地往後彈了兩步,後背砸在麵包車引擎蓋上,整個人從引擎蓋上滑下去坐在地上,頭垂著,沒聲了。
右邊那根橫掃過來的棍子到了。
秦天柱側身,棍頭擦著他腰際的衣料刮過去。
他蹬出去的腳釘在對方小腿迎麵骨上,那人臉朝下摔在硬土地上磕出一嘴灰,甩棍從鬆開的指縫裏滾出去撞在一雙散在地上的鞋邊。
兩個人,前後不到三秒。
秦天柱邁過地上那根還在晃的甩棍,朝前走去。那三十來個人形成的鬆散弧線不自覺地往後凸了一塊。
站在前排的幾個手裏的棍子攥得更緊了但沒有立刻衝上來。秦天柱沒有停步。
他插進那道弧線的左側時,第三個人從側麵掄鋼管。
秦天柱偏頭讓過鋼管的著力點,右手攥住鋼管中段順勢往外拉了一把,那人重心被帶歪,秦天柱的手肘已經頂進他肋側。那人悶哼一聲,膝蓋彎下去。
秦天柱把他往旁邊推了一把,他撞在身後另一個人的肩膀上,兩個人同時摔在地上。
更多的人圍上來了。
打穀場上煙塵揚起來半人高。秦天柱穿插在人群裏,每次出手都放在關節上,肘內側、手腕窩、膝彎、踝骨旁。
力道控製得很精確,每一擊剛好夠讓那根肢體失去功能,又不至於把人打成重傷。
他繞過一個撲空的大個子時順手拍了一下那人的後背借力把自己推到人群更密集的地方,那大個子被這一拍拍得踉蹌兩步,整個上半身砸在前麵同伴的背上。
有個拿棒球棍的從他左側衝過來,棍子舉過頭頂,還沒來得及往下砸,秦天柱的腳已經蹬中他小臂內側。
棒球棍從那人手裏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下的時候被秦天柱接住。
他看了一眼棍子,手腕一抖把棒球棍甩到遠處。棍子砸在地上彈跳了一下撞到楊樹下,幾個站得遠一點的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直播間彈幕已經瘋了。
“他幾隻手?你們看清楚沒有他幾隻手!”
“我去這個閃身是誰教的?”
“別說閃身了你們看他的步法,每一腳都踩在對方下一個人的盲區!”
“有人截圖沒有!剛才那個翻身!!”
“我在錄屏!我在錄屏!”
“報,有人在對麵土坡上麵拍了四十五秒的版本已經傳上來了播放量兩分半破十萬,”
“慢鏡頭那個版本誰轉了?我看了三遍還是沒看清第一拳怎麽打出去的。”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從土坡和村道盡頭往打穀場方向跑,手機舉得高高的,有人腳下差點絆到樹根也顧不上。
那些手機鏡頭裏拍到的畫麵一再拱起彈幕的密集程度。
秦天柱把人一層一層地清出去。
剩下的還站著的人越來越少。
有人手裏的棍子掉在地上,有人主動往後退到麵包車旁邊,有人蹲下來抱住頭。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側躺著捂著被劈擊過的膝蓋,有的蜷縮著雙手蓋住麵門從指縫間往外看,有的仰躺朝天隻喘粗氣。
掉落的棍子在硬土地上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弧線,鋼管、棒球棍、甩棍混在一起,陽光打在上麵反光刺眼。
虎哥站得很遠,背靠著麵包車引擎蓋一動不動,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捏著自己胳膊的袖口往裏縮了又縮。
他的香煙掉在地上自己已經碾滅了,煙蒂踩扁貼著地皮,他沒再點新的。
秦天柱穿過最後兩三個還站著的人,這幾個人手裏的棍子先後落地,聲響跟過年放剩的掛鞭一樣稀稀拉拉的。
有個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雙手,好像還沒想通棍子是怎麽掉的,然後慢慢地蹲下去,兩手抱在頭上。
打穀場上隻剩劉文斌還筆直地站在麵包車前方。
秦天柱走到他麵前。
劉文斌手裏還舉著手機,屏幕上的直播間仍然開著。
彈幕快得根本看不了內容,隻能看到顏色深淺不一的彈幕條混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從屏幕底部往上翻湧,像開了鍋的水。
觀看人數停在一個劉文斌完全不認識的數字上。他沒有看彈幕。
他在看秦天柱。
秦天柱把手機從他手裏拿過來。
劉文斌的手指保持著握持的姿勢僵在半空,指節微微發抖但不敢收回去。
秦天柱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彈幕還在瘋狂滾動,有人在喊直播不要斷有人在打長串感歎號有人在問是不是電視劇拍攝現場。
他隨手把手機往旁邊的石子路上一摔。屏幕碎裂的時候直播間斷了,最後一條彈幕是一串問號。
“錄的這些夠不夠曝光。”秦天柱說。
劉文斌沒來得及回答。村道遠處響起了警笛聲。
幾輛車同時碾在碎石子路麵上的聲音,輪胎壓過坑窪時發出沉悶的震動。
經偵支隊。銀監局聯合辦案組。
三輛依維柯停在打穀場邊上,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穿便裝的調查員,最後下來的是兩個穿製服的在職證件核實員。
領頭的調查員掃了一圈打穀場地上躺著的幾十個人和散落一地的棍棒,沒多問,徑直走到劉文斌麵前。
“劉文斌。省銀監局、省經偵支隊聯合辦案。你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現在依法傳喚。”
劉文斌看著那張傳喚證,沒接。
調查員把傳喚證收回公文包,從包裏又拿出一份逮捕令。
逮捕令上的措辭他看清楚了,涉嫌非法集資詐騙。
這一次蓋章的不是調查函,是省公安廳。
有人從依維柯裏拿了銬子過來給劉文斌戴上。
手銬落腕的時候劉文斌下意識掙了一下,力氣還沒使出去就被兩個調查員抓住雙肩壓低重心推出兩步。
靠近車門時他猛地回過頭。
三十來個人見到警察時扔下好幾根企圖藏起來的棍子,被調查員挨個拍照登記。
有幾個還能站起來的被帶上依維柯,那些還躺在地上揉膝蓋的由同夥攙著跟在隊伍後麵,麵色灰白。
直播間斷了以後,看直播的人全都湧到了別的平台。
各平台的熱搜幾乎同時彈窗,“雲山村打架”“獨拆三代拆遷隊”“省城劉文斌被捕”。
有人把視頻逐幀截出來做動圖轉發,有人在分析那個閃身動作是不是人類能做得出來的。
有人說上次那個網紅獨拆三代做了個合集把這三次全剪到一起播放量半小時過千萬。
有人在評論區問這到底是不是特效,然後被追著回複:你沒看直播吧這是實時鏡頭。
最頂上的一條熱搜詞條隻有四個字,他又來了。
在村委會門口,老李看到手機上跳出來的推送。
他蹲在台階上抽了半根煙,然後站起來把煙頭踩滅丟進垃圾桶,對著空****的小賣部方向嘟囔了一句。
“這柱子還真是救了全村一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