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棲霞院中。
沅錦特意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品,提前對鏡描眉。
白芷在一旁為她梳妝,笑著恭維:“聽說前幾日王爺在兵部忙於公務,今日剛得出空來,晚上就來了咱們棲霞院,可見王爺惦記王妃。”
沅錦勾唇,伸手在妝匣中挑著發簪,心中卻有些不安。
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摸不透時聿的心思。
時聿勤來棲霞院自然是好,可白日在榮桂堂中見到他時,他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雖然鬢雲之事隻是讓她幽禁了半月,並無更多的處罰,但她總覺得自那之後,時聿對自己的態度更冰冷了。
時聿一直是冷淡的性子,從前就待他不甚熱絡,但起碼在人前,二人還是相敬如賓的恩愛夫妻,如今他卻像是連樣子都不願做了。
“房嬤嬤,你說王爺是否還介意鬢雲的事?”沅錦問。
房嬤嬤亦覺得此事蹊蹺。
京人皆知時聿雷厲風行,鬢雲暴露那夜他分明是動了怒的,他斷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人。
眼下棲霞院雖風平浪靜,卻像醞釀著更大的風暴一樣。
可轉念一想,時聿若真介意這事也早該發作了,以他的地位,還有什麽能讓他顧忌前後,隱忍不發的麽?
“王爺的心思誰也摸不透。”房嬤嬤道,“既然他還願意來,便是對王妃有情,您何不趁此機會與王爺修複感情呢?”
沅錦歎了口氣。
她何嚐不願意與時聿親近,她隻恨自己身子不爭氣。
“侯府送來的藥我已經喝了許久,最近覺得身子好了不少,告訴母親,我想再找人把把脈。”
房嬤嬤勸道:“您的病需慢慢調理,不能心急,王府不比咱們侯府,冒然找大夫來瞧,若是被旁人看見了傳出去些什麽,可就壞了。”
“不是我要心急,榮桂堂那邊已經請霍老太醫來過了,沅寧的臉瞞不了太久,到時我豈能容她一直留在王府?”
她們二人如此相像,一定會引得時聿多想。
“更何況,我才是王爺的正妻,哪能一直將夫君拱手她人?”
沅錦眯了眯眼,眸中劃過一道暗色。
“當初找了沅寧來,不過是指望她能早日生下孩兒,誰知她這般不爭氣,真是個沒用的廢物!難不成我要將她一直養在王府?”
房嬤嬤暗歎了聲,又覺沅錦的擔心不無道理。
若沅錦真能早些痊愈,那眼前的擔憂都會迎刃而解了。
“老奴知道了,明日便和夫人提此事。”
最好是安排個信得過的太醫,偷偷來為沅錦把了脈,誰也不驚動。
沅錦深吸了口氣,眼中流露著野心:“隻有生下王府的嫡子,王妃的位置才會坐得穩。”
更何況時聿的前程不可限量,今日是晉王,明日便可能入主東宮,到時她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直到日後,母儀天下。
她的福氣還在後頭,豈是沅寧那種低賤庶女能比得上的?
沅錦從妝匣中拿出一支玉簪,房嬤嬤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當日容貴妃賞賜的。
她很喜歡此簪,還將她當做昭示身份榮寵的象征,十日有九日都戴著。
今日也是如此。
沅錦對著銅鏡,緩緩將簪子插在了發髻上,左右端詳了一番,才滿意地勾了勾唇。
很快,到了用晚飯的時候。
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酒,坐在正位的時聿卻沒什麽興致,隻動了幾下筷子。
沅錦親自斟了杯酒,笑著放在他麵前:“怎麽了王爺,是這菜不合口味麽?”
時聿一抬眼,注意到了她鬢邊的玉蘭發簪,他眯了眯眼。
“你很喜歡這玉簪?”
沅錦笑意更深了:“貴妃娘娘的賞賜,妾身自然喜歡,隻是上回走得匆忙,還盼著哪日有機會入宮,能再向她請安問好。”
她觀察著時聿的臉色,柔聲道。
“王爺忙於公事,妾身理應替您向娘娘盡孝。”
時聿抿了口酒,眸中微劃過一絲冷意。
他忽而想起,百花宴和聖上夜宴兩次入宮,妻子對貴妃的態度截然不同,一次進退得宜,全無奉承之態,一次諂媚討好,絲毫不顧及他的心意。
當時他便覺得疑惑。
如今知道了沅寧與沅錦的秘密,怕是前一次陪他入宮的根本就不是沅錦。
果真,他隻出言稍微試探,便聽出了沅錦的態度。
原來那些讓他寒心的舉動都是出於沅錦,他心中釋然,又有些慶幸。
慶幸沅寧從沒讓他失望過。
想起那張香嬌玉嫩的麵容,時聿心中微動。
前幾日他忙著公事,一得空便想著來尋她,算算日子,她那些補藥也該喝得差不多了。
往常夜裏,她總是喜歡躲著自己,那日他在霍太醫方中加了幾味滋補的藥材,一是為她調養身體,二是被她一走了之的態度惹了火,想磨磨她的性子。
時聿將酒杯擱下:“不早了,準備歇息吧。”
沅錦夾菜的動作一頓,她正想和時聿多說兩句話,驟然被打斷,不由朝外頭望了一眼。
天色剛剛暗下來,離尋常休息的時候還早。
但時聿已經開了口,她也不好反駁,隻能吩咐下人撤走了碗筷。
沒想到時聿又道:“太晚了,明日再收拾吧。”
沅錦隻當時聿是體諒她辛苦,高興地笑了聲:“那我先去沐浴,王爺且坐坐。”
時聿“嗯”了聲,拿起本書坐在榻上,並未抬眼。
待沅錦走了片刻後,他才將書卷放下,隔著窗扇望向外頭的夜色,抬腳走了出去。
白日裏他來棲霞院的次數不多,也沒有仔細看過周圍的房屋,今日一細瞧,才發現院中臥房與風荷院離得極近,中間還通著一道小門。
想來從前那些夜裏,沅寧便是從這暗門無聲無息地到了臥房。
此處隱蔽,尋常人注意不到,即便是從前他看到了,也不會想到它真正的用處。
時聿盯了眼那小門,負手站在了一側。
果真,隻等了不到半炷香時間,另一側便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門邊露出一截櫻粉色的衣擺,一隻錦鞋悄悄邁了進來。
時聿稍往後退了半步,身體隱到了暗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