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醫祖上三代行醫,極重醫德。

“請小姐將麵紗取下。”

他坐在屏風裏側,對著沅寧安撫道。

“小姐無需害怕,您麵部患疹,摘下麵紗才能確診病情。”

沅寧點了下頭,此時的她的確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一手摘下了麵紗。

霍太醫抬起頭。

他在宮中見過不少俏麗的妃嬪,但眼前少女的容貌依舊讓他眼前一亮。

一是因沅寧實在美得驚人。

二是她與自己方才見過的晉王妃太相似,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而他到底見多識廣,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更何況她二人是姐妹,驚詫過後,霍太醫將目光落在了她雙頰泛紅的地方。

隻看了一眼,便確診道:“是過敏所致。”

話落,又想起盛老夫人方才說,這病症已經持續數月之久,他眉頭皺了皺。

過敏所致的紅疹幾日便能痊愈,不該拖這麽久。

霍太醫在後宮行診多年,嬪妃間為求聖寵毀掉人容顏之事不罕見,用脂粉藥物引起的紅疹與尋常不同,沅寧臉上的情況與他從前所見十分相似。

聯想到方才晉王妃緊張的模樣,他更確切了心中想法,麵上卻波瀾不驚。

他一邊提筆寫下藥方,一邊道:“按此方服用,七日內紅疹定褪。”

沅寧隻能點了下頭:“多謝太醫。”

還好霍太醫沒多問其他,她略鬆了口氣,但心中卻依舊不安。

霍太醫的醫術為人稱道,服了這藥,她的紅疹就必須要盡快“痊愈”。

白芷用的是民間土方,一次尚且能掩飾過去,再來一次一定會引起霍太醫的猜疑。

看來她的容貌藏不了多久了。

棲霞院內剛出了鬢雲的事,若被時聿看見自己的臉,難保他不會多想。

沅寧捏著藥方,第一個想法就是:逃。

在紅疹“痊愈”之前離開晉王府,再也不見時聿,或許還能瞞下此事。

顧硯之應該不久後就會到京城,她本來也打算盡快離開王府,唯一的難處便是沅錦不會輕易放了她。

她眼睛亮了亮,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今日之事,或許正對她有利。

她怕容貌暴露在人前,沅錦和呂氏更怕。

說不定她能借著這次機會,成功從王府脫身。

裏間與外頭雖隔著屏風,距離卻不遠,霍太醫說話並未放低音量,外麵的人自然也了解了情況。

“太好了。”盛老夫人見沅寧出來,忙招手讓她過去,“我便知道你從前瞧的都是庸醫,累得這病拖了這麽久!”

說著,她看向霍太醫問道:“紅疹可醫,不知那風寒之症可要緊?”

霍太醫頓了頓,方才為沅寧把脈時,並未診出有風寒的症狀,他行醫多年,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剛想答話,一旁坐著的時聿卻開了口。

“沅二小姐自住進王府後便時常患風寒,今日又反複,想來是體弱所致。”他將茶盞擱在梨木小幾上,語氣平淡,“本王聽說體虛之症根治不易,需慢慢調理。”

霍太醫抬眼,忍不住瞥了眼時聿的臉色。

王府家宅中的彎彎繞繞,本不關他的事,但今日請他來的是時聿,霍太醫不得不多想一層。

霍家與晉王府交好多年,他對時聿也算了解,晉王惜字如金,從不說無用的話,也不輕易管他人的閑事。

但凡他開口,定然是別有用意。

霍太醫想了想,道:“殿下說得不錯,二小姐的確有體虛之症,若不仔細調養,不僅是今日的風寒難愈,日後怕是會傷了身體底子。”

沅寧還在為能盡早離開王府暗自高興,聞言愣了愣,心中泛起疑惑。

她根本就沒患什麽風寒,霍太醫怎麽會如此說?

盛老夫人也皺起眉:“竟這麽嚴重?”她問,“那要如何調養,又需要多久才能根治?”

霍太醫端詳著時聿的表情,緩緩道:“醫治不難,隻是需要慢慢調理,怕是得一年半載。”

沅錦聽不下去了。

什麽慢慢調理,還要一年半載,簡直是荒唐。

“太醫是否診錯了脈,我妹妹身體康健,怎麽可能體虛成這樣?”

方才她都聽到了,沅寧的“紅疹”很快就會痊愈,她恨不得今日就打發了沅寧離開,好讓時聿一輩子都別想見到她。

沅寧怎麽能再留在王府?

霍太醫臉色冷了下來:“王妃若不信我的醫術,自可請其他大夫再來診斷。”

沅寧的確沒有風寒,但他所說的體虛並不全然是配合時聿,沅寧的脈象的確虛浮,不像是這個年紀少女的脈息。

隻是她的體虛症狀並不嚴重,隻需用幾日的藥便能調理過來。

方才為沅寧診脈時,霍太醫便懷疑是王妃在她臉上動了手腳,如今見她態度不好,更是懷疑王妃在私下苛待庶妹,沉聲道。

“沅二小氣虛虧損,任哪個大夫來,也沒有第二種說法!依我看,應是休息不足,過度勞累所致。”

此話一出,沅錦立即想起今早沅寧從臥房走出來時,扶著細腰,腳步虛浮的模樣,隱隱猜出了她脈象虛弱的原因。

聽丫鬟說,昨夜臥房的搖鈴可是響了五次。

沅錦臉皮一緊,克製著自己不再想下去,手裏的帕子都被攥得變了形,勉力擠出一絲笑來。

“太醫多慮了,您是王府的座上賓,我哪會質疑您的醫術?”

盛老夫人略微不滿地看了她一眼:“霍太醫醫術高明,自然不會診錯。”

從前因李氏之事,她本就對沅寧心懷愧疚,前陣子又聽聞時燁逼婚,心中更是憐惜。

“病去如抽絲,哪裏是心急就能成的?左右阿寧如今住在王府,日後霍太醫上門時,順帶為她診脈開藥就是了,這也不是什麽難事。”

沅寧心頭一跳,忙道:“隻是小病而已,這樣也太勞煩太醫了。”

她正想著怎麽快些從王府抽身,若真依了霍太醫所言,在這調理個一年半載,什麽時候才能離開?

“小姐是王府貴客,又是王妃之妹,我自當盡心。”霍太醫道,“況且我時常為老夫人診脈,隻是順道的事,不必客氣。”

沅寧還想說什麽,時聿卻搶先開了口。

“霍太醫一片好心,我替沅家謝過了。”

沅寧卻擰著眉,剛剛雀躍起來的一顆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盛老夫人見她黯然,安慰她:“無妨,你就在王府安心住著,什麽時候調理好身體再說。”

沅寧忙笑著道謝,心中卻滿是不安。

話到這份上,已經不是她能拒絕的了,有盛老夫人和時聿在,就連沅錦也沒有開口的份。

隻是有一點她想不明白。

自己分明沒有風寒,至於體弱或許有一些,但真有霍太醫說的那麽嚴重麽?

前些年在宜州雖不寬裕,但有顧硯之悉心照拂,她的身體一直沒出過差錯,進了王府之後,沅錦雖不懷好意,但要利用她同房,也從不曾在吃食上苛待她。

她怎麽會虛弱至此呢?

想來想去,隻能把原因歸結到時聿身上。

畢竟霍太醫那句“睡眠不足,勞累多度”正應了昨夜。

想到此處,沅寧忍不住偏過頭瞥了時聿一眼。

若不是昨夜他不知克製,她怎會被診出什麽體虛?沒有這一出,說不定她很快就能離開王府了。

感受到沅寧投來的目光,時聿側目望去。

隻見那泛著水光的盈盈杏眸正看向他,還隱隱帶著怨氣,見他抬眼,又害怕地立即低下頭去。

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簡直與昨夜榻上的她一模一樣。

時聿無聲地低笑了下,起身對著霍太醫道:“我叫人送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