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書房後,時聿徑直到了榮桂堂。

沅錦正在堂中陪盛老夫人說話,見時聿進門,慌忙理了理發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聽外祖母說王爺一回來就在書房忙公事,當真是辛苦了,快坐下喝杯茶。”

她親手斟了杯茶,笑著遞到了時聿跟前。

沅錦被禁足許久,出來後卻發現滿府都不知鬢雲的事,就連盛老夫人都絲毫不知,她自然認為是時聿怕她被王府責罰,替她瞞下了此事。

她心中欣喜,今日見了時聿更是帶了十足的熱情。

不料時聿卻沒接。

沅錦抬頭,對上了一雙冷岑岑的黑眸,其中的涼意讓她不寒而栗。

“…王爺怎麽這樣看我?”

“無事。”

時聿淡聲。

從前是顧及沅錦為她守節兩年,再加上夜裏的情分在,他願意給她該有的體麵和尊重。

如今卻不必了。

他在盛老夫人身旁兀自坐下,將沅錦晾在了一旁,冷落之意如此明顯,連一旁侍奉的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沅錦臉色亦僵了僵,頗有些不敢置信。

時聿風度極佳,從前待她雖不親熱,卻也沒有當眾讓她下不來台過,今日這是怎麽了?

沅錦強擠出一絲笑跟著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祖孫二人的對話,心中琢磨著時聿的異常。

正當她以為時聿不會理會她時,他卻突然看了過來。

“近日事忙,無暇顧及後院,今日恰好有空,晚上備些酒菜,我早些過去。”

沅錦剛墜入冰窖的心,霎時又暖了過來。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的狀況,又十分為難。

鬢雲已不在,沅寧又住在榮桂堂,若時聿要留宿,她要如何侍奉?

盡管她極其盼望能與時聿親近,也隻能狠下心道:“妾身最近身子不適,怕是無法好好伺候王爺,王爺不如留在榮桂堂多陪陪外祖母吧。”

時聿卻不緊不慢道:“無妨,那便隻飲酒說說話。”

上回時聿也是來飲酒,最後卻留在了臥房,還戳穿了鬢雲之事,沅錦實在是怕了。

然而時聿已經說到這步,她再推拒未免太奇怪了,思來想去,隻能一會兒想辦法將沅寧叫過來,時聿不留宿自然是好,若他留宿,好歹讓沅寧先應付了今夜再說。

沅錦笑著道:“好,妾身知道了。”

時聿略一點頭,隻當沒看出她的為難糾結,麵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倒是盛老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這個外孫對沅錦一向不熱絡,今日倒是稀奇。

她自然不知道,時聿這麽做是另有目的。

在榮桂堂坐了片刻後,時聿便回到了自己房中,靜靜等著消息。

約莫一個時辰後,沐瞳走進來稟道:“主子,剛剛沅二小姐稱傷已經養得差不多,與老夫人告別後便收拾東西搬回了風荷院,還是王妃親自來接的呢。”

時聿長眸微眯。

果然,他剛透露出要留宿棲霞院的意思,沅錦便急三火四地接回了沅寧。

至此,終於能確認他的猜測沒錯。

時聿走到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了“休書”二字。

就沅錦做的事來說,足夠他一封休書逐出侯府。

更別提她找人同房背後的原因,他甚至不用細查,也知必然是她自己做下的孽,否則何故不能直言,而要以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遮掩?

時聿洋洋灑灑寫了幾行,落印之前,卻遲疑了。

休了沅錦不難,隻因牽扯到沅寧,讓他第一次生出投鼠忌器的顧慮。

若把她被休的原因昭示於眾,沅寧的名聲也跟著毀了,而且此後再不會與晉王府有任何瓜葛。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時聿沉吟片刻,最終還在最末處落下了私印。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容忍,亦不會寬恕沅錦的欺瞞之舉。

休書已寫,沅錦再不是他的妻子。

隻是何時何地,什麽時機揭曉此事,他要再斟酌一番。

時聿將信紙對折,吩咐沐瞳道:“存好。”

事畢,繼續翻閱起桌上的公文,待到月上枝頭之時,才緩緩起身,朝著棲霞院走去。

棲霞院中,沅錦已經將桌上的珍饈熱了一遍又一遍。

時聿要來陪她用飯,她自然歡喜,特意描眉畫眼,想著能借今夜為鬢雲之事道歉,好好與時聿說幾句話。

卻沒想他來得這麽晚,且進門後根本沒有要用飯的意思,隻淡聲道:“夜深了,歇息吧。”說罷,徑直朝著臥房走去。

這與他白日說的不同,沅錦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就這麽落了空,偏偏時聿已經準備歇下,她斷沒有將人趕走的道理,隻好隔著屏風說了聲:“夫君先歇息,妾身去沐浴,稍後便來。”

聽到時聿應聲後,她悄聲退了下去,又趕緊朝著房嬤嬤使了個眼色。

幸虧下午將沅寧接回了風荷院,否則眼下還真不知如何應付過去。

沅錦歎了口氣,又不免擔心等沅寧走後自己該如何是好,她將事情想的太簡單,時聿如此強勢,根本不是她借故不適便能推拒的。

她有些後悔當日腦子一熱,就那麽將沅寧許給了時燁。

但時燁手中切切實實抓著她的把柄,容不得她拒絕。

看來改日要與母親再好好商議此事。

沅錦在這頭懊惱糾結的時候,沅寧已經被房嬤嬤引進了浴間,熟練地鑽進了熱氣騰騰的木桶。

她一邊往身上淋著水,一邊朝著裏間望去。

她沒想到經過了鬢雲的事後,時聿竟對沅錦沒有任何處置,反而這麽快解了她的禁足重歸於好,甚至還能毫無芥蒂來棲霞院歇息。

這和她印象中眼不揉沙的時聿一點都不一樣。

她想不通,卻也不想同房的事暴露於眾,隻好答應了沅錦今夜前來,想著趁此來探探時聿的口風也好。

出浴後,她簡單擦了擦身子,赤腳走進臥房,如往常一樣坐到了時聿身旁,輕聲喚了句:“夫君。”

時聿轉身看她,正值窗欞處的月光灑入,映著他烏黑深沉的眸子。

沅寧微愣了下。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今夜他的眼神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