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淮南心情甚好地趕到王府書房的時候,時聿正在聽沐瞳稟告調查沅寧的結果。

“沅二小姐一直和母親宋姨娘住在莊子上,多年來侯府無人問津,但就在幾月前,侯府呂氏親自接了二小姐入京。”

“同月,患有舊疾的宋姨娘被轉移到臨縣鄉下,四周均是侯府的奴仆,與其說照顧,不如說是看守,且十分嚴密,不許她與外人通信。”

沐瞳道。

“自這之後,沅二小姐沒再和宋姨娘聯絡過。”

時聿於桌案上抬起頭。

若沅寧與沅錦是同謀,所求不過錢財,侯府也會善待宋姨娘,但現實顯然不是這樣。

目前看來,侯府很可能是挾持了宋姨娘以做要挾,逼迫沅寧替姐同房。

時聿眉間冷色褪了幾分。

好在,這場令人厭惡的謀劃,沅寧不是主謀。

她是被迫,便算情有可原。

難怪他上回提出可王府小吏替她送信時,她表情黯然,恐怕在侯府的把持下,她根本聯係不到宋姨娘。

時聿眯了眯眼。

到底是什麽原因,能讓沅家逼迫女兒,冒這麽大風險在王府演這麽一出姐妹相替的戲碼?

問題一定出在沅錦身上。

看來他不在的這兩年,他這位妻子的秘密不隻一樁。

“王爺,葉公子在外求見。”

門口忽有小廝來報。

“葉淮南?”沐瞳有些疑惑,“葉家和王府素無往來,葉公子怎麽會來見您?”

對於葉淮南來此的原因,時聿倒能猜出幾分。

那日葉淮南急匆匆趕到京郊,求娶沅寧的心意不似作假。

時聿聲音低沉:“讓他進來。”

果然,葉淮南進門後一杯茶都沒飲完,便迫不及待地表明了來意。

“葉公子想要娶沅二小家,應去侯府提親,沅家的事我豈能做主?”

葉淮南也知自己此舉不妥,但他也有他的無奈。

“從前不是沒去提過親,結果殿下也看到了,恭親王太過囂張,連祖父都受了牽連,我怎敢再輕易上門?”

“隻盼殿下看在我對阿寧妹妹一片真心的份上,替我向侯府再轉達求娶之意,您是天潢貴胄,又是阿寧的姐夫,有您做中間人,恭親王府定然不敢再胡作非為。”

葉淮南鄭重道。

“我知此舉冒失,所殿下能助我與阿寧妹妹修成正果,我願奉上家傳雙龍玉璧以做答謝。”

見時聿不說話,他又繼續道。

“還有,往後葉家進獻給宮中的貢藥,都另送往晉王府一份,可好?”

“殿下仁善,我與阿寧妹妹情投意合,您一定不願看恭親王棒打鴛鴦吧!”

一直低眸看書的時聿突然抬頭,盯了他一眼。

什麽都沒說,葉淮南卻覺背脊發涼。

明明時聿年長他沒幾歲,卻比家中族老更具威壓,涼涼盯著人的時候,直教人不敢回視,心頭發顫。

可他分明沒說錯什麽…

葉淮南咽了咽口水,換了個姿勢掩飾自己的局促。

他這一動,時聿才注意到了他身後背著的畫卷,:“這畫…”

“這是我為阿寧妹妹所做!”葉淮南忙抽出畫來,正要展開,又猶豫著道,“還請王爺屏退左右。”

一旁的沐瞳皺了皺眉。

不過是一幅沅寧的畫像,難道還怕人看不成?

他不情願地往後退了幾步。

葉淮南才將畫卷徐徐展開。

畫上是一名身著鵝黃軟裙的女子,遠山眉,剪水瞳,精致小巧的鼻尖之下,飽滿欲滴的櫻唇微微勾著。

明眸皓齒,玉軟花嬌。

在看畫前,時聿已經預想到了結果。

但當這張臉完全展現在眼前時,他心頭仍是忍不住一顫。

葉淮南紈絝,唯有丹青一門擅長,尤其擅長描繪神韻。

沅錦的臉他已十分熟悉,那畫中之人的五官與她像了九成。

分明更加清純稚嫩,眼角眉梢卻有種說不出的豔色流轉,隻望一眼,便讓人心神搖曳。

時聿垂在身側的指節動了動。

雖未親眼見過沅寧,他卻能感應到畫中女子看到了與夜晚女子的相似之處。

心中那隱隱躍動的火苗,如野火燎原般燒了起來。

圓房夜伏在他身下嬌柔似水的妻子,趴在浴桶中半夢半醒眼波撩人的妻子,穿著那不合尺寸的玉鞋與他在書房整夜沉淪的妻子。

都是她。

一直是她。

隻有她。

時聿深吸了口氣。橫亙心頭許久的疑惑得以驗證的同時,心頭也泛起一絲慶幸。

幸好不是旁人。

幸好是她。

時聿心中洶湧,麵容卻一貫的冷清,在葉淮南眼中他隻是淡淡掃了眼那畫卷,便移開了目光。

不愧是晉王殿下,葉淮南想。

看見與自己妻子如此想象之人,竟然這般沉穩,沒失態半分。

他心中不由又添了絲敬意。

“殿下如今能相信我了吧?”

時聿沉吟片刻。

這幅畫十分傳神,必然不是偷描,而是沅寧摘下麵紗配合作畫的。

她與沅錦夜夜做著不可告人之事,為防露餡,定然對自己的容貌萬分保密,除了沅家人之外,應該從未以真麵目示人。

就連自己那夜也是偶然窺見了一角。

可她卻偏偏信任葉淮南,可見二私的確有來往,且交情匪淺。

聯想近日發生之事,他前腳剛察覺出棲霞院的秘密,發落了鬢雲,後腳葉淮南就急三火四地來提親。

他很難不聯想到是沅寧擔心事發,才選中了葉家作為退路。

試想,若無時燁從中作梗,侯府很可能會答應葉家的提親,待沅寧嫁給葉淮南後,她與沅錦的事就會徹底被隱藏。

到時任他如何懷疑,她已嫁做人妻,又能奈她何?

時聿眸底沉了沉。

想自己對她何等憐惜,隻因不忍她委身妾室,即便察覺到自己動了不該有的妄念,也一直克製隱忍,未曾動她一根發絲。

而她呢,在床榻間欺騙他數月之久,如今竟還想一走了之。

時聿眼神微眯,本就冷清的臉驟然像覆上了一層冰霜,回頭看了葉淮南一眼。

“婚嫁非小事,你若真心求娶,我可以先幫你問問沅家的意思。”

葉淮南得了這話,高興得笑了起來:“那就多謝殿下了!”

見時聿轉身向外走去,他才驟然想起什麽。

“對了殿下,方才阿寧妹妹說有重要的事來尋您,您不在這等等她麽?”

時聿腳步一頓,沉聲道。

“我會見她的。”

不過,不是在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