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淮南這一路憋了一肚子憤惱,根本顧不上對恭親王尊稱,若不是還有些顧忌,就差直呼時燁的大名了。
好在京中之事暫時沒傳到兵營中,無人知道他在說什麽。
時聿卻聽出了端倪,將他喚進了營中。
“殿下!”
葉淮南跋涉一路終於得見時聿,鄭重地行了個大禮:“阿寧妹妹雖非晉王府之人,卻是王妃的親妹,還望您憐惜她年幼無辜,怎麽能眼睜睜看她被恭親王糟蹋?這可真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時聿見他神色倉促,話裏話外還提及沅寧,料想京中應發生了什麽緊急的情況。
“發生了何事,慢慢說。”
葉淮南接過侍衛遞過的水袋,猛灌了兩口,才將恭親王府求娶沅寧,連帶著毆打葉老太醫之事講了出來。
他情緒激動,時不時咒罵時燁兩句,一段話說得顛三倒四。
時聿卻一貫理性,很快從他的話中理清了脈絡:“所以時燁要納沅寧為妾,而侯府已經應了這門婚事。”
“沒錯。”葉淮南忙道,“隻是侯爺有可能是礙於時燁的威逼,若您回京,一定能為沅家做主!”
時聿沉默片刻,大抵明白了京中情況,對著身旁的近侍道。
“準備快馬。”
近侍跟了時聿多年,聞言猶豫了一下:“聖上令殿下平寇後回京複命,如今匪寇未清,殿下這時候回京,怕有抗旨之嫌…”
話音未落,葉淮南就急了。
“真等到剿匪之後,阿寧妹妹都被花轎抬進恭親王府了,到時候才真是什麽都晚了!”
時聿側目看了眼那侍衛:“去備馬。”
聲音低沉清冷,如淬了寒冰。
那侍衛頓時生了汗,主子一向雷令風行,決定的事豈容他人置喙,是他一時忘形,多言了。
他低下頭不敢說話,心中卻暗道這位沅小姐是何許人也,竟能讓不徇私情的主子拋下公事趕回京城。
侍衛快步出了營帳,時聿則執筆部署了近兩日的布防,抬眼間卻見葉淮南仍舊坐立不安,一副心急難耐的樣子。
“還有事?”
葉淮南立即上前:“殿下,其實我有個簡單的辦法能解決眼下的問題,這也是我今日冒昧求見的原因。”
他鄭重道。
“我與沅妹妹情意相投,若她能嫁入我葉家,便徹底杜絕了恭親王的念想。”
時聿筆尖一頓,聽到那句“情意相投”,他抬起頭幽幽瞥了葉淮南一眼。
“這是她的意思,還是你的?”
“殿下,我和沅妹妹相交多時,曾經也婉轉表過心意,她雖未明說,但若是我上門提親,她絕不會拒絕。”
葉淮南答得痛快,十分自信。
他是京中唯一見過沅寧容貌的男子,足以見她對自己是不同的。
她還會將隱秘的傳信之事托給他,侯府和王府一定有信使,往宜州運個東西不是難事,她卻獨獨交給自己,這說明什麽?
葉淮南紅著臉想,這說明她對他的信任無人可比,甚至超越了家人!
更別提上回在藥鋪,他說要為娶妻努力,為成家立業奮起時,沅寧十分欣慰地讚許了她。
他還記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雙眸亮晶晶的,美極了,這不是心照不宣是什麽?
這種種跡象被葉淮南串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得出了沅寧心悅自己的結論。
他有些赧然,從袖中掏出那枚鎮紙。
“我並非空口白話,殿下請看,這就是沅妹妹親自為我挑選的,我一直貼身帶著。”
時聿自然認得這鎮紙。
當初他親眼所見沅寧將此物送給葉淮南,隻不過被對方拒絕了。
如今竟又回到了葉淮南手中。
看來他二人私下又有接觸。
“我是真的喜歡沅妹妹,請殿下成全!”葉淮南堅信,隻要有時聿相助,侯府一定會同意葉家的提親,心急道,“如今侯府連問名之禮都過了,時燁的聘禮眼見就要抬進侯府,再猶豫不決可就來不及了!”
時聿卻眉心微皺,多了抹深思。
即便時燁一身色膽急著納妾,侯府也沒有倉促嫁女的道理,為何要這般著急將沅寧送出去?
她雖是庶女,卻也要遵循高門婚嫁之俗,這般急促不合常理,倒像是想刻意遮掩什麽。
事情偏偏還趕在自己不在京中之時。
若真是出於心虛,那這事多半與他有關。
時聿不由想起了前幾日棲霞院之事,黑眸沉了沉。
又一想,時燁惡劣卻心性高傲,不會配合侯府倉皇成婚,這會讓他覺得沒有顏麵,隻是他常年囿於風月之所,想要一名女子未必會耐心等到洞房花燭日。
並非他以惡意揣測人,而是與時燁相識多年,深知他卑劣的秉性。
時聿臉色冷了下去。
若真如他所想,沅寧眼下的情況,比葉淮南所說更加危急。
葉淮南見他不言語,還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話,撓了撓頭道:“殿下若不信,我還有信物!”
他從包袱中手忙腳亂地掏出一軸畫卷,剛剛展開,卻見眼前人影一閃,時聿已經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葉淮南愣了下,急忙追了出去。
“晉王殿下,您等等我啊…”
晨光熹微中,隻見時聿已揚鞭而去,馬蹄激起滾滾煙塵,山風呼嘯著他墨色的披風,衣袂飄飄,快得看不清身形,很快就化成了一抹黑點。
“誒?葉公子。”一旁的侍衛見葉淮南拿著幅畫呆呆站在大營門口,看了一眼,疑惑地問道,“您拿著我們王妃的畫像做什麽?”
“…沒什麽。”
葉淮南忙將畫卷了起來,對小廝道,“快套車,回京。”
晉王府中。
用過午飯不久,風荷院內便來了個丫鬟,對著沅寧緩緩福了一禮:“侯府夫人來看望老夫人,叫二小姐過去說話呢。”
一聽說呂氏上門,沅寧第一個反應便是不懷好意。
她打量了丫鬟一眼,認出她是榮桂堂的人,問道:“都有誰在?”
丫鬟覺得這話有些奇怪,答道:“隻有老夫和侯府夫人,老夫人體恤母女多日未見,才喚二小姐過去的。”
聞言,沅寧微鬆了口氣:“且等等,我去更衣。”
她避到屏風後的銅鏡處,從妝匣底層摸出了一把銀鞘小刀。
紫闕看得一驚:“小姐,您這是做什麽!”
“防人之人不可無。”沅寧輕聲道。
她相信盛老夫人不會害她,但隻要有呂氏在,便不能放鬆警惕。
沅寧換上了一襲竹青色蝴蝶紋流仙長裙,跟著丫鬟朝榮桂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