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瞳思量再三,終是拿過桌上的紙箋,在末處添上了一行字。
王府發給時聿的信報有兩種,一種是關於朝中公事的緊急情況,另一種則是家書,尤其是近日盛老夫人身子不好,每隔三日沐瞳都會同時聿報個平安,有關沅寧婚約之事,他寫在了最近一封家書的末尾。
關於時聿對沅寧的種種懷疑,沐瞳並不知曉。
在他心中,沅寧隻是受過時聿一些格外的關照,卻從不知道其中內情。
他跟了時聿多年,深知他不喜納妾,更不會朝三暮四做出姐妹同娶之事,對沅寧的幫扶應當隻是出於憐惜。
至於她要嫁給誰,同主子又有什麽關係,這些瑣事哪比得上公事在他心中的分量。
沐瞳這麽想著,在另一封軍情的書信上標了緊急二字,手中的這張紙箋隻是草草塞進信封,一同交給了負責送信的小廝。
風荷院中。
沅寧也正對著手中的信件發愣。
顧硯之的來信她已經反複看了幾遍,心口止不住地起伏著。
阿硯哥哥的字跡清雋卻有力,口口聲聲說要入京迎娶她,要她一定等他。
她盯著那行字,眼前浮現出二人此前天真美好的時光,隻覺心跳快得厲害。
信中還說他近日不方便在郵驛收信,讓她切勿去郵驛回信,隻需安心等待他回京即可。
沅寧不安地抿著唇。
她十分不願顧硯之摻合進京中之事來,奈何看信中的語氣,他已打定了主意,況且時聿遲遲沒有回京的消息,自己眼下的確快要無路可走了。
顧硯之聰慧穩重,那些年她已經習慣了事事依賴他,總覺得無論何種艱難的情況,他都有辦法解決。
如今握著他的信,心中忍不住燃起一絲希望。
沅寧心跳快了幾分,轉而又擔憂起來。
阿硯哥哥隻說會盡快入京,卻沒說是何時,眼下時燁步步緊逼,還能容得下她等他麽?
就算他趕得及,當真有辦法與恭親王府搶人麽?更別提這其中還有侯府施力,阿硯哥哥隻是個商人,悄無聲息地除掉一個外地商人,對時燁來說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到時不僅救不了她,還會害了他的性命。
想到此處,又不禁擰緊了眉頭。
就這麽一時祈盼,一時憂懼,心中七上八下地捱過了幾日。
“小姐。”
風荷院外,紫闕小步跑了進來,臉上還帶著驚慌的表情,站在她身邊小聲道:“今日侯府又送來兩個婆子,說是來要小姐的生辰八字的。”
沅寧深吸了口氣:“這麽快?”
難道父親那頭已經被說動了,決意要將她嫁進恭親王府了。
“還有呢,奴婢方才偷聽那兩個婆子閑話,說是葉府的媒人去了候府提親,想替葉公子求娶小姐為妻,不過…被夫人一口回絕了。”
沅寧眼神微張,瞳孔中滿是驚訝。
呂氏打定主意要將自己嫁給時燁,不會輕易同意葉家所求。
讓她驚訝的是葉淮南竟得知了此事,還直接上門求娶。
大概是他上回來王府時看出了端倪,不忍自己落入恭親王府的魔坑,這才出手相助。
“聽說葉公子十分執著,今日還帶了先皇所贈的雙龍白玉壁親自登門拜訪,與侯爺在書房聊了許久呢。”
紫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
“小姐先別急,咱們且聽聽信,說不定會有什麽轉機呢?葉公子雖也有風流之名,卻也比那食色成性的恭親王強上許多…”
那玉壁沅寧曾聽說過,當年最得先皇寵愛的熹貴妃懷孕難產,是葉老太醫臨危不亂助她生下了雙生胎,先皇大悅,特將這珍貴異常的雙龍白玉壁賜給葉家,昭示著皇室恩寵。
葉淮南能以這寶物提親,可謂給足了侯府顏麵。
父親一向是個虛榮勢利之人,權衡利弊間,說不定會心意有變。
沅寧手指緊了緊。
隻要侯府多猶豫幾日,便能多拖些時間。
沅寧猜得沒錯,此時侯府中,沅忠懷正對著那雙玉壁嘖嘖稱奇,愛惜地撫摸了一遍又一遍,仍舊舍不得放下。
“葉家如此有誠意,我著實沒想到。”他道,“我看阿寧的婚事可再等等,不急著給恭親王那邊答複。”
呂氏一聽這話,當即眉頭一跳,柔聲道。
“阿錦已經同恭親王那邊說的差不多了,這時候反口不好吧?”
沅忠懷不悅道:“這可是阿寧的終身大事,我這個做父親的還不知情呢,她竟然敢自己去說和!你也是,今晨那兩個婆子是去取阿寧的生辰八字的吧?你們母女簡直胡鬧!”
呂氏做出賢惠模樣:“我也是替阿寧那個孩子著想,恭親王府這麽好的親事,錯過了還上哪找去?”
“你這個後宅婦人懂什麽?”沅忠懷臉色沉了沉,“恭親王雖是皇親,在朝中卻無實職,時聿早已向聖上提出削減王爵供奉封地,首當其衝的便是恭親王!否則你以為他為何一直與時聿針鋒相對?”
“而葉家三代都是太醫院的龍頭,在宮中素來有根基,與他們結親自有好處。”
他摸了摸玉壁,開口道。
“葉家連家傳之寶都送來了,恭親王素有花心之名,大概也不是非阿寧不可,你將葉家上門的事透給恭親王府那頭,時燁說不定就主動放棄了。”
沅忠懷揣著玉壁,心情不錯地走了。
不過這好心情沒維持太久,三日後上朝時便出了件事,葉老太醫在出宮回府的路上,竟被一群蒙麵人攔在巷中打了一頓。
雖說沒鬧出人命,但老太醫年事已高,被打得頭破血流又受驚嚇,昏厥了半日才醒過來。
而此事的元凶也是昭然若揭,因為老太醫被打的那條街正臨著恭親王府的後牆。
除了時燁本人,誰敢在他的地界這般撒野?
葉家人怒不可遏,將這事告了禦狀,聖上隻派大理寺詳查,卻未提時燁半個字,維護之意十分明顯。
沅忠懷滿頭大汗,回府便派人將葉家的玉壁退了回去。
“時燁囂張至此,當街毆打朝廷命官都幹得出來,竟還能全身而退,哪裏是咱們沅家惹得起的?”
他對呂氏道。
“明日找個媒婆上門,商議安寧和恭親王府的婚事吧。”
呂氏笑了聲,溫柔應下了。
午後他便去了恭親王府,親自見了時燁。
“王爺好魄力,我們老爺已經鬆口了,這會隻等著您去下聘了。”
時燁不屑道:“葉家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跟我搶人?給他個教訓算輕了的。”
因著沅錦從前之事,呂氏記恨時燁多年,如今卻不得不應付地賠著笑臉。
“王爺,婚事需盡快籌備,若等晉王回了京,恐怕會橫生變數。”呂氏道,“如今他歸期未定,緊鑼密鼓的準備,或許能趕在他回京前完婚。
從前在夜集街巷上,時聿就曾出麵救下沅寧,宮宴火場中亦是如此。
時燁認定他對沅寧有意,他本就憎惡時聿,聞言冷笑了聲。
“倉促成婚,好像本王怕了他一樣。”
他眯了眯眼。
“我還等著這位好侄兒好好敬我一杯喜酒呢。”
“如今文書已過,沅寧也算是本王的人了,時聿又不在府中…”
時燁唇角深深勾起。
“你說,本王便是提前要了沅寧,又能如何?”
若時聿真對沅寧動了心,這豈不是比提前娶了沅寧,更讓他難受?
到時生米煮成熟飯,他即便再不舍,也隻能忍痛割愛,眼睜睜看著沅寧嫁給自己。
時燁舔了舔嘴唇。
“此事還有勞夫人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