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桂堂中。
正值盛夏,天氣溽熱,地上擺了兩個碩大的冰盆,塌上的盛老夫人依舊擦著額角的汗,捂著胸口,神色懨懨的。
她一貫有心悸的毛病,一到夏日更是難熬,下人們將各式飯菜擺了一桌,盛老夫人卻依然沒胃口。
唯有那碗鬆露糕還能入口,張嬤嬤喂她吃了小半碗。
盛老夫人擦了擦嘴角,長長舒出一口氣:“這是沅氏的手藝吧。”
張嬤嬤笑著答:“老夫人嘴刁,什麽都瞞不過您。”
“我記得這個味道。”
盛老夫人輕歎了聲。
時聿走的第一年夏天,她心悸發作得厲害,聖上派了宮中太醫輪番來晉王府看診,沅錦便在那時候跟著太醫學做了藥膳,一天不落地奉在她麵前,她隻吃得慣這味道。
要論這位孫媳的孝心,遠不止這道鬆露糕。
時聿不在京的兩年,春日采晨露,冬日繡護膝,沅錦對盛老夫人可謂盡心盡力。
即便她不得時聿喜愛,盛老夫人卻始終記得這份情。
麵前這碗鬆露糕,勾起了她往日的回憶。
“一連五日都做了送來,她有心了。”
盛老夫人掐著掌心算了算日子。
“聿兒走了快有十日了吧?”
張嬤嬤應了聲:“王爺傳信來說公事有變,許要晚回來些日子,歸期還未定。”
又道:“王妃被禁足也有些日子了,府裏風言風語不少,總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盛老夫人搖了搖頭:“我倒是有心幫她,卻不知她到底犯了什麽錯。”
本想打聽打聽宮宴之事,這幾日病著便沒顧上。
正得此時,外頭來報說肅親王府的大夫送藥來了。
張嬤嬤心念一動:“那日宮宴肅親王也在其中,老夫人若想得知,奴婢旁敲側擊打聽一下。”
得了盛老夫人的允準後,張嬤嬤掀簾出了門,不消片刻就返了回來,一字一句地將事情稟了。
“那日宴上,王妃曾主動向貴妃請安示好,還與貴妃約在先太子的宮殿相見。”她斟酌著道,“王爺會不會是因此才對王妃不滿?”
盛老夫人沉默了會。
以時聿和那二人的隔閡,這倒是有可能。
隻是這也不算什麽大錯。
看時聿幽禁沅錦的架勢,她還以為沅錦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呢。
盛老夫人想了想:“一會兒你親自送些點心去棲霞院,替我看看沅氏。”
她雖不能拂了時聿的意思將沅錦放出來,但表示一下關懷,為她撐撐麵子倒不算什麽。
“有什麽我能幫她的,讓她盡管說。”
張嬤嬤領命,午後便走了棲霞院一趟。
回來後稟道:“王妃一切都好,隻是言語間提及侯府,十分想念家人。”
“這有何難。”盛老夫人道,“聿兒隻說將她禁足,卻沒說不讓她見旁人,明日去給侯府那邊送個信。”
隔日,呂氏便親自登了晉王府的門。
多日未收到房嬤嬤的消息,她早就有些坐不住了,得了盛老夫人的話便緊趕慢趕過來了。
果真,正如她所料,沅錦這頭出事了。
沅錦將事情經過一口氣講了,抱著呂氏哭道:“王爺他生了好大的氣,若非我討了老夫人的好,還不知能不能見到母親!”
呂氏聽說了鬢雲的事,氣得險些沒背過氣去。
看著女兒淚流滿麵的模樣,又有些恨鐵不成鋼,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她不忍責罵,隻喘了幾聲平複著情緒,心中計算著眼下的局麵。
“事到如今,留著沅寧也是個禍害,也隻有應了時燁的要求,將她嫁過去。”
呂氏閉了閉眼。
否則若被時聿發現了沅寧的身份,沅錦定然會被休棄。
“今日回府我便和你父親提此事,時燁雖品行敗壞,在宮中地位卻不低,你父親一向重視權勢,想來不會有異議的。”
“可是母親,我怕。”沅錦頓了頓,“萬一沅寧發現了我從前的事…”
“恭親王府後院是什麽地方,常有姬妾稀裏糊塗的病死,到時候再想辦法了結了沅寧。”呂氏眯了眯眼,“時燁是個好色之徒,新鮮勁過了,哪會管她的死活?”
“就聽母親的。”
沅錦深吸了口氣。
“可惜,沒有趁這小賤人還活著的時候,讓她給我生個孩子。”
白白浪費了沅寧那張臉,與自己那般相似,她誕下的血脈,絕不會引起旁人的懷疑。
為了盡快促成此事,離開棲霞院後,呂氏轉身便去找了沅寧。
“什麽,母親要我嫁給肅親王?”
聽了呂氏的話,沅寧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恭親王是皇親國戚,能看上你這個庶女是你的福氣。”呂氏啜了口茶,笑著道,“我早說過,你替阿錦同房些日子,我會替你找個好歸宿,如今你的良緣也算是來了。”
“良緣?”沅寧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時燁為人如何,母親不會不知。”
“恭親王是殘疾,品性也算不上端正,但是阿寧,但這樁婚事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總比你暗地裏替阿錦同房來得好。”
呂氏斜了她一眼,低聲道。
“你早就破了身子,哪個正常男人會要你?時燁不嫌棄你,你該知足。難不成你還想找個時聿一般龍姿鳳采的男人,那可真是異想天開了。”
“再說,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侯府會打點好一切,我來這一趟隻是通知你。”
“這幾日你少出門,安心在房中待嫁便是,我會派侯府的人來幫你準備嫁娶之物。”
呂氏說定了此事,根本沒有給沅寧反對的餘地。
臨走前,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沅寧一眼,微笑著道。
“宋姨娘知道你有此好歸宿,一定會十分欣喜的,這一高興,病也能好得快些。”
“阿寧,懂事些,別讓你阿娘替你擔心。”
說完,大搖大擺地離去了。
紫闕氣得眼睛通紅:“小姐,侯府欺人太甚,竟要您嫁肅親王那個瘸子!您剛剛怎麽不拒絕呢?”
“她們已經計劃好了一切,我拒絕又有何用。”
沅寧容顏冷清。
況且呂氏臨走前的話,分明是在以阿娘相挾,她不是一個人,沒有魚死網破這條路可走。
“小姐,您真是好苦的命。”紫闕忍不住,抱著沅寧哭了起來,“那您打算怎麽辦,難道就這麽坐等著肅親王上門嗎?”
沅寧默了默,輕聲道:“且等等。”
“等什麽?”紫闕聽不懂。
沅寧沒答,隻望了眼窗外隨風輕拂的楊柳。
她記得,時聿離京已經十餘日了。
待他回京,一定會著手處置棲霞院,時聿為人清正嚴厲,到時連參與謀劃的侯府也會受牽連,沅家一亂,呂氏或許就顧不上她的婚事了。
她隻能盼著時聿早日回府。
沅寧捏緊了帕子。
一定要趕在這樁婚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