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府的馬車上,時聿麵色深沉地打量著沅錦。
從前他隻以為自己對沅錦無甚感情,夫妻間起碼相敬如賓,尚能得過且過。
畢竟沅錦曾為他守了兩年空房,無一句怨悔,又日日替他向榮桂堂盡孝,連盛老夫人都讚其忠貞賢良。
這兩年她過得不易,到底是他虧欠她。
因此即便他不喜沅錦,也願意給她體麵。
可今夜她在宮中所為,卻令他大失所望。
“你為何會在昭華殿?”
時聿麵無表情,眼神掃過她頭頂那支玉蘭簪,語氣分明是平靜的,卻似能透出寒氣。
提起昭華殿,沅錦聲音低了下去,心虛得不敢看他。
“妾身去向貴妃娘娘請安,被宮女帶到了…”
時聿打斷了她:“你可知那是何處?”
沅錦心口猛地一跳。
永安侯雖位列侯爵,到了這一代卻已沒落,她雖身為侯府嫡女,少時卻很少被召入宮。
嫁給時聿之後,他一走便是兩年,自己又不得容貴妃喜愛,每每想去後宮請安都被推拒,這些年她入宮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對皇後並不熟悉。
除了昭華殿。
當年她與那人一夜春風…便是在昭華殿,她如何能不認得那宮殿?
此後她連做了幾個月的噩夢,連那三個字都不願提起,更別提主動踏入。
若不是怕忤逆了容貴妃,她死都不會再靠近。
她決意將那事一輩子爛在肚子裏,自然不可能對時聿提起半個字,於是搖頭道:“妾身不知。”
一旁的沐瞳瞥了眼時聿的神色,好意提醒道。
“王妃,昭華殿是先太子的故居。”
沅錦一愣。
先太子,時硯?
回想之下,昭華殿比起一般的殿宇的確雅致許多,可她去的時候莫說有人提醒,連個值守的侍衛都沒有,她怎能想到那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想起傳聞中時聿和先太子的齟齬,忍不住掩唇驚呼了聲。
“王爺,我…我真的不知那是先太子的住處,若是知曉,我定然不會踏入。”
看著時聿冷淡的臉色,她委屈道:“是我急著要與貴妃娘娘說話,沒有設防,才一時大意。”
“王爺要怪就怪我太心急,可若說是故意,妾身當真是冤枉。”
時聿淡淡掃了她一眼。
他相信沅錦的話不假,時硯的故居是宮中忌諱,除非她蠢,才會私自闖入。
讓他狐疑的是另一點。
上次宮中擺百花宴時,容貴妃曾重罰妻子在長街下跪,時隔不久,她竟然心中毫無芥蒂。
他記得當時妻子雖未抱怨,卻也不曾討好,與今日宴上沅錦諂媚的笑臉判若兩人。
這念頭一起,時聿下意識朝她裙下掃了眼。
自從沅錦收到了那雙蜀錦鞋,未表恩寵,十日有九日都穿在腳上,今天也不例外。
隻看一眼便知,尺寸分毫不差,十分合適。
他腦中回想起書房那夜,妻子離去時略顯怪異的走路姿勢,眸底沉了沉。
妻子麵對容貴妃的態度前後反差太大,自是可疑。
這錦鞋更是奇怪,難道同一人到了晚上,雙足的尺寸竟會變化麽?
簡直是天方夜譚。
除非…
除非不是同一人。
時聿眉梢一跳,心中頓生波瀾。
若是如此,便能解釋沅錦時常前後不一的舉動了。
也能解釋他為何對妻子時而厭惡,時而又克製不住想親近的衝動。
他曾多次為自己冷熱不一的行徑感到愧疚,但會不會這一切都不是他的問題,從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她。
隻是這個設想太過離奇,他還需親自驗證。
未免打草驚蛇,時聿並未表現出異樣,隻端起茶盞抿了口。
他不喜外露情緒,縱使心中已經將種種猜測設想了個遍,麵上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沅錦見他不再質問,隻以為自己蒙混過去了,稍稍鬆了口氣。
正當此時,馬車到了晉王府門前。
她急於離開,找了借口道:“妾身下去看看二妹妹如何,便先告退了。”
“今夜,你妹妹為何會在昭華殿?”時聿問,“你不是說,她去馬車上更衣了麽?”
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沅錦剛被盤問了一番,早已忘了沅寧的事,不料時聿竟還記得。
“妾身也犯了糊塗,一定是她肆意亂跑才惹出這番事端,正準備去問她呢。”
沅錦狀似無奈地扶了扶額,下車將沅寧叫了過來,擺出一副斥責的語氣道。
“你這孩子也是野慣了,皇宮之內哪裏是你能亂跑的地方?今日曆了這遭,也算給你長了教訓,明日起你便在房中禁足,看你下回還敢再任性!”
沅寧見她虛張聲勢的模樣,心中冷笑。
其實方才在轎中,她已隱約聽見前頭馬車中傳來沅錦的低訴聲。
她輕聲答道:“是我不好,本想回寶華殿尋長姐,因不熟悉路誤入了昭華殿,可碰巧的是恭親王竟也走錯了路,他還將我認成了長姐,還敘起舊來。”
她抬眼看向沅錦,語氣天真地問。
“這倒是怪了,難道長姐與恭親王從前認識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