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沅寧所料,夜色中升起的熊熊火光格外觸目,很快便引來了宮人的注意。

“走水了!”

“昭華殿走水了,快來人救火!”

殿外很快傳來太監們的呼救聲。

深夜中,一行人從寶華殿的方向浩浩****而來,為首的正是今日壽宴的主人,惠文帝。

生辰之日宮中失火,不是一個好兆頭。

惠文帝沉著臉,還未等責問,時燁便圍了上來。

“皇兄龍體為重,此處火光連天,有臣弟在此看著便好,您請回寶華殿吧。”

“好端端的怎麽會氣火?”

惠文帝麵色不善。

“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縱火?”

若是有人敢在他生辰之時在宮裏放火,便是故意觸他的黴頭,定要重罰!

他看了眼火光彌漫的偏殿,問道:“可有人被困殿中?”

“無人。”

時燁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他身旁的奴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偷偷瞥了眼時燁,一個字都不敢說。

然而這副神態落在時聿眼中,立即便引起了警覺。

“當真無人?”

時聿沉聲問。

那奴才隻當裏頭的是晉王妃,如今被時聿黑沉的目光一掃,頓時便露了怯,哆嗦著道。

“似乎,似乎有個女子…”

另一個小廝更擔小,扛不住壓力跪在了地上,鬥成了篩糠。

“晉王殿下,殿下恕罪,裏頭的是…是晉王妃啊!”

眾人皆驚,時聿亦是一怔。

方才席間,沅錦同他說她要去向容貴妃請安,他頗為不悅,又見她臉上喜氣洋洋的笑意,他眉間冷了幾分,並未阻攔。

可容貴妃若召見,也該是在自己的宮殿,怎麽會在這?

時聿雙眸掠過“昭華殿”的牌匾,冷意更甚。

剛要上前,互聞一旁有宮女驚叫出聲。

“晉王妃?”

他側目望去,隻見沅錦從昭華殿的西偏殿走了出來。

看著太監們三五成群地救火,她麵露驚詫。

她本是去容貴妃宮中請安的,誰知半路出來個宮女,說容貴妃在此處小憩,讓她跟著來。

沅錦在殿中坐了許久也不見人來,又不敢輕易離開,惹貴妃不悅。

直到外麵喧嘩聲越來越大,她才不得已出門。

看見她從偏殿走出來,那小廝張大了嘴,一幅見了鬼的表情。

最為吃驚的當屬時燁。

他死死盯著沅錦的臉,確認無誤後,又瞥了眼那上著鎖的,濃煙滾滾的偏殿門,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沅錦轉過臉,有意無意避開了他的目光,對著那小廝發火道。

“本王妃分明在此,你這個奴才胡言亂語什麽,難道是詛咒本妃麽?”

那小廝剛想開口,被時燁一腳踹在了心窩:“你這不長眼的,哪有什麽人在殿裏?再敢胡言,本王要了你的狗命!”

沅錦走到時聿身旁,心中卻隱隱不安。

能讓小廝認錯,除非那人與她很像。

她目光掃過人群,並未瞧見沅寧的身影,當即便心下一緊。

並不是擔心沅寧的安全,而是為自己緊張。

沅寧被困殿中,若她死了,夜間無人替她伺候時聿,的確是個麻煩。

可她近日已悄悄培養了新人,說不定能應付過去。

若沅寧還活著…才是個麻煩。

一會被人救出時,難免會被時聿看見她的臉。

兩相權衡下,她低聲對著時聿道:“妾身有些頭痛,不如我們先回府吧?”

時聿看了她一眼,並未應聲,而是問道:“你妹妹呢?”

沅錦故作自然地笑了下:“她毛手毛腳的,方才打翻了茶盞,我讓她回馬車上更衣了。”

時聿點了下頭,剛想同惠文帝告退,忽然聽見偏殿內傳來一聲響動。

聲音不大,在夜色中卻格外清晰。

似乎是有人用什麽東西,在撞擊門扇。

時聿擰起眉。

一旁的惠文帝瞬間想通了什麽,聯想起時燁方才的反應,他不由怒道。

“又是你…”

話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這個弟弟秉性好色,時常在宮中糟蹋容貌秀麗的宮女,每每求到他麵前,惠文帝都心軟幫著遮掩。

眼下看這情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時燁一眼。

時燁是可恨,但這事不能被捅破,眾多勳貴在場,皇家丟不起這個人。

至於被困那個宮女,事後多給些銀兩撫恤便是。

惠文帝揮了揮手:“都退下吧,交給潛火隊便是。”

沅錦提著的心稍鬆,瞥了眼那火光衝天的偏殿,眸中閃過一絲狠戾。

沅寧這個小賤人,敢勾引他的夫君,死了正好。

省的她親自動手了。

往後,再沒人能礙她的眼了。

她冷哼一聲,上前拉了下時聿的衣角,卻見時聿一動未動。

與時燁牽扯的,被困的女子,還與沅錦相似…

諸多線索在腦中連成了線,指向一人。

時聿黑眸一沉,看向滾著濃煙的偏殿。

偏殿中,沅寧正用力將手中的東西砸向門扇。

殿中火勢越來越大,她就著冰盆打濕了衣裳,才堪堪堅持到現在。

屋內溫度逐漸高漲,灼得她臉頰發疼,她背靠在漆柱下,表情由害怕漸漸化為麻木。

剛剛,她清晰地聽到了太監通報聖上駕到的聲音,可過了許久,卻沒見人進屋。

聽著門外的喧鬧漸漸歸於沉寂,她望著滾滾黑煙,心中泛起絕望。

沅寧不知外麵發生了什麽。

但她心知,於皇宮之內,她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庶女,不論是被恭親王強行糟蹋,還是死在這場大火中,都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她失了力氣,軟軟地靠在柱子上。

好在,阿娘已拿到了貢藥,她也算沒白活一世。

阿硯哥哥等不到她,亦會另尋新歡。

而時聿呢。

自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他永遠不會知道夜晚的秘密。

…也好。

沅寧抱著膝蓋,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灼熱的火浪一波波襲來,她就快失去了意識。

忽然,門扇處傳來一聲響動。

沅寧費力朝門口望去。

灼燒的熱浪將眼前一切都扭曲了形狀,隻見門扇印上了一道頎長清絕的身影,接著,被封鎖的門扇“轟”的一聲坍塌下來。

下一刻,有人撐起著她的雙臂試圖將她抱起來。

那人在背後,瞧不見他的臉,但瞥見他袖口的蟒紋圖樣,沅寧立即認出了來人,眼眶泛了紅。

方才死死壓抑的害怕,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漫天火光中,她抓著那一角衣袖,咬著唇,一顆顆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能站起來麽?”

盡管如此緊急的狀況之下,時聿的聲音依舊沉穩。

雖冷清,卻無端令她安心。

沅寧努力地想要撐起雙腿,可不知是哪裏受了傷,還是害怕得脫了力,竟半點力氣都用不上。

拉扯中,窗邊的衣櫃被火燒毀倒了下來。

沅寧直覺天旋地轉間,身子被轉了一圈,時聿背對著她繞到了身前。

“上來。”

火勢越來越大,眼見要蔓上屋中脊梁,她心知這不是矯情的時候,立即環上了時聿的脖頸,順從地伏上了他的後背。

此時殿外亦是一片混亂。

時聿突然踹開門鎖,衝進偏殿的時候,連惠文帝都嚇了一跳。

如今見他完好無損地出來,帝王才鬆了口氣。

他背著的似乎是個貴女,盡管整張臉都低低的埋在時聿背上,看不清麵容,惠文帝還是憑著印象認出了她的身份。

“沅二小姐可有大礙?”

惠文帝派人傳太醫。

“隻是些小傷,府中大夫足以醫治。”

時聿抬眸掃了時燁一眼。

“留在宮中,反而不安。”

說完,他大步離去。

時燁饒有興致地盯著他身後那抹裙擺,細長的眸子眯了眯。

“皇兄方才說,那是沅家的二小姐?”

怪不得與沅錦這般相像。

原來是親姐妹。

惠文帝一看自己弟弟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厲聲道:“那是晉王府的人,不準你打什麽鬼主意!”

方才時聿的神色,已然是不悅了。

他了解這個兒子,秉性固執,分毫不讓。

時燁卻心中不屑,嘲諷道:“一個寄住在晉王府的庶女,說不定早做了聿兒的帳中人。”

否則那日在街巷中,時聿何必出手相護?

“聿兒不是那樣的人。”惠文帝肅聲:“今日之事,你要給晉王府一個說法。”

“我是他皇叔,好歹是長輩,難道還要給他道歉不成?”時燁哼了聲,瞥見惠文帝的臉色,又收斂了笑意。

“好。”

他盯著沅寧遠去的背影,想起方才燭火下那嫩滑如脂的皮膚,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沅錦這個妹妹,可比她勾人多了。

“時聿要說法,我便給他個說法。”

隻盼著到時,他不會舍不得。

不遠處,時聿正背著沅寧朝著皇宮角門走去。

小姑娘十分安靜,乖巧地伏在他背上。

許是因為剛經曆了場生死浩劫,她尚未緩過神來,一路上都不曾開口,隻緊緊抓著他的衣袖一角。

時聿發覺了,卻未說話,任由她握著。

“您受傷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沅寧看著時聿肩膀上衣衫透出的暗色,焦急起來。

“是被那衣櫃碰到的?”

時聿道:“不礙事。”

身後人不說話了。

隻是片刻後,後肩上的衣料濕了一塊,伴隨著低低壓抑的抽泣聲。

時聿腳步微頓。

他不善安慰人,隻微微側過頭:“別哭,隻是小傷。”

處理得好,連疤都不會留下。

他稍一偏頭,沅寧便別過頭去,偏不讓他看見她的臉。

但悶悶的鼻音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您對我太好。”

但她不配。

配不上這樣的好。

時聿看不見她的樣子,但光聽這語氣,便能想象到她鼻尖通紅,雙眸掛著淚珠的模樣。

她實在很愛哭。

又想,不愧是姐妹。

連哭泣時綿軟的鼻音,都和夜裏的妻子如出一轍。

他哄過夜裏的妻子。

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還惹得她眼眶更紅。

時聿心神微動,突然側過頭,正巧能看見她長睫上掛著的淚珠,將落未落。

如珠玉般晶瑩。

讓人忍不住吮掉。

時聿喉結微滾,察覺到自己想到了何處,他猝然收回了眼神。

妻妹雖小,卻十分懂禮,見自己為救人受傷,愧疚得哭了一路。

與她相比,時聿越發覺得自己過分。

就這樣一語不發到了角門口,走到了王府的馬車前。

時聿出聲提醒,不想身後的人卻緊緊環著他的肩膀,不肯下車。

“…我的麵紗弄丟了。”沅寧吸了下鼻子,小聲道。

時聿應了聲。

“無妨。”

心中卻不由好笑。

到底是小女兒心性,經曆了火場這種浩劫後,還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

可自己從來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更何況,她不知道,她的臉他早已看過了。

但見沅寧扭捏著不肯下來的模樣,時聿暗道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她這件事了。

“馬車裏或許有。”

沅寧又道。

“您幫我取來,可好?”

時聿對著身旁的侍衛略一點頭,那侍衛身形靈活地鑽進了馬車。

還未等他找到麵紗,一旁突然傳來了沅錦的聲音。

“王爺,二妹妹,原來你們在這!”

“腳程這樣快,我險些沒找到。”

沅錦快步走上來,看著沅寧抱著時聿不肯下來,怒得胸口不斷起伏著。

“二妹妹,都已經到了馬車上,你這樣抱著王爺成何體統?還不快下來!”

“長姐。”沅寧道,“我的麵紗丟了。”

經她一說,沅錦才發現她一直低垂著頭,麵容一半埋在時聿背上,一半掩飾在夜色中。

而時聿臉上十分平靜,亦不像發覺了什麽的模樣。

沅錦長出了口氣。

看來她最緊張的事情沒有發生。

“原來是這樣。”她擠出個笑來,“無妨,長姐這裏有。”

“白芷,快為二妹妹整理一下。”她喚了聲。

白芷連忙上前,從袖中掏出麵紗,幫著沅寧打理起來。

沅寧穿戴好了一切,這才從時聿背後跳下來,對著他道:“今日多謝王爺相救。”

時聿對她略一點頭。

沅錦心急道:“那王爺請上馬車吧,二妹妹由我來照料就好。”

時聿卻皺眉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被他疑問,沅錦緊張地不敢看他:“我,是容貴妃。。。”

今晚之事,疑惑太多。

以時聿的性子,是不可能讓她含糊過去的。

“上車。”時聿冷聲道。“我有話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