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幾個字的同時,時聿手中的羊毫一頓。

“確切的說,是從前的未婚夫君。”

沐瞳接著道。

“那是名藥商,姓顧,二人在宜州相識,去年說定了親事,聽說連宋姨娘也十分看好這男子,連庚帖都過了,可不知為何,前兩月卻突然退了親事,當月侯府就將沅二小姐接來了京城。”

“那日在郵驛,沅二小姐應當是去取這位顧公子的書信的。”

沐瞳低聲稟告完,心中有了猜測。

沅二小姐畢竟出身侯府,大概是永安侯不想讓她低嫁給一個藥商,所以斷了親事,瞞下這段過往,想在京中給她尋一個更好的夫君。

時聿擱下筆,抬起頭來。

他麵色平靜如常,眸底卻深了幾分,

難怪,那日沅寧中了姨母的藥,神誌恍惚之際竟抱著他,脫口喚出了“夫君”二字。

而後他問及,她還撒謊說自己從未定親。

當時他便覺得她神色躲閃,隻是沒有繼續追問。

果然,她早已定了親,遠在入京之前。

她那日,分明是把自己當做了那未婚夫君。

想起那日沅寧眼似橫波,眼尾透紅的婉轉模樣,時聿麵容冷峻,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麵上依舊是那副冷靜的模樣,垂眸描寫字帖。

見他如此,沐瞳隻道是自己多嘴,又想起時聿不喜背後議論人,便低頭道。

“屬下並非妄議沅二小姐的私隱,隻是涉及到宜州,順帶查到的,日後絕不會在人前亂言。”

時聿未語,隻將手中的字寫完,轉身去了書櫃。

沐瞳起身去整理書桌時,愣了一下。

字帖上的字跡依舊清雋,卻有一筆因筆鋒過於用力,墨跡染透了紙背。

好好的一副字帖,竟寫壞了。

“大理寺昨日呈上的公文拿來。”

時聿冷沉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沐瞳忙應聲,忍不住朝外望了眼。

方才小廝來報說沅寧候在門外,卻沒說什麽事,想來不甚要緊。

時聿一向以公事為重,沐瞳端詳著他冷凝的神色,識相地沒有多言,拿著公文送了出去。

書房外,沅寧正坐在葡萄藤下,看似在歇涼,視線卻一直沒離開書房。

因此時聿走到外間時,她幾乎立刻就注意到了。

以為他是出來見自己的,她忙起身理了裙擺走到了廊中,等了片刻卻未見人。

她站在窗扇下,聽見裏頭的交談聲,仿佛在談論什麽案情。

沅寧輕歎了聲,剛想離開,房中的聲音卻隱約傳到了耳中。

“…案情正在逐步查明,昨日有罪犯的同夥前來檢舉,揭發了主犯欺瞞行騙的罪行,還提供了線索,想要戴罪立功,大理寺卿認為其尚有良知,一時拿不定主意,來請王爺示下。”

沅寧本不該偷聽,但聽到“欺瞞”,“揭發”等字眼,她心頭一跳。

忍不住湊近了兩步,支起了耳朵。

“尚有良知?”

時聿冰冷的聲音傳來。

“蛇鼠一窩而已。”

“他若真有良知,在一開始主犯行騙禍及百姓時,便應來檢舉罪行,如今見事情即將敗露才來投靠官府,不過是自私自利,佯裝悔過,以求輕判。”

“這種心術不正之人,說的話不可信,提供的線索也未必為真。”

時聿聲線無起伏,仿佛不帶一絲感情。

“按同罪,下獄。”

廊下的沅寧臉色一白。

不慎碰到了窗沿上的花瓶,青玉瓷瓶砸落在腳邊,碎裂之聲驚動了屋中的人。

時聿踱步而出。

隻見少女站在廊下,一襲月白色碎梨花裙襯得她柔美動人,微睜的杏眸卻驚魂未定,仿佛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

沐瞳見狀,忙解釋了句:“沅二小姐方才就來了,一直在院中等您。”

“...是。”沅寧應了聲。

時聿的目光投來,想起方才隔窗聽到的話,她唇色更白了幾分。

從前她隻見時聿待自己溫良,便生出將一切和盤托出的念頭,卻忘了他是大雍的晉王,是非分明,不留情麵。

自住進王府,她一直與沅錦欺瞞著他,雖是出於自保,但也曾私心利用過他。

有了前世的經曆,她自然知道違逆侯府的後果,但這種離奇的事,要如何說與時聿?他會相信麽?

在他看來,自己恐怕與那案子中的同夥沒有區別。

沅寧兩隻手不由絞緊,臨到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

隻能先胡亂找了個借口。

“府中小廚房做了糕點,我來給王爺送些。”

時聿擰眉,望了眼她兩手空空的手。

沅寧垂下頭,揪著袖口道:“…我忘帶了。”她小步走回門前,無措道:“我這就去拿。”

路過時聿的時候,又堪堪停下腳步,似是鼓起極大的勇氣,回頭望向他。

“王爺。”她咬著唇,“做過錯事的人,真的沒辦法得到原諒麽?”

時聿低眉看她,隻見她雙頰泛紅,睫毛輕顫著,在眼下投了一小塊暗影。

“什麽錯事?”時聿問。

沅寧輕咬著唇:“比如…欺瞞?”

時聿鳳眸微眯。

果真,她今日來是另有原因。

看著沅寧無措地望著他,秋水含波的眸子微微顫著,險些把心虛寫在了臉上。

到底年齡尚小。

他想。

半點心事都藏不住。

見沅寧小心翼翼盯著他,仿佛他的回答對她十分重要,時聿默然,心頭的怒火莫名淡了幾分,開口道。

“你所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沅寧心頭一跳,杏眸微瞠。

他竟已知道了沅錦與她的秘密?

她擰著帕子,一時間難堪,愧疚,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半點不敢抬起頭來。

“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剛剛。”

沅寧根本不敢與時聿對視,隻低聲道:“當時我是有苦衷,不是故意騙您…”

“無妨。”

時聿瞥了她一眼。

妻妹單純柔善,大抵從小到大都未撒過謊,不過是隱瞞了自己訂過親這種事,竟讓她羞愧到了如此地步。

他還沒說什麽,她眼睛已經紅成了兔子,恐怕自己再責問兩句,就要哭出來了。

他蹙了下眉,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

“每個人都有過去,侯府瞞下此事雖不對,但應該也是為你的名聲著想。”

沅寧怔了怔,時聿看似並無惱火,反倒十分冷靜的模樣。

她一時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您不生氣麽?”她問,“我騙了您。”

時聿道:“其實這種事沒必要隱瞞,你大可如實告訴我。”

沅寧更聽不懂了,呆呆地看著他:“這種事…您都能接受麽?”

未想她會如此問,時聿想了想,點了下頭。

沅寧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驀然紅透了耳根。

時聿還是頭一回見她這樣。

兩隻白淨的耳朵紅嫩滴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他覺得很新鮮,又覺得局促得可愛。

心頭僅存的那一絲煩躁也消了。

“其實時下京城民風開放,訂過婚約又退親的官宦女子並不稀奇。”

…訂婚?

沅寧瞬間抬起頭。

又聽時聿道:“不過你已及笄,在宜州定親亦是常理,沒必要在此事上隱瞞撒謊。”

聽到此處,沅寧才恍然,時聿說的是自己與顧硯之的婚約一事。

她長長鬆了口氣,擦去了額頭的汗珠。

晉王府勢力深厚,發現她在宜州的親事不難,隻是不知時聿為何會查到她的頭上。

“王爺說得對。”沅寧答了聲,“我是不該瞞您,隻是…”

她猶豫了一下。

顧硯之的事若被沅錦得知,難免會為他招來麻煩。

“此事父親和母親並不知曉,我隻是不知如何與人說。”

時聿挑眉,倒有些詫異。

察覺到沅寧不想被旁人得知婚約一事,他抿了抿唇:“侯府的家事,我從不插手。”

言下之意,他不會與人提起此事。

沅寧鬆下了肩膀。

又見時聿瞥了她一眼,道:“不過你要記住,紙裏包不住火,任何謊言都有被戳穿的一天。”

沅寧一頓,輕聲“嗯”了聲,心虛得不敢再抬頭看他。

有了這一插曲,她更不知如何提沅錦的事。

畢竟一旦時聿得知了沅錦的身體狀況,夜晚相替的事一定會暴露。

她找了個借口離開了鹿鳴院。

沅寧心緒紛亂,沅錦這頭也沒好到哪去。

南苑中。

沅錦正坐在榻上,拿帕子一下下抹著眼淚。

“早知身子不爽,卻不想如此嚴重,那藥喝了足足半年,竟還未能恢複如前。”

“照錢大夫那麽說,我何時才能與王爺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呂氏見她這模樣,既心疼,又恨鐵不成鋼。

“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要任性妄為?這都是你自己造下的孽。”

沅錦一聽這話,眼淚更洶湧了,悔恨得不行:“我…我也是一時昏了頭,王爺久不回京,我獨自一人守著後院,就那麽一次…誰知,便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