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寧怔怔地盯著來人。
月色襯得他的背影十分冷清,望過來的眼神亦仿佛不帶感情,她的眼圈卻突然酸澀得厲害。
莫名的委屈感一瞬湧上心頭。
方才危急之時她亦能忍著,此時此刻卻怎麽也忍不住眼淚。
不想讓時聿看見自己的失態,她微微別過臉去,平複著心緒。
方才時聿那一句“三皇叔”,也讓她明白了眼前男子的身份。
大雍恭親王,先皇之子,亦是如今聖上的皇弟,時燁。
“我當是誰,這麽大陣仗,原來是我的好侄兒。”
時燁偏頭一笑,姿勢卻未動,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怎麽,如今是晉王府負責統管京中治安了麽?”
時聿神色淡漠,並未被他的嘲諷激怒,聲音平靜:“這麽晚了,皇叔帶人在這做什麽?”
“月色之下,美人當前,還能做什麽?”時燁笑哼了聲,手卻未從沅寧身上離開,“我與府中姬妾在此花前月下,侄兒連這也要管麽?”
“您認錯了。”
時聿道。
“她並非您府中姬妾。”
“哦?你是說我認不出枕邊之人麽?”
時燁冷笑,挑起沅寧的下巴,意味深長道。
“退一步講,就算認錯了又怎樣,今夜過後,她照樣是恭親王府的人。”
沅寧心弦一顫。
在知曉時燁的身份後,她便覺得今夜凶多吉少,聽了這話,一顆心更是涼透了。
京人皆知時燁好色,府中美姬妾室無數,更好強擄良家女子,言官三番五次地參奏他狂悖糜亂,聖上卻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因時燁五年前為救在獵場遇刺的聖上,生生被豹子咬斷了一條腿,聖上感念其忠心,私下對他十分縱容。
即便今日他強行將自己帶走,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時聿身為子侄,自不好插手長輩的家事,侯府亦不會計較。
父親早有心將她送入高門做妾,隻怕高興還來不及,呂氏更不會為一個替身得罪恭親王。
她臉色慘白了幾分。
若時燁以權相壓,她該怎麽辦?
豁出去不過是與他血濺三尺,事情鬧大了,還會連累千裏之外的阿娘。
沅寧認命般垂下眸。
重活一世,她早知沒什麽比性命要緊,即便到了再不堪的地步,她也會掙紮活下去。
見她態度鬆軟,時燁一個眼色,家丁便上前欲帶走沅寧。
耳邊卻傳來一道勁風。
來不及看時聿如何出手,兩名家丁“哎呦”一聲,捂著臉齊齊倒在了地上。
沅寧詫然回頭。
隻聽時聿道:“過來。”
他聲線微冷,夜色中更如擊玉般冰涼。
時聿抬眸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泛紅的眼尾上掃過,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暗,皺眉重複了句:“過來。”
沅寧不再猶豫,提著裙擺跑了過去,站到了他背後。
“上月因貪墨下獄的大理寺卿,與恭親王府管家來往書信十數封,父皇正在徹查此事,皇叔深夜無眠,想必是因此煩心,這才認錯了人。”
時聿踱步上前。
“皇叔再瀟灑成性,也不至奪人所愛。”
他伸臂攬過沅寧,於眾人眼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我的人,今日,我一定要帶走。”
沅寧愣愣抬眸。
深夜燭火浮動,隻能看清他極其淡漠的下半張臉,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刻一般。
她指尖顫了顫,隨即小心翼翼回握了回去,交纏上了他的五指。
時燁見狀,臉上笑意淡了下去。
“好,好。”
語氣已然染了怒火。
沅寧不知前朝之事,卻能聽出在時聿話中的威脅之意,尤其是他提到大理寺時,時燁像被拿捏住痛處一般,表情瞬間陰沉得如同滴水。
他死死盯了時聿一眼,許久,唇角緩緩露出個笑來。
“不過是個小女郎而已,聿兒何須動氣?”
“果真,天色太暗,是我認錯人了。”他斜睨了沅寧一眼,“如今仔細一瞧,的確不是我府上的姬妾,隻是長得太像而已。”
時燁不再糾纏,帶著一眾家丁,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街巷。
時聿這才低頭打量了沅寧一眼,淡淡鬆開了手,低聲道:“冒犯了。”
沅寧輕輕搖了搖頭。
掌心的溫熱抽離,她下意識蜷起手指,感受著餘溫。
她從小就向往父兄的關愛,時聿年長她幾歲,方才的牽手不會讓她厭惡,隻覺得安心。
時聿將披風罩在了她身上。
沅寧剛想拒絕,餘光瞥見自己破損的衣裙,又止住了動作,老實地縮在了披風裏。
銀白織錦披風還留存著餘溫,裹著淺淺的檀香,無端令人心安。
沅寧亦步亦趨地跟在時聿後麵,問道:“王爺怎會在此?”
一旁的沐瞳道:“王爺剛回府就聽王妃說與您在夜集走散了,於是帶人尋到了此處。今夜真是驚險,若是晚來一步…”
若晚來一步,沅寧被時燁帶回府中,後果不堪設想。
時聿道:“三皇叔心胸狹隘,最易記仇,方才我假稱你的身份,是為防他找上沅家的麻煩,日後盡量別在他麵前出現。”
沅寧點頭,心中卻覺得奇怪。
京中認識她的人甚少,她又戴著麵紗,時燁一開口卻是一副與她熟識的語氣。
難道這是他強擄女子的慣用伎倆?
“王爺出手相救,我心中感懷。”沅寧輕聲,“隻是害怕今日的事,會給您惹麻煩。”
方才時聿與時燁交鋒雖短,她卻能感到二人的不睦。
時燁麵相陰沉,不像是好惹的。
時聿見她垂眸不安的模樣,道:“若換作旁人,我亦會如此。”
沅寧應了聲,指尖攥著披風一角。
時聿為人清正,看不慣這等強擄女子的行為,是出於正義。
可到底被救的是她,她又欠了時聿一個人情。
回府後,沅寧本以為要被責問一番。
可沅錦竟連房門都沒出,據說是今日逛夜集累了,早早歇下了,唯有呂氏將她叫進房中,草草問了今夜之事。
出門後,沅寧朝著沅錦燭火通明的房間望了眼,隱約能聽見裏頭傳來砸碎杯盞的聲音。
看來沅錦看診的結果,並不樂觀。
鹿鳴院中。
時聿正一邊朝著書房走去,一邊吩咐沐瞳。
“查一查今日郵驛中的信件,尤其是從宜州而來的,今日那場大火絕非巧合。”
沐瞳上前研磨,將方才沅寧脫下的披風搭在了玫瑰椅上,準備一會拿去丟掉。
主子對他人的氣味十分敏感,他的衣物一旦被旁人動過,是絕不會再穿的。
忙活了半晌再回房時,卻看見時聿正順手披上了披風,低頭在桌前寫字。
沐瞳驚詫地抬頭,想張嘴提醒。
見時聿忙於公事,仿佛絲毫沒察覺到異樣,他頓了頓,咽下了嘴邊的話。
翌日,是沅錦回門的最後一日。
回王府後,再出門便不容易了,沅寧趁著侯府諸人忙碌之時,獨身到了仁心堂。
因著不想惹人注目,她未乘馬車,還戴了紗帽,將頭遮了個嚴實。
卻不想她這樣裝扮,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隻因錢大夫名氣甚廣,找他來看診的不乏官家婦人,今日何婉秋就正巧陪著家嫂來把脈。
她在堂中等得不耐煩,卻見小廝將一頭戴紗帽的女子先引了進去,頓時不滿道:“明明是我們先來的,為何是她先進去?”
小廝解釋道:“那位夫人有對牌,是仁心堂的貴客。”
何婉秋皺眉瞥了眼。
她與沅寧同在廣文堂習課多日,也算熟悉,見那人身材與舉止,便認出了沅寧。
何婉秋立即便覺出不對。
錢大夫是為婦人看診的,沅寧一個閨閣少女,怎麽會來把脈?
她心中覺得蹊蹺,悄悄塞了夥計一塊碎銀,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仁心堂樓上,沅寧憑著葉淮南給的木牌,順利見到了錢大夫。
她摘下紗帽,從袖中掏出沅錦曾用的藥渣,掩唇咳了聲:“您從前為我開的藥,我用了許久卻不見起色,請您給個準話,我這病還能否痊愈?”
錢大夫碾了碾那藥渣,點了下頭:“的確是老夫所開。”
他抬頭看了沅寧一眼,仿佛認出了她,皺眉道:“這位夫人,您昨日剛來看過診,怎麽今日又尋來了?”
沅寧頓時了然,他是將自己看成了沅錦。
她順勢道:“我是心急…”
“著急也無用!”錢大夫歎氣道,“昨日我已經和您說得很明白了,您的落紅症十分嚴重,若是此時急於同房,不但不會有子嗣,還會對您的身體造成損傷,得不償失啊。”
聽得此話,沅寧更確定他說的就是沅錦,於是做出心急的樣子。
“大夫您幫幫我吧,我實在是急於子嗣,我…”
錢大夫氣得拍了拍桌子。
“胡鬧!”
“你已經為夫家產下了血脈,還因產後處理不當,落了這麽嚴重的病症,現在著急有孕,不這不是胡鬧麽!”
他瞪了沅寧一眼,嚴肅道。
“我今日便撂下一句話,若你還不聽老夫的,急於一時同房,即便強行有了孕,也未必生得出健康的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