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的信?”時聿問。

沅寧蜷了蜷手指:“…一個朋友。”

時聿掃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對著沐瞳點了下頭。

沐瞳領命,身形靈活地穿過人群,快速朝著郵驛櫃台而去。

街巷人頭攢動,二人到了簷下暫避。

臨近夏日,夜風輕輕,稍離近些,能聞到時聿身上淡淡的酒氣。

沅寧忽而想起,離府時她曾聽見沅峰使人取了好酒,嚷嚷著要與時聿痛飲一番,不想這麽快便結束了。

她好奇地望向身側:“您這麽晚來這,也來取信麽?”

郵驛是供尋常百姓傳信所用,晉王府往來信件應有專門的驛卒,怎麽會來此?

時聿道:“有事要辦。”

沅寧“哦”了一聲,見他眼底沉得發暗,敏感地察覺到他心情不好。

時聿很少表露喜怒,但她畢竟同他認識了兩世,多少能看出端倪。

許是今日百姓太多,紫闕和沐瞳都遲遲未歸,沅寧瞥見路旁有處賣甜水的攤子,小步跑了過去,再回來時,手中多了個竹筒。

她遞給時聿:“紫蘇渴水,王爺嚐嚐。”

時聿盯了眼,似有一瞬的愣神。

“您不喜這味道麽?”沅寧問。

男子大多不喜甜,從前她與顧硯之外出時,他隻喝這一種飲品,料想應該合男子的口味,她便選了這一樣。

時聿未語,望著伸到眼前的淨白手腕,少女正眉眼彎彎地望著他,一雙杏眸亮晶晶的。

他接過了竹筒,麵無表情地抿了一口。

“你在外地還有故友?”他問。

沅寧聽出他在問來信一事,點頭道:“是。”

“是哪裏的?”

“宜州。”沅寧聲音很輕,“已經認識很多年了。”

相隔兩地還互通信件,想必交情匪淺。

時聿低眉,目光在她細膩如瓷的側臉上停了一瞬,敏感地捕捉到了一抹羞怯。

少女懷春之態,如豆蔻初開般青澀美好,並不難識破。

質問的話到唇邊,又收了回去,他淡淡移開了目光。

既然決定放手,便不該幹涉。

正得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抬眼望去,郵驛的方向竟起了濃煙,像是走水了。

沐瞳很快返了回來,對時聿搖了搖頭,稟道:“主子,郵驛起火了,好多信件都被燒毀了。”

時聿眼色一沉。

他接到報信,說今夜有人來打聽宜州的來信,這才快馬趕來。

眼見要抓到人之時,竟無端起了一場火。

他從不相信巧合,今夜之事,定有內情。

“去看看。”時聿抬腳,親自去郵驛查看。

沅寧拿起被他落下的竹筒,剛想說話,被沐瞳瞧見了,忙將她攔了下來。

“沅二小姐費心了。”他連聲道,“隻是我們王爺最厭紫蘇的味道,半點沾不得,您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說罷,便快步追著時聿而去了。

望著他疾速而去的背影,沅寧愣了愣。

可她方才明明見時聿喝了這紫蘇飲的。

還來不及思考,紫闕便從遠處跑了過來,身上灰撲撲的。

見她這模樣,便知顧硯之的信被這場火一同燒毀了。

沅寧雖沮喪,卻也隻能暗道倒黴,無功而返了。

郵驛外,窄巷中。

一夥計正彎腰拱手,對著一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子道謝。

“今日多虧了您慧眼,在門前認出了晉王,否則主子的行跡定會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那男子笑哼一聲。

“晉王府的人既然查到了此處,定然已經發現了時硯的蹤跡,告訴他,日後行事小心些。”

“時聿可不像那些酒囊飯袋,難對付得很。”

夥計連忙應下,又奉承道。

“京中多虧有您,主子才能隱匿多年,待主子回京之日,定有重謝。”

“重謝?”

男子喉中發出一絲冷笑,細長的雙眸中帶著陰戾,朝前走了兩步,錦袍之下的右腿竟是跛著的。

“待他回來,自會知道如何回報我。”

他眸光一眯,定在橋下一身著青黛蟬翼裙的少女身上,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目標一般,唇角勾了起來。

“…是她?”

他對著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自己則慢慢悠悠地,抬腳朝著橋下走去。

因著郵驛起火,京兆尹的兵士很快便出動了,驅散著街上的百姓,夜集也提前散了場。

沅寧沒找到侯府的馬車,便自行抄了近路,一邊想著一會要如何同沅錦和呂氏解釋,一邊快步朝著永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不想卻被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攔住了去路。

“你們是誰?”

沅寧退了幾步,敏感地感覺到這些人來者不善。

紫闕更是擋在了她麵前,大聲喝道:“京兆尹的官兵就在隔壁巷,你們敢亂來,我可喊人了!”

不想剛叫了一聲,便被衝上來的家丁捂住了嘴。

沅寧剛想上前,身後忽然出現了一雙手,大力扯住了她的腰。

“怕什麽!數月不見,便認不得我了?”

沅寧瞪大了眼睛朝後望去。

那是個陌生的男子,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烏發如墨,雙眸細長,眼神透著說不出的陰寒。

男子扯著她的腰,把她往懷裏帶去。

情急之下,沅寧一腳踹在了他的腿上,這才得以自由。

然而巷口兩側都被人堵上了,她無處可逃。

“你是誰?”

稍拉開距離,沅寧才發現男人右腿是跛著的。

那男人被踹了一腳,不怒反笑,盯著她咧嘴笑道:“怎麽,好端端的想起戴麵紗了?”

“也好,左右你尋常模樣的滋味我已經嚐過了,今日這麵紗,就算添些意趣。”

他一步步走近,在離沅寧半寸的地方停下了,仔細瞧了一眼,詫異地挑起眉。

“嘖。多日不見,竟瞧著更美了。”

沅寧深吸了口氣。

“這位公子,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從未見過你。”她道,“你認錯人了。”

“是麽?”男人冷笑了聲,“我怎麽不信呢,不如你把麵紗摘了,讓我仔細瞧瞧?”

沅寧往後退了幾步,脊背貼上了冰涼的青磚牆上。

那男子伸出手,仿佛想要揭下她的麵紗,她側身躲開,不想他目的卻不在此處,反手一撕,薄紗衣裙瞬間被扯開一條。

沅寧一驚,捂住了身側的裙擺。

沒想到在京城的街巷中,離京兆尹唯有一街的距離,這人竟敢如此大膽。

那男子“哈哈”笑了兩聲,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瘸著腿逼近了兩步,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並未急著扯下麵紗,指腹貼著沅寧的臉頰摩擦著,眯起一雙細眸。

沅寧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如同一條毒蛇,令人膽顫,惡心。

四周的仆人一擁而上,按住住了她的四肢。

她掙紮不開,直覺如砧板魚肉,任人宰割。

沅寧攥緊了衣袖,指尖微微抖著。

從小到大,她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兒時有阿娘悉心相護,而後遇到如兄長般的關愛她的顧硯之,不管什麽危難,隻要她喚一聲“阿硯哥哥”,他總會披雪帶霜而來,給她十足的安全感。

可眼下是京城,不會有阿娘,也不會有顧硯之。

眼見男子笑著緩緩靠近,暗影一寸寸打在她臉上,她絕望地閉了閉眼,想要憶起顧硯之的臉,好給自己一些勇氣。

可或許是太久未見,那張臉在心中漸漸不清晰,她拚命回想著,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張清冷如玉的麵容。

沅寧顫著唇瓣,無聲地喚出兩個字。

“…時聿。”

夜色深沉,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男子縱馬疾馳而來,星眸劍眉,五官神俊,自馬背一躍而下,大步走來。

月色如水,襯得時聿麵容如冰一般冷白。

黑眸掃了眼巷中的場景,冷意更甚,他眼神落在不遠處的男子的身上,沉聲喚了句。

“三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