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沅錦的話後,沅寧第一反應便是拒絕。

“代替長姐奉旨入宮?這太冒險了。一個不慎便是欺君,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她覺得此事太過荒謬。

從前時聿不知二人容貌酷似,尚可借著這漏洞魚目混珠,如今他已經見過自己的臉,此時再冒充沅錦,容易引得他懷疑不說,自己都會多出幾分心虛。

那方士為時聿祈福的法子她聽說了,怎麽看怎麽透著古怪。

明知時聿如今體弱,正是需要休養之時,還要他進宮中祠堂參拜一日,這到底是想他好還是不想?

如今正是初秋,這麽折騰一圈,隻怕會加重他的病情。

並非沅寧以惡意度人,而是宮中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容貴妃在,她不得不多想。

“我還不知此行冒險麽?這不是眼見逼到絕路上,沒有旁的法子了麽?”

沅錦靠著軟枕半坐在榻上,聲音亦透著焦急。

“但凡能敷衍過去,我都不會找到你頭上!這回是聖上親自下旨,又是為了王爺康複才行的祈福禮…”

她低下聲去。

“不知道為著王爺這次受傷,外頭的傳言都多難聽麽?都說是那死了多年的先太子鬼混作祟,前來找王爺奪命尋仇了!聖上請方士來,顯然也是有此顧慮,一封明旨直接下到王府,連王爺都隻能聽命,豈容得你我拒絕?”

沅寧皺眉:“長姐的意思是,聖上也懷疑先太子的死和王爺有關?”

“聖心難測,誰說得準?”沅錦麵色凝重,“早些年容貴妃認定是王爺殺害了先太子,在龍殿上鬧了許多次,說不準聖上就將哪句話聽進去了,否則他請為何要請方士來做法,還非要讓病重的王爺親自進宮?”

沅寧抿唇。

時聿偶然的一次的受傷,伴隨著流言愈演愈烈,竟牽扯到了先太子的死因。

朝政波雲詭譎,變幻隻在一息。

沅錦歎氣道:“王爺此次進宮不簡單,聖上這是在試探他,他處境危險。”

沅寧卻道:“聖上一時誤會了,等他消了疑心,王爺自然會平安無事。”

沅錦覺得她這話說得天真,天真得有些愚蠢,果然是沒見過世麵的小家子,根本不懂朝局上的事。

“你懂什麽?曆來奪嫡之爭勝出的,哪個不是踩著父兄的鮮血,心慈手軟怎麽能成大事!”

她咒罵了句。

“那時硯也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死了四年了還出來禍害人,變成鬼了還要來糾纏,真是不讓人消停!”

沅寧不想聽她說這些。

她根本不相信時聿會殺害親兄長,他絕不是這種人。

“既然事關重大,就更不能亂來了。”她道,“還是長姐親自陪王爺去吧。”

她一直覺得沅錦在裝病,心思歹毒之人有什麽情義可言?她不信沅錦當真為了時聿病得下不來床。

“我若能行,還用得著你?”

沅錦沒了法子,對沅寧招了下手:“你走近些。”

沅寧上前幾步,才發現她臉上撲了厚厚的脂粉,卻掩不住虛弱之態,看起來倒真像是生病了。

沅錦將被子一掀,沅寧瞧見她小腹上一片青紫色。

“這是母親為我尋的良方。”沅錦忍著痛道,“這半月我斷不能下床,若引得宮中太醫來瞧,我身患舊疾的事便會被聖上知曉,到時你替我同房的事也瞞不住了!二妹妹,這一回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

見沅寧不語,她又道。

“半月後我的身子就好了,再不用你夜裏過來,這是我最後一次勞煩你。”

沅寧垂眸想了想:“好吧。那長姐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乞巧節那晚放我出府,我想去街上瞧瞧。”

沅錦還以為是什麽難辦的事,聽到她這麽說頓時笑了:“沒問題,乞巧節那日京中街巷最是熱鬧,到時你好好出去玩一場,晚些回來也無妨。”

她看向沅寧。

“記得把你的瞳色遮一遮,別讓旁人瞧出端倪。”

沅寧點了下頭。

上回冒充沅錦時用的幽目還剩了些,夠她再撐上一日。

二人就算這麽說定了。

待沅寧走後,房嬤嬤才將沅錦從**扶起來,沅錦喝了口茶,麵上露出一絲歹毒。

“嬤嬤,還是你的主意好,讓沅寧替我走這一遭,我自不必擔這份風險了。”

上回入宮,陰差陽錯引得昭華殿失火,她已經惹了容貴妃不悅,容貴妃心中一定早就記恨了她。

房嬤嬤低聲道:“其實是夫人特意傳信來的,滿京的人都知道容貴妃寵愛長子,如今關於先太子的流言四起,貴妃本就對他的死耿耿於懷,又逢他忌日將近,此次王爺入宮定會受到為難,連帶著您也得受連累。”

沅錦幽幽一笑。

“王爺畢竟是聖上看重的新一任儲君,又是貴妃娘娘的親子,她不會對其下狠手,但對旁人就不一定了。”

房嬤嬤附和道。

“反正是二小姐替了您,有什麽罪讓她受著,您又何需操心呢?”

入宮這日,盛老夫人特意到了正堂來送時聿。

沅錦能看出來的事,二人自然更是眼明心亮,此次聖上召時聿入宮絕不簡單,恐怕與容貴妃脫不了幹係。

若是容貴妃謀劃了此局,那一定是她故意針對時聿而來。

盛老夫人雖擔憂,卻始終不相信容貴妃能對時聿下什麽狠手,畢竟是親生母子,她來這一趟是怕時聿一時衝動,勸他隱忍。

她安撫地道:“硯兒的死一直是你母妃的心結,若是她為難你,切莫動怒,看在她失子的份上讓著她些,她隻是傷心過度了,等醒過神來會待你好的。”

類似的話時聿這些年已經聽了無數遍,早已麻木了,此時他臉上並無表情,隻答了句:“孩兒曉得了。”

“還好沅氏是個得體的,有她陪著你我也放心不少。”

盛老夫人又囑咐了幾句,才由人扶著回了榮桂堂。

一旁的沐瞳為時聿披上披風,屋中沒有旁人,他低聲道:“王爺為何要佯裝病情加重,還自己放出那些流言,惹得聖上都起了疑心,還讓容貴妃抓住了機會折騰您入宮一趟!您身上的傷還未好全。”

“時硯要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現身,我何不為他加一把火?讓他知道何為作繭自縛。”

時聿淡聲。

今日他受的委屈越重,來日京中人便更能看清時硯的真麵目。

“時硯回京在即,京中局勢將有大變,外祖母若再對容貴妃母子心存幻想,到時定會被人利用,她自己傷心不說,王府內宅也會生亂。”

他要趁此機會,讓盛老夫人看到容貴妃的蛇蠍心腸。

門前小廝忽然來稟。

“王爺,王妃到了,正在院中等您。”

隔著窗扇,時聿瞧見一抹倩影正站在廊下。

沐瞳驚訝道:“昨日還聽說王妃病得很重,屬下去棲霞院時,她還連床都下不來,誰知今日就好得這樣利索了。”

時聿聞言,眸中多了抹思量。

他徑直出了門,廊下的沅寧聽見動靜回過身,上前扶住了他,柔聲喚了句:“王爺。”

時聿定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看得沅寧心頭一跳。

今日她偽裝了瞳色,又模仿了沅錦平日的著裝打扮,從前在白日裏她便冒充過沅錦,當時時聿也並未看出什麽。

出門前,她特意對著銅鏡看了看,自認不會露出太大破綻。

怎麽時聿會用這種眼神看她?

“王爺,有何不妥嗎?”沅寧問。

“沒事。”

時聿收回目光,任由她挽上了自己的手臂,聲音不自覺透了些涼意。

“走吧。”